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权力与爱情 (7)
「为、为什么打破窗户……」
「嘘。」
— 咯吱、咯吱
德里克甩了甩身上的水珠,整理了一下手上的伤口,然后再次望向破碎的窗户。
暴雨倾盆而下,更深的黑暗如帷幕般遮蔽了窗外的景色。
幸运的是,似乎没有人看到德里克从外墙爬下并打碎窗户的场景。
德里克一边用转换系魔法缓慢修复破碎的玻璃,一边说道。
「现在埃伦特小姐在没有高级家臣同意的情况下,无法随意会见外人或获取信息。如果外面有人发现我偷偷潜入房间,事情只会变得更加复杂。」
「偷、偷偷潜入?贝尔米尔宅邸的仆人数目轻松超过百人,再加上驻扎的私兵,一个人再怎么敏捷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吧……」
「有人帮了我。但现在似乎不是详细解释来龙去脉的时候。」
不一会儿,窗户就悄无声息地修好了,德里克开始撕下衣襟,包扎手上滴答流血的伤口。
「我本无意如此大动干戈地破窗而入,只是担心埃伦特小姐情急之下做出鲁莽的决定,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那个...」
地板上滚落的短剑上沾着德里克的血迹。
埃伦特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再次审视自己的狼狈模样。
刚才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如果真的付诸行动,恐怕会成为埃伦特人生中最无谓、最愚蠢的决定。
然而,埃伦特的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她不过是陷入了贵族圈中盛行的权谋诡计,背负了莫须有的罪名罢了。
对于在埃贝尔斯坦社交圈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她而言,这样的考验绝非无法承受。
她咬紧牙关,强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埃伦特支支吾吾地说着...随后,她颤抖着下巴,缓缓开口。
「所以……」
「我刚才失态了。抱歉,德里克。」
「您又成长了。」
成为贝尔米尔下一任家主的人,必须时刻保持尊严,像一簇鲜花般优雅地生活。
「幸好,你依然站在我这边。」
然而,德里克并没有这样做。
他认为,对一个追求权力、坚守正直价值观、开拓自己人生道路的少女伸出所谓的拯救之手,等同于不尊重她的生活与理想。
因此,德里克并未扶起埃伦特,而是单膝跪地,与他平视。
为了凌驾于众人之上而前进的人们,无论快慢,终有一天都会经历这一切。
那模样,与之前和伦纳德一起从埃伦特身边经过时,几乎没什么两样。
面对极端的抉择,刚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埃伦特,此刻却想象着德妮丝最爱的那种三流言情小说里的场景。
教导他人便是如此。
埃伦特再次滔滔不绝地说着,眉宇间透着钢铁般的意志。
镜中映出的自己憔悴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然而,精神力是一种消耗品。有时需要放下一切,为自己寻找一个能让心灵休憩的地方。
「...」
而在德里克眼中,自己的样子也同样如此。
又比如「我会陪在你身边,所以请放下那些恐惧吧」。
「哈哈……这种诽谤中伤,只要冷静地收集证据,有条理地反驳就可以了。虽然一时误以为自己陷入了困境,但那不过是错觉罢了。作为贝尔米尔的继承人,我统治了这么久,还不至于被这种小石头绊倒……」
正因如此,德里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声低语道:
并非将陷入泥潭之人单方面拉出者,便可称之为师。
「德里克。」
然而,比这些更重要的是,她开始质疑自己毕生追求的价值观念。
德里克沉默了片刻。
「不,无论是谁,在那种情况下都会感到精神上的压力。」
听到这话,埃伦特瞪大了眼睛。
「是吗,我原来这么狼狈啊。」
卷起衣袖,推开地面,教会他人如何自己爬出泥潭者,方为真正的导师。
看着德里克指尖滴落的鲜血,她这才如梦初醒,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
埃伦特没有接受德里克的帮助,独自挣扎着站了起来。她抬起下巴,尽管面容依旧憔悴,但眼中已重新燃起了生机。
