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琳启程前往北部罗切斯特公爵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姐姐会赚钱回来的。」她留下这句豪言壮语,便与德里克一起飘然离去,那背影是如此悲壮……迪埃拉甚至没想过要拦住她。
「大概就是这样了,哥哥。」
杜普莱恩公爵府的修缮工程总算告一段落,虽然四处都是补丁般的天棚,显得颇为寒酸,但至少勉强恢复了公爵府的模样。那些紧急事务也总算得以妥善处理。
米莉艾拉身心俱疲,不得不被送回本家休养,其他家臣们也大多难以恢复工作状态。
尽管传来的都是坏消息,但最近总算有一件勉强称得上是好消息的事。
「是这样啊……」
陷入昏迷状态的杜普莱恩公爵家次子雷格,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中了死灵魔法,被德里克制服后,几乎濒临死亡。
原本剪短的头发不知不觉长了些许,凌乱的胡须和迷离的眼神让他看起来与从前判若两人。
但他魁梧的身躯依旧,站在他面前时,那种莫名的压迫感依然存在。
「父亲和兄长...都变成那样了吗...艾瑟琳也去北部赚钱了...该死...该死...!」
尽管全身疼痛难忍,雷格仍从病床上撑起上半身,脸上露出凄惨的表情。
「在我卧病在床的这段时间,你一定受了不少苦吧,迪埃拉。原谅我这个无能的人。」
「我没事的。只是到处低头求人罢了。要说辛苦的话,艾瑟琳姐姐才是承担了最多的那个人……」
「艾瑟琳……是啊,那孩子也一定吃了不少苦。为了抓住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族,拼命维持它的命脉,她一定四处奔波,脚底都磨出了水泡吧。咳咳……」
雷格强忍着泪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个从小在贵族家中备受呵护的孩子,被抛入如此冷酷的现实时,该有多么绝望和痛苦……我甚至不敢想象……而我却对此一无所知,只是躺在病床上……」
艾瑟琳在田间耕作,挥洒着劳动的汗水,然后带着满足的神情仰望湛蓝的天空,那副模样浮现在迪埃拉的脑海中。
迪埃拉静静地注视着陷入无尽自责的雷格,随后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低下了头。
这消息有些出人意料。
那个曾经像杀戮机器般猎杀魔族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彬彬有礼、举止得体的贵族绅士。
「呃...」
对希伦来说,德里克是一个既难缠又可怕的人物。
虽然艾瑟琳离开北部才几周,但迪埃拉只希望她能尽快回来。
仅仅是这样,希伦就感到呼吸急促,仿佛喘不过气来。
「德、德里克...是叫这个名字吧......」
「请原谅这个不肖的次子!未能纠正兄长的错误,还因一时糊涂被死灵系魔法所迷惑……被压制后失去意识,在最关键的时刻反而让妹妹们受苦……!」
「……」
虽然按照礼节应该对此表示坚决否定,但实际上,在雷格卧床期间,其他家臣们都是以迪埃拉或艾瑟琳为中心行动的。
在仆人的搀扶下行走的希伦,猛地一颤,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
看着那些伤痕,希伦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雷格是已故杜普莱恩大公直系后裔中唯一的儿子。
在略显阴沉的氛围中,女仆长卡塔琳娜手持一封信走了进来。
「如果实在勉强的话,不用道歉也没关系。我其实并不在意。」
然而希伦却不敢轻举妄动。那模样,仿佛猎物站在掠食者面前。
「我好像...既感到抱歉,又觉得没什么好道歉的...」
次日,用完餐后返回尖塔的路上,希伦与德里克不期而遇。
——吱呀
德里克走到希伦面前,微微低头致意。
*
艾瑟琳确实吃了不少苦,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在迪埃拉看来,总觉得有些微妙的违和感。
希伦肩膀一颤,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但德里克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的神色。
