第58章 血色舞会 (5)
— 滴答，滴答。
「下雨了。」
迪埃拉·卡特琳娜·杜普莱恩已经筋疲力尽了。
两天来，她在皇城附近奔波，完成了初入社交界的程序，几乎没怎么睡觉，吃饭也是草草了事。
期间还参加了几次晚宴活动，但为了保持优雅淑女的形象，她不得不经常剩下食物。
明明饿得发慌又累得够呛，却还要强撑着保持优雅仪态，实在是种精神折磨。。
虽然勉强应付了皇城里的日程安排，但重要的日程几乎已经接近尾声。
不过，还没有完全结束。
现在必须回到本家的宅邸，参加舞会，作为主角展现华丽的风采。与舞会上众多名流寒暄交谈，留下印象，才能真正被认可为杜普莱恩家族的淑女。
马车内，迪埃拉静静望着窗外，深深叹了口气。
在她身旁为她倒茶的仆人，是从别院时期就陪伴在她身边的老人。迪埃拉在埃贝尔斯坦获赠宅邸时，她也一同跟了过来。
「舞会在室内举行，下雨应该没关系吧?只希望路上不要弄湿礼服……」
「请别太担心，迪埃拉小姐。本家那边应该都安排妥当了。」
看着逐渐变得湍急的水滴，迪埃拉再次屏住呼吸，紧紧握住了拳头。
繁琐的流程已接近尾声。她想尽快回到宅邸，见到思念的家人，至少也要说一句感谢他们一直以来的帮助。
对于平时不太表达感情的迪埃拉来说，做出这样的决定本身并不常见。
「艾瑟琳姐姐、瓦莱里安哥哥，还有雷格哥哥，都因为我受了不少苦吧……」
「……」
「如、如果不是这样的机会，我绝对没办法对家人们说出感谢的话吧?所、所以这次一定要抓住机会……」
德里克冷静地分析着局势。
在死灵系魔法中，与迷惑系魔法类似，有许多能够迷惑人心的法术。德里克对此心知肚明。那些仆人们大概也是中了这类魔法的招。
——砰!
仔细一看，这些宾客大多是拥有强大实力的魔法师。
*
马车在雨中前行，迪埃拉陷入了沉思。
被堵住的正门发出沉重的撞击声，摇晃不止。门外的尸体们开始疯狂地撞击，试图破门而入。
很难想象在这种地方会发生什么大事。因此，出席的宾客们大多放松了警惕，只想着安静地享受舞会。
仆人们齐刷刷地低下头，随后又各自散去，继续忙活自己的事情。
女仆彬彬有礼地道谢，随后拖着那位老绅士朝主厅的台阶走去。
「我们正在搬运行李，能否请您让一下路?」
杜普莱恩家族的宅邸本应是安全中的安全之地，没有任何外部威胁。
「请过吧。」
德妮丝双手捂住嘴巴，惊讶不已。
德里克一把抓住德妮丝的手臂，带着她飞快地跑上了主厅的楼梯。
从通往走廊的大厅外围、主楼梯、沿墙陈列的各式古董旁，一直到地下楼梯的入口处……众多仆人仿佛融为一体般，同时转头看向德里克。
外面虽然满是尸群，但如果能团结有战斗力的人，或许还能杀出一条路。
门外，无数尸体正蜂拥而至，可他们却连一丝慌乱的神色都没有。空洞的眼神只盯着自己前进的方向，仿佛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无论是递上一杯掺了药的凉水，还是佯装跟随用药物使其昏迷，亦或是干脆先发制人用钝器一击制服...机会比比皆是。因为仆人们可以毫不引人注目地接近贵宾。
「毒药?还是突袭?看来在事情开始之前，他们已经把所有魔法师都控制住了。」
尽管眼前的景象诡异至极，但要求德里克让路的女仆却面不改色。
「呼……」
她用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德里克的衣襟，整个人贴了上去。她抖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只要对方没有冲过来，问题应该不大。
当德里克和德妮丝走到走廊时，只见仆人们正拖着昏倒的宾客们在地板上艰难前行。
德妮丝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德、德里克……仆人们似乎已经被吞噬殆尽了。」
「如果继续待在这里，连贵宾们也都会遭遇不测。我们得先把能带走的人都带出去。在此之前，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一列列仆从鱼贯而出，拖拽着各色贵宾。德妮丝站在一旁，静静注视着这奇异的一幕。
想到这里，德里克先是将宅邸的正门堵住，然后用脚踢翻了旁边的一个陈列柜，让它倒向门的方向。
她刚刚目睹了管家德尔隆扭曲成诡异模样的场景。这座宅邸的其他仆人，恐怕也不会是正常状态。
尽管迪埃拉因为感到负担而一再推拒，但她心里也明白他们的良苦用心……于是，她也不由得开始考虑，或许该对家人们敞开心扉了。
就在德里克朝贵宾们聚集的房间迈出脚步时，意外发生了。
走进宅邸的主厅，昏暗的空间里，仆人们正忙碌地端着一盘盘菜肴穿梭其中。
只要不碍事，仆人们是不会主动攻击的。