无论何人,若想凌驾于群体之上,就必须明白一个道理:人,生来就是会背叛的。
瘫坐在地上的埃伦特抬起头,与他对视。
然而,当她看到眼前的少年既不反驳也不附和,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自己时,她突然语塞了。
用权威和权势压服的对手,一旦你失势,随时都可能倒戈相向。有人对此嗤之以鼻,斥责其冷酷无情;也有人坦然接受,认为人性本就如此。
她含糊其辞地说着,目光扫视着房间里的景象。
埃伦特随后轻轻抱住德里克的胸膛,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染血的短剑、翻倒的桌子、被雨水浸湿的地毯。简直就是一片狼藉。
比如「你的生命如此珍贵,不要做出愚蠢的选择」。
埃伦特也不过是这过程中的一员。那些高居上位、号令天下的人,也都曾经历过。只是,没有人告诉他这一点。
就这样,他抓住了陷入深渊、挣扎无助的少女的手,将她拉了上来。
「...」
只要你相信我,把心交给我,我一定会治愈你的伤痛。
德里克站在她面前,身材显得格外高大。他斗篷下露出的眼神中,似乎并未蕴藏什么强烈的情感。
只有在现在,当少女对人生的目标感到巨大迷茫,仿佛跌入谷底时,才真正明白了这件事的重要性。
少女的模样憔悴不堪,凌乱的头发贴在脸颊上,黯淡无光的双眼宛如行尸走肉。
德里克是埃伦特的导师。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那些本以为会一辈子信任和追随的人一个个转身离去,这样的经历在胸口留下了空虚与虚无。
德里克不相信单方面拯救他人心灵的说法。
「您终于理解了孤独。」
德里克用充满浪漫与些许自省的话语安慰埃伦特,成为她心灵的支柱。他们彼此紧握双手,重新编织信任的过程被描绘得自然而流畅。
埃伦特颤抖着下巴,努力稳住自己,缓缓抬起头。
可是,为什么她会忘记呢?德里克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德里克,我明白你话中的意思。虽然我在这个年纪拥有了许多权力和威望,但内心却远没有那般坚强。不过,德里克...」
*
当情绪的波动平息后,人往往会迅速恢复冷静,重新变得理智。
德里克收拾完一切后,发现埃伦特正安静地坐在床角,头转向墙壁。
她摆弄着指尖,避开目光,似乎随着头脑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感到有些尴尬。
「埃伦特小姐。」
「嗯!不,我是说...嗯...」
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但又被自己惊得慌忙压低声音。
情绪波动过后,她仿佛迎来了一个智者般的平静期。只不过,这种平静并不能驱散她的羞耻感。
「哦,为了避免误会,我得提前说明一下,你可别以为我是那种随便就会往男人怀里钻的轻浮女人。刚才只是一时头脑发热,做了平时绝不会做的事。你就当我是喝醉了酒吧。」
「...我明白了。看来埃伦特小姐是那种一喝醉就会往男人怀里钻的人呢。」
「...您说话一定要这么带刺吗?」
「您冷静下来了吗?」
德里克自然地刺激了埃伦特,让她转过头来。
埃伦特突然肩膀一颤,显得有些局促不安,随即意识到连这种反应都是德里克刻意引导的。」
「虽然我在世俗权力上远高于他,礼节也一丝不苟……但和这个男人交谈时,却总有一种被他牵着走的感觉。」
对从小就被定为贝尔米尔家族下一任家主的埃伦特来说,这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明明自己在上,他在下……可偏偏这个本该居于下位的人,却让她感到自己被掌控了。更奇怪的是,这种感觉既不伤自尊,也不会让他生气。
德里克这个男人,既不像下位者,也不像上位者,是个奇妙的存在。
「原来如此。我似乎明白艾瑟琳小姐为何会对他倾心了。贵族小姐们向来对这种人毫无抵抗力。」
说完,少女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道。
「真是个坏男人啊。」
听到这话,埃伦特再次瞪大了眼睛。
独自坐着时,这间私人房间的黑暗仿佛压在她的肩上,但少女并不想在德里克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埃伦特将手放在胸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埃伦特再次微微抬起眼睛,坐在了床边。
六星级死灵系魔法师菲涅是撰写了无数死灵系魔法书籍的人物。