「...」
德里克静静地注视着希伦的脸,仿佛在认真倾听。
「我还有什么脸面自称是杜普莱恩公爵府的主人呢……在最关键的时刻失去意识,这样的庸人又有多少人会认作主人、愿意跟随呢?」
即便如此,直接说「别担心,我一点都不在意」也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迪埃拉不得不谨慎地斟酌着用词。
由于雷格继承家主之位已成定局,因此眼下必须以他的康复为重中之重。
「没关系。比起这个,请您专注于身体恢复吧,哥哥。毕竟现在杜普莱恩家族正缺人手,每个人都至关重要。」
「啊,不……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我知道这可能会让您感到不快,但请您理解,这是必要的。」
「对...对不起...」
在雪原中央,那双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眼睛,以及他大步走来的身影,仿佛噩梦般挥之不去。
「从北部的罗切斯特公爵领来了一封信。」
然而,雷格却低着头,目光黯淡地说道。
「......」
德里克一脸无奈地看着希伦。
他一如既往地英姿飒爽,但细看之下,身上多处缠着绷带。这都是拜希伦所赐。
距离他们在府邸花园里闹出那场风波,才过去一天而已。
希伦深吸一口气,仔细打量着德里克。这时,德里克身上又浮现出多处伤痕。
「...?」
那是为了唤醒希伦的理智,不惜承受所有魔法攻击的痕迹。女仆长虽然处理了一部分,但那些伤口显然无法在短时间内痊愈。
「果然,杜普莱恩家族还是需要艾瑟琳姐姐……」
就在这时。
「昨天多有冒犯。既然艾瑟琳小姐已经向您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也就不再过多辩解了。」
迪埃拉抬头望去,只见卡塔琳娜深深低下头说道:
面对公爵家的千金,他本无权放肆,想斥责便斥责,想褒奖便褒奖。
雷格本人似乎也失去了自信,很难说他是否还有勇气掌控宅邸的主导权,带领家族走向前线。
无论如何,对话的主动权掌握在希伦手中。尽管德里克是个令人畏惧的人物,但平民终究是平民。
情况越来越糟糕了。迪埃拉深深叹了口气。
德里克身着整洁利落的佣兵装束,披风飘扬,正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希伦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两人是否真的是同一个人,这让希伦不禁心生疑虑,他不得不反复揉搓眼睛,仔细端详德里克的脸庞。
这话可能有点奇怪……但艾瑟琳似乎更适合扮演一个落魄贵族千金的角色。
虽然已经了解了德里克的意图,但不知为何,心中仍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
「....抱歉。」
「...」
「你应该也很清楚,我连虚伪地说自己是个像样的人都做不到。虽然现在是这样,指不定哪天又会要你的命。」
希伦低着头,视线深深埋在地面,如实说道。
「如果想教我,就得比我强。所以我不会随便认任何人做师父。」
— 「听说你要教我魔法。」
— 「那你应该比我强吧?」
德里克突然想起了第一次乘马车前往北部,踏入罗切斯特领地的那天,希伦二话不说扔来魔兽尸体并冲他喊话的情景。
德里克曾见过希伦完全丧失理智的样子,所以他现在明白了。当时的希伦其实一直保持着清醒的理智。
尽管如此,希伦还是向德里克扑了过去。
没有任何理由,就冲着这个自称导师、前来赴任的家伙扑去,恐吓他、赶走他。
这一行为的意图,或许并非出自贵族千金的傲慢任性,而是另有隐情。
在无数次经历中,希伦早已领悟到:当一个居心叵测的人张开双手,说要教导自己时,那双手必定沾满鲜血。
所以,她才会在领地的入口处大发雷霆,将德里克赶走。
或许,那是她与本性抗争后得出的结论。毕竟,言语的解释显然无法让人感同身受。
这个少女的日常,便是独自坐在尖塔顶端,静静俯瞰着白雪皑皑的原野。除此之外,她不知还有其他方式。
因为这片雪原是由野性的法则所统治,唯有力量的逻辑才能通行。
因此,德里克用毫无波澜的眼神直视着她,坚定地说道。她需要的是确信,所以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犹豫。