「贵、贵宾们马上要...」
最初抵达宅邸并接受引导时，情况还没有如此不自然。
拖拽他们的仆人们眼中也毫无神采。
德里克抬手拦住德妮丝，随后缓缓后退，靠向墙壁。
就在她紧张到极点的瞬间，德里克准备拔剑了。
她希望，这次初入社交圈的经历，能成为这艰难人生的转折点。
「呃啊...!」
—哐当!砰!
德里克将德妮丝推到墙边，静静地等待所有仆人从他们面前经过。
「德里克...!」
他们的举动，简直像被输入了指令的机械人偶一般。
德妮丝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浑身像筛糠一样颤抖。
艾瑟琳暂且不论，瓦莱里安和雷格为了与迪埃拉亲近而拼命努力的样子，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几个大男人为了讨青春期少女的欢心，竟然煞有介事地讨论起少女的喜好，那场面着实令人哭笑不得。
他们只是被催眠，奉命行事罢了。
无论是正在舞会厅准备晚宴的女仆，还是擦拭大理石地板的管家，抑或是搬运绳索、布料的杂役……所有人都对匆匆赶来的德里克和德妮丝视若无睹，只顾着埋头做自己的事。
「失礼了。」
特蕾西和搬着盘子、抱着床单被罩等物品来回走动的仆人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德里克和德妮丝。
正因如此，难免会放松警惕。毕竟身处最安全的地方，又有最老练的仆从辅佐。
那场景莫名让人毛骨悚然，德妮丝不由得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罗德里尔家族的家主，男爵奥尔登被一名女仆拖拽着移动，她对着德里克说道。奥尔登口吐白沫，已经昏迷不醒。
不仅如此，杜普莱恩宅邸的仆人们即使在贵族家的仆人中也是最为专业、办事可靠的精英。
在那过程中，德里克与无数的仆人和女仆擦肩而过，他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匆匆走过。然而，这些人对德里克匆忙的举动毫无惊讶之色，只是重新站起身，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
那场景实在太过离奇，德妮丝不由得咽了好几次口水。
想必是死灵系魔法的气息正在变得更加狂暴。
形形色色的贵宾被拖拽着从两人面前经过。有人口吐白沫，有人手臂扭曲成诡异的角度，有人血流如注，有人翻着白眼...这些人平日里哪个不是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贵族。
等到一队仆人的行列经过，趁着短暂的间隙，德里克立刻往里走了进去。
穿过走廊时，大部分房间的门都是敞开的。显然，多数人并没有料到杜普莱恩家族的仆人会突然来袭。
「不过，或许有些人已经察觉到危险，提前躲了起来。我必须尽可能把他们找出来。」
德里克一把抓住德妮丝的手臂，将她拉进了标有「奥尔登男爵」的房间。
紧接着，德里克将德妮丝推进了衣柜里。
「德、德里克...啊!」
「这里是奥尔登男爵的房间。您刚才也看到了，他被仆人们拖了出去。既然房间的主人已经被制服，仆人们应该不会再来这里了。在情况发生变化之前，请您先躲在这里。」
判断哪里是安全的地方至关重要。
以目前的形势来看，最安全的地方恐怕也只有这里了。
「德里克...你?」
「我去搜寻幸存者。外面到处都是被死灵系魔法操控的人和尸体。贸然行动可能会遭到攻击，所以德妮丝小姐，请您留在这里。」
「我也一起去。至少我还能使用一些探索系魔法。」
「您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安全。」
「不，德里克。你一个人要闯进那群亡者的深渊?你以为我会同意吗?」
德妮丝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神情严肃地说道。
「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
「德妮丝小姐，您的手在发抖。」
「呜啊!」
正如德里克所说，德妮丝的身体仍在不停地颤抖。
正如在主厅遇到的仆人们对德里克毫不在意一样，这条走廊上的仆人们想必也是如此。
德里克并未慌乱，反问道。
德妮丝浑身颤抖着，咬紧牙关，抬头看向德里克说道。
德里克会说什么，她心里一清二楚。
德里克的师父德雷斯特·沃尔夫泰尔曾经这样说过。
「请问可以请教您的名字吗?」
还没等他们发出怪异的叫声，德里克射出的魔力箭已经击中了他们的喉咙。
— 嗖!嗖!嗖!