「离、离开?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回来后才发现,莱纳斯已经放弃了继承人的位置,如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埃伦特。
「因为,这封信是我伪造的。」
「我深信埃伦特小姐是无辜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埃伦特小姐。」「啊?!」
「别突然靠这么近。我刚从身心虚弱的状态中恢复没多久,稍微受点刺激就会吓一跳。」
「什么...?」
对于被莱纳斯排挤的伦纳德来说,他一定认为比起埃伦特,自己更适合成为这个家族的主人。
这是直接从杜普莱恩家族的艾瑟琳那里得到的消息。
— 「歪曲这一事实是对我们杜普莱恩家族的极大不敬。我们真心悼念已故的瓦莱里安公子,绝不会对逝者进行的诽谤保持沉默。」
正如她所说,现在只是身心虚弱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若是胡言乱语,只会留下后患。
「特丽莎小姐?啊……确实,她当时让我们调查从罗登茨岛逃脱的死灵系魔法师。」
她厌恶死灵系魔法,为了彻底消灭罗登茨岛的残余势力,她可以不择手段。
当然,没有人会堂而皇之地承认自己家族的人在研究死灵系魔法。杜普莱恩这些模棱两可的话语,或许只是礼节性的表达。
「他应该是出于某种原因接触了死灵魔法,并在罗登茨岛上学习并掌握了它。」
她背靠墙壁站着,瞪大眼睛说道。
「啊,不……严格来说不是你的错……不,反倒是我该说抱歉。」
「待久了只会增加被巡逻的家臣发现的风险,我会尽快传达必要的信息然后离开。」
「原本死灵系魔法就不是普通魔法师能够轻易接触的领域,想要理解它的本质也相当困难。不过,作为曾经接触过杜普莱恩家族死灵系魔法的我,还是能够略知一二的。」
伦纳德也是其中一员,他活跃于他们之中,直到勒努埃尔子爵家将岛屿讨伐后,他不得不回到贝尔米尔伯爵家。
德里克展开一封信,展示给大家看。
其实德里克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是埃伦特一个人在那里赋予意义罢了。
然而,对方突然靠近并叫出她的名字,埃伦特顿时冷汗直冒,慌忙后退。
这是一封针对埃伦特声称瓦莱里安曾参与死灵系魔法研究的直接反驳信。
「不需要化解。阴谋就该用更大的阴谋来反击。」
女爵罗黛亚是讨伐罗登茨岛的英雄,并且即将被授予边境伯爵的爵位,被公认为一位权势显赫的人物。
「我表面上是在配合伦纳德少爷,实际上是在试探他。您还记得特丽莎小姐来我们雷文克劳男爵家的时候吗?」
「...但是,关于罗登茨岛的死灵系魔法与伦纳德有关联的推测,终究只是猜测罢了。如果没有证据,我们该如何化解伦纳德的阴谋呢?」
— 「杜普莱恩家族的已故瓦莱里安公子因受邪恶的死灵系魔法影响而犯下大错,但那并非出于他的本意,而是被死灵系魔法的控制所驱使。他虽为我们家族带来了巨大的灾难,但他从未主动研究过死灵魔法。」
不过埃伦特也不是等闲之辈,她的洞察力在某些方面确实有些道理。
「这是一封通知,说勒努埃尔子爵家的伟大英雄、家主罗黛亚即将访问贝尔米尔家族。」
「...从艾瑟琳小姐的立场来看,向贝尔米尔家族发送这样一封充满攻击性的信件,绝非易事...」
贵族家族的女子们性情微妙,对于那些毕恭毕敬、亲切有礼、事事顺从的温和人物,她们反而往往提不起兴趣。
「...这封勒努埃尔子爵家的信件又是什么?」
「啊,怎么处理?」
德里克联系了特丽莎,打算将这位堪称死灵系魔法师天敌的女爵请到贝尔米尔来。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罗登茨岛上的死灵系魔法师们聚在一起,仔细研读菲涅所著的魔法书籍,崇拜着可能在大陆某处的她,并试图找到她在大陆某处游历时散落的著作。
不过,这将成为证明埃伦特清白的众多证据之一。
德里克整理好桌上放着的信件,用稍快的语气说道:
「这,这件事要闹得这么大吗?如果伦纳德真的和罗登茨岛毫无关系,那后续的麻烦该怎么处理?」
「突然这么一想,心情顿时凉了半截。听说那种人能轻易操纵他人,身为贝尔米尔家族的继承人,若被那种轻浮之人牵着鼻子走,岂不是太伤自尊了?」
「为什么要在对手布置的战场上战斗呢?让我们重新掌握主动权,改写局势吧。」
德里克抱着双臂,快速地翻阅着手中的资料。
「……?我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
「那么……伦纳德之前所谓的圣地巡礼,其实是……」