「请不必担心。我比希伦小姐更强。」
「现在,的确如此。」
「知道了!」
「哪里会有人还没开始运动,就担心自己全身变成肌肉呢?请您正视现实吧。」
这虽然是一个毫无根据的断言,但德里克眼中的光芒却毫无动摇。
「呃……为什么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六星级魔法师们个个都难以捉摸,看来这话不假。」
「这个……我知道了……不过,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信中提议将罗德尔伦领地边缘的葡萄园赐予德里克,并授予他男爵爵位。
埃伦特对担心的女仆摆了摆手,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信上。
「啊,不用了,我没事,不用在意我。」
这些人个个性格鲜明、才华横溢,常常难以控制,但若能保持联系,还是尽量维持为好。
尽管德里克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但他的课程安排却能把人逼到极限。就连那位非凡的埃伦特,在德里克的课堂上也不得不脸色发青。
虽然规模不大,但罗德尔伦领地毕竟是隶属于大陆西南部的土地。
这成了她最后的遗言。
正因如此,德里克缓缓蹲下身,直视她的双眼……用更加坚定的语气向她保证。
读完信后,放下信件的埃伦特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德里克就是这样的人。
「所有的学习,原本都是从客观看待自己开始的。我只是在努力帮助您做到这一点而已。」
听说这封信是从北部的罗切斯特公爵领寄来的,埃伦特还以为是德里克寄来的信。因为他听说德里克去了北部。
希伦也直视着德里克。这句简短的回答,蕴含的意义比想象中更为深远。
若有一天,疾驰如风的希伦超越德里克,并将他的鲜血染上双手……那将在她的心中留下比现在更为深重的伤痕。
「如果您担心我会杀了您,那大可不必。无论何时,我都一定会比希伦小姐更强。」
仿佛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希伦只能放松心情,无奈地点了点头。
收到仆人递来的信件时,埃伦特小姐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来,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她那光泽动人的红发也随之轻轻晃动。
德里克虽天生拥有上天赐予的祝福,具备令人难以置信的魔法天赋,但这是否足以超越那将北部化为废墟的巨兽努瓦尔的潜力,仍是一个未知数。
她所畏惧的并非世界,也并非某种难以言喻的巨大邪恶,而是她自己。
少女对此感到恐惧。
德里克的话虽然犀利,但他总是只说他认为真实的事情。
德里克的头顶上,一幅宏大的计划图哗啦一声展开。
大陆中部的魔法顾问科赫拉。
如果迪埃拉、埃伦特或是德妮丝在场的话,或许还能给点提示……可惜的是,这里是北部边境偏僻的罗切斯特领地。
*
大陆西南部的流浪者德雷斯特。
「无论何时,希伦小姐都不可能比我更强。所以,请您不必做无谓的担心。」
看着德里克那坚定而明亮的眼神,希伦小姐毫不犹豫地回答。
事实上,授予爵位一事本应由高等贵族决定,但这一程序并不简单。
「...」
至于那训练的强度……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恐怕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明白。
大陆北部的守护者梅尔贝罗特卿。
真是奇妙的事情,
「……感觉有点不爽。」
「呜啊!你果然是在故意气我!」
这也是德里克能够赢得高阶贵族信任的原因之一。他从不轻易说空话。
大概是因为看到了信上德里克的名字吧。
德里克再次坚定地断言,希伦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在这个时代,被称为最伟大的魔法师之一的他,能直接收到他的来信实属罕见。