那些对贵族小姐们说的陈词滥调显然又要脱口而出了。德妮丝已经准备好反问，在这种情形下身份地位真的重要吗。
「是的。不过，德里克先生，您是刺杀目标。」
德妮丝一时语塞。自从亲眼目睹了死灵魔法的诡异产物后，她就动弹不得。
「为什么要问这个?」
「主人命令我们杀死所有未经指定的魔法师访客。」
就在那一刻，在走廊附近干活的几个仆人用惊恐的目光瞪着德里克。
「德妮丝小姐就算跟着我，也只会碍手碍脚。」
话音未落，女仆的左肩胛骨处突然长出了一只腐烂的手臂。
「这只是一个猜测，但瓦莱里安公子很可能与当前的局势脱不了干系。」
女仆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等彻底弄清情况后，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现在请以生存为第一要务。」
无论如何，现在以这座宅邸为中心的惨剧，瓦莱里安一定脱不了干系。
德里克迅速从大腿的刀鞘中反手抽出短剑，瞬间将女仆的手臂砍断。
正当德里克一边释放魔力一边沿着走廊前进时，被他砍倒的女仆尸体突然动了起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但德里克若无其事地甩了甩头。
「...」
仆人们通常只会专注于自己的职责，只要不妨碍他们的工作，他们不会在意周围的情况。
— 吱呀
「答应我一件事，德里克。」
德里克保持警惕，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有着一张稚嫩的脸庞，但声音却诡异地扭曲着。不知是喉咙里涌上了血痰，还是嘴角渗出了鲜红的血丝。
— 扑通!
「不要死。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要死。」
「可以确认一下我是否是指定的魔法师，还是该被处决的对象吗?」
即便如此，德妮丝也无法让德里克独自前往。
就在他这么想的瞬间。
然而，德里克是个务实主义者。
「没关系。那么，事情办完了吗?」
当希望破灭的那一刻，德里克毫不犹豫地挥剑，斩下了女仆的头颅。
他深吸一口气，用冷水洗了把脸，随后走出走廊。
— 「如果他碰了死灵魔法，你就杀了他。」
血花四溅，德里克的脸上溅满了鲜红的血迹。
「瓦、瓦莱里安不就是杜普莱恩家族的长子吗？我听说他是个正直善良的人……怎么会主导这样的惨剧？」
「不能让德妮丝小姐跟着。德妮丝小姐身份尊贵，请保重身体。若是德妮丝小姐受伤，事情就严重了。」
最前面的一位高级女仆向德里克问道。
「请不用担心，那是我的专长。」
它们一如既往地保养得很好，刀刃锋利，状态完美。
他会不会和现在吞噬杜普莱恩宅邸的死灵系魔法有关？说是巧合也太巧了。
他曾抱有一丝侥幸，或许能避开这场战斗，但这份期待终究落空了。
从刚才开始，她就目睹了太多尸体扭曲折断的诡异场面。光是控制急促的呼吸，就已经让她精疲力尽。
失去头颅的女仆尸体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如果情况变得复杂，瓦莱里安很可能会染指死灵系魔法。
「我也无法详细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德里克的话虽然尖刻，却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在这种危急关头，哪有时间斟酌词句。
「啊，原来是德里克先生。您是贝尔图斯家族派来的访客吧。没能认出您，实在抱歉。杜普莱恩家族吩咐我们要以贵族之礼相待，真是失礼了。」
就算她担心德里克而跟上去，不被抓去当人质就已经是万幸了。
「....德里克。」
德里克紧紧关上衣柜门后，检查了腰间的长剑和大腿旁的短剑。
就在那只手臂的指甲飞向德里克的瞬间，德里克早已压低身形。
忙碌的仆人们同时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德里克。
看到身穿管家服的仆人们蜂拥而至，德里克再次凝聚起魔力。
— 哗啊啊啊啊啊!