「啊,不。我只是随口问问。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地下室的死灵魔法研究室,与杜普莱恩家族惨案中出现的死灵系魔法,其根源有着很大的不同。很可能与罗登茨岛的死灵魔法有关。当然……这还只是个推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埃伦特摇了摇头,用手在脸前扇了扇风。
相反,那些不完全按她们心意行事,却又似乎触手可及……处于这种边界上的男人,反而更容易让她们感受到炽热的爱情,这真是颇为讽刺。
「就算是为了艾瑟琳小姐,我也绝不能失去内心的平静。」
「后续可以处理。」
听到这话,埃伦特惊讶得张大了嘴。
「对方用谎言和伪造的证据来施压,我们凭什么要堂堂正正地应战?」
「......」
「勒努埃尔子爵家的罗黛亚,在罗德茨岛的亡灵系法师们眼中,简直就是死神一般的存在。光是提起她的名字,就足以掌握一定的主导权了。」
如果是由亲手杀死过无数死灵系魔法师的罗黛亚亲自前来勘察现场,或许她能从那些死灵魔法的痕迹中,感知到罗登茨岛死灵魔法所蕴含的魔力。
这对一般的专家来说都绝非易事,但罗黛亚这位大师却与众不同。在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罗登茨岛的死灵魔法了。
倘若如此,埃伦特的清白便得以证明。
埃伦特一生都生活在埃贝尔斯坦和贝尔米尔伯爵家,恐怕连罗登茨岛附近都没去过。
「伦纳德是个擅长伪造文件和操纵局势的家伙。乍一看这封信似乎没什么问题,但在伦纳德眼里,这种拙劣粗糙的假文件很快就会露出马脚。」
「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望着德里克那副游刃有余的笑脸,埃伦特一时无法反驳。
德里克似乎在策划什么阴谋,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再待下去只会增加被发现的风险,我这就从窗户离开吧。」
「这、这么快?」
「嗯?」
「啊,不是……我是说,雨已经停了,真是太好了。」
埃伦特坐在床上,用复杂微妙的目光注视着正在窗框上系绳子的德里克。
这还是她第一次向某人,尤其是异性倾诉内心的苦闷,因此很难轻易摆脱这种尴尬和拘谨的态度。
但继续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埃伦特猛地摇了摇头,说道:
「外墙很滑,小心别掉下去。」
感受到那冰冷的夜风,他才猛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像风一样闯入,击落了埃伦特的短剑,现在又要像风一样离去。
确认事实。
她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德里克在顺着绳子滑下去之前,与埃伦特对视了一眼,坚定地说道。
离开前,那个男人像礼物一样留下的话语,不知为何在耳边嗡嗡作响。
「请不必担心。」
— 「请不要忘记,我是埃伦特小姐的盟友。」
埃伦特点头表示明白后,那个男人便如夜风般轻盈地跃下,消失在黑暗中。片刻后,他稳稳落地,融入了夜色。
是因为那句话像回声一样在记忆中不断扩散吗?
埃伦特冷静而理性地思考着。
— 「请不要忘记,我是埃伦特小姐的盟友。」
确认了他的身影后,埃伦特解开绑着的绳子,整理好一切,关上窗户,再次步入了虚无的黑暗之中。
就像往常一样,只需要轻轻点头说声「嗯」就可以了……但仅仅因为这样一句话,胸口就莫名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真是奇怪。
即便如此,等到明天早晨,计划正式展开时,他们还能再见。
突然回过神来,房间里那种空虚的黑暗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仅仅如此,埃伦特却突然感到胸口仿佛被刀刺中一般。
「是的,我相信您能做到。那么,请好好休息,度过剩下的夜晚……」
「明天,贝尔米尔伯爵会亲自来听取所有情况。那时就是我们下赌注的时候了。」
— 「请不要忘记,我是埃伦特小姐的盟友。」
「别担心,我会向父亲有条理地传达我的意见。」
「请不要忘记,我是埃伦特小姐的盟友。」
然而,这短暂的分别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背后房间里涌来的空虚黑暗,却让少女感到一丝沉重。
— 呼咿咿
打开窗户,夜空的风涌入房间。
这确实,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