于是,她尽可能保持礼貌地展开了信件,却发现上面写着出人意料的内容。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寄信人竟是罗切斯特公爵领的主人梅尔贝罗特卿。
「这和还没买化妆品就担心自己变成美女,还没学魔法就担心自己成为大魔法师的行为没什么两样。说实话,不是有点可笑吗?」
「那么,我就当您从明天开始训练了。」
埃伦特小姐虽然对德里克这个人相当认可,但每当想起最近和他一起上课的日子,偶尔还是会感到脊背发凉。
「您是不是觉得冷?要不要吩咐女仆们多添些柴火?」
流淌在希伦血脉中的努瓦尔的痕迹,无人知晓会将她塑造成何种模样。
「没什么特别的,请不必担心。」
在说服大陆中部和皇室贵族同意授予德里克爵位之前,必须先征得西南部贵族中那些权势显赫的实权人物的同意。
而西南部的实权派,无非就是那几家固定的。杜普莱恩、贝尔米尔、贝尔图斯。
最近家道中落的杜普莱恩已经无足轻重。
即便他们想反对,恐怕也是有心无力,况且以杜普莱恩那边人物的性格来看,似乎也没有特别反对德里克授勋的人选。
贝尔米尔那边也没什么大问题。
贝尔米尔边境伯爵早已将大部分实权委托给埃伦特,意在培养她的内政能力。这种议案的决定权,她完全可以在自己的权限内做出结论。
本来贝尔米尔边境伯爵就十分赏识德里克的能力,即便决定权交到他手上,结论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梅尔贝罗特卿可能会大吃一惊吧。」
大陆西南部贵族早已都有德里克的弟子。
虽然教导时只是想着能积累些人脉,但真正踏入贵族圈时,那种差距就会显而易见。
不过,埃伦特小姐真正担心的是贝尔图斯家族那边。
「嗯……」
贝尔图斯大公为人谨慎,对其他贵族的戒备心很强。
即便是偏远地区的小规模流放地,他也不会轻易允许西南部有新的势力崛起。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贝尔图斯家族中有德里克的弟子——德妮丝小姐。
如果她出面劝说大公,或许情况会有所改变……但问题在于,与艾瑟琳或埃伦特不同,她在家族中的地位并不算显赫。
「德妮丝小姐聪慧过人,应该会表达一些意见吧……」
无论如何,贝尔图斯那边是埃伦特无法插手的问题。只能希望她能振作起来。
埃伦特将信件随意塞进了抽屉里。
「早餐时间快到了,要吩咐仆人们准备好餐点吗?」
杜普莱恩这个山中豪杰离开后,埃贝尔斯坦的社交圈简直就像乱世一般。
如果那样的人自称是德里克的弟子,在社交圈里惹是生非的话,那对局势会产生怎样的影响,根本无法预料。
如果不打起精神,下一个被淘汰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埃伦特整理着衣装,心中思索着。
如果是这样的话,难道她即将在社交界初次亮相吗?这样的场景,埃伦特实在难以想象。
「明白了。」
既然没有传来什么坏消息,或许他真的驯服了那位疯狂的希伦小姐。
在距离成年礼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年纪,就能施展三星级魔法,这样的天赋,与其他贵族小姐们相比,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真是个坏习惯啊,总是忍不住展开那些毫无必要的想象。」
埃贝尔斯坦的社交圈也一如既往地冷漠,仿佛对世间万物漠不关心。若是在那里被淘汰,作为贵族千金便再无立足之地。
埃伦特苦笑着站起身,在女仆的服侍下穿过走廊。
德里克前往北方,艾瑟琳离开了她的位置,杜普莱恩摇摇欲坠,白色地带的迷宫蠢蠢欲动。
无论如何,现在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罗泽亚沙龙那边。
尽管如此,世界仍在继续运转。局势总是变幻莫测,只有适应变化的人才能最终生存下来。
「话说回来,德里克真的在教导那位传闻中的希伦小姐吗?」
努瓦尔家族血脉中传承下来的那种近乎犯规的天赋,其他家族的人根本无法理解。
因此,埃伦特对她的魔法天赋难免有些怀疑。她觉得那些传闻或许有些言过其实了。
「不用了,今天我打算早点出门。我想去罗泽亚沙龙那边看看情况。」
不过,关于她的魔法水平,在同龄人中无人能及的说法早已传得沸沸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