二星级魔法「火球」从德里克的手中射出，目标直指脚下。
走廊两侧过于狭窄，无法用作退路。为了开辟新的逃生路线，德里克的火球径直砸向地面。
— 轰隆隆隆隆!
一声爆炸巨响回荡开来，整座宅邸都为之震动。
这条贵宾走廊的正下方，正是杜普莱恩家族成员私人房间所在的楼层。
德里克打算直接跳下，前往瓦莱里安的个人房间。
如果这场骚乱的主谋真是瓦莱里安，那么只要制服他，局面就能暂时得到控制。
— 嗖嗖嗖!
— 咔嚓!
一阵尘土弥漫了整个走廊，地面逐渐显露在视野中。
为了前往下层走廊，德里克做好了落地的准备。他觉得最好先把躲在房间里的德妮丝和那些仆人远远甩开。
— 明白!
他挥动披风，纵身一跃跳向下层，在地上翻滚了一圈。
他随即站起身来，抖掉满身的灰尘，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并不是下层走廊。
或许他以为打穿走廊的地板就能到达下层，这种想法太过简单了。
眼前是一间富丽堂皇的私人房间，规模如此之大，想必是杜普莱恩大公的直系亲属才能享有的待遇。
房间里摆满了盔甲和训练器材，还配备了学习用的书桌和会客用的沙发。
房间的一角堆满了涵盖整个大陆的巨大地图和写满军事术语的书籍。
是瓦莱里安的弟弟雷格。
作为杜普莱恩家族的次子，他虽装作漠不关心，却对迪埃拉和艾瑟琳疼爱有加，是家族的支柱之一。
与此同时，魔力箭朝着德里克所在的方向飞射而来。
他的嘴角渗出了暗红色的鲜血，滴滴答答地流下。
无论怎么看，雷格都已经失去了理智。
德里克直觉到了。
「德里克，是啊……德里克，呃……呃呃……咳咳，咳咳……」
雷格现在处于无法沟通的状态。
——是时候做出决断了。
他的眼中流淌着赤红色的亡灵气息。
「...您在这里做什么?」
贵族服饰外简单穿戴的轻量化铠甲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嘶。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但那话语并不完整，仿佛破碎的音节。
「咳咳，咳咳……呃……怎么还没死啊。」
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还能安然坐在自己的私人房间里，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呼……」
他站起身，体格健壮，确实是个魁梧的男子。
那种违和感光是看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德里克。」
尘土飞扬间，德里克迅速翻滚到一旁，避开了攻击。他的反应速度绝非普通魔法施展者能够企及。
— 轰隆!
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普通人的房间。德里克站起身来，看到房间中央的私人桌子旁，正襟危坐着一个人。
他留着利落的短发，身材魁梧，眉毛浓密上扬，穿着一身挂满各种徽章的贵族服饰。
— 咔嚓
德里克已经意识到这里的情况并不正常。他紧紧握住剑，另一只手则凝聚着魔力。
在众多器具中独自坐着的那个人，是德里克的旧识。
德里克透过弥漫的尘土观察雷格的状态，随后抬手捋了捋头发，深深叹了口气。
然而，他呆滞的眼神中看不到一丝意识。即使看到从天花板降下的德里克，也没有露出丝毫惊讶的神色。
他扭曲着身体，发出怪异的声音，随后却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语气对德里克说道。不知何时，他的眼睛也清晰地盯住了德里克。
「……」
那个肌肉发达的男子冷冷地俯视着德里克。
沉重的雷格在暗红色的魔力气息中缓缓起身。
「死亡……来了……死亡……甜蜜的、朦胧的、只是……荣耀的……死亡的拥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