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权力与爱情 (8)
「宿舍楼预计在下下周内完工,教学楼还需要一些时间。虽然进度本身还算顺利,但能否按时完成还不好说。」
「请保持现在的进度。虽然可以考虑推迟培训的开始日期,但还是先看看进展情况吧。」
艾瑟琳在书桌前,面前堆满了账簿、建筑设计图以及工人们的报告文件,她正烦躁地绞着头发。
下一次的资金筹措日期、建筑进度、前来接受培训的贵族小姐们的个人信息、助教的聘用情况,乃至庄园的财务状况……她满脑子都是这些繁杂的事务,陷入了沉思,俨然一副企业家的模样。
「……」
对外扮演着男爵夫人角色的佩琳连复式记账法都不懂,更别说看懂账簿了。而艾瑟琳却早已牢牢掌握了经济大权。
「干脆让这位来当男爵夫人不行吗?」
佩琳在办公室的角落里,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礼服,额头上渗出了一滴汗珠。
尽管天气已经相当炎热,艾瑟琳却毫不在意地在现场和办公室之间来回奔波,完全沉浸在讲习所的事务中。
「啊,天哪……佩琳小姐。真是抱歉。您也看到了,现在雷文克劳男爵府正面临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我一时疏忽,没能好好招待您这位贵客。」
「啊,不,严格来说,我才是女主人,而艾瑟琳小姐才是贵客。」
「啊,这,这倒是……抱歉。我一忙起来,有时候就会分不清前后……」
虽然不知道这位如同杜普莱恩公爵家支柱般高贵的少女,为何会屈居在这偏僻的男爵家族中翻查账本,但无论如何,总觉得她对德里克另有所图意。
「正如我之前所说,佩琳小姐需要在讲习所开业时到场,担任贵宾的角色。作为男爵夫人,您一定会受到最隆重的款待。」
「……等等,德里克去哪儿了?」
「德里克先生现在有急事,去了贝尔米尔伯爵家。他说很快就会处理完事情回来,所以我们得在他回来之前把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办妥。」
「贝、贝尔米尔伯爵家?」
那地方可不近,他突然出入那种地方,佩琳不由得歪着头,陷入了短暂的疑惑。
「听说埃伦特小姐陷入了巨大的危机……我也很担心呢。听说还涉及死灵系魔法,更让人害怕了。」
莉安克洛芙伯爵夫人向来是个温顺娴静的人。她很少对贝尔米尔边境伯爵的教育方针或家族管理方向提出异议。
大门被推开,贝尔米尔边境伯爵的夫人——莉安克洛芙走了进来。
他只是紧抿双唇,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什么都没听说,但大家聚集在这里似乎不是为了道歉……难道是为了审判我而来吗?」
在侍从的护卫下现身的她,披散着红发,像一朵高傲的玫瑰般挺直腰板。
他将家臣们调查的所有资料都放在桌上,用沉重而缓慢的声音继续说道。
信中写满了足以支持埃伦特的内容。德里克带着那封信回到了贝尔米尔宅邸,想必不久之后,所有重要的事情都会得到解决。
这位头发开始花白的老妇人神色凝重地向边境伯爵问道。
可此刻站在大理石花纹上的女人,连发梢都透着游刃有余的优雅。
她收买了一些仆人散布谣言,篡改信件和地下室,还主动拉拢可能成为她盟友的人。
「特意向德里克先生求助也很奇怪。如果需要贵族支持的话,除了德里克先生,应该还有很多可以求助的对象吧……」
「德里克……怎么会插手贝尔米尔伯爵家的事情呢?」
埃伦特依然显得从容不迫。
——哒、哒。
还没等有人开口,埃伦特便以温和的声音对围坐的人们说道。
*
「而且,怎么会预料到埃伦特小姐陷入这样的危机呢?」
——吱呀
里恩克洛夫伯爵夫人一落座,不一会儿,她的小儿子伦纳德也跟着走了进来。
埃伦特因涉嫌染指死灵系魔法而受到指控,其父亲贝尔米尔边境伯爵将如何处理此事,将极大地影响整个家族的命运。
无论如何,他是帮助德里克获得男爵爵位的关键人物之一,所以德里克似乎也没有过多质疑。
艾瑟琳这样想着,再次拿起了羽毛笔。
佩琳坐在办公室的角落,看着这一幕,不禁怀疑这个女孩是否真的是杜普莱恩公爵家的明珠。
「我现在必须在这个场合对你的处置作出判断。」
「而且,通过过去一周的调查,从你房间里搜出了不少东西。不仅有长期闲置的地下室里残留的死灵魔法痕迹,还有在那地下室里发现的你的物品,比如饰品和魔法工具之类的,真是应有尽有。」
「怎么回事...?」
「...」
贝尔米尔边境伯爵看着她的样子,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怜惜,但他并未表露出来。
「进去吧。」
「您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这一次,莉安克洛芙也只是默默地垂下目光,脸上流露出阴郁的神情。
那个名叫莱纳斯的青年,他的行径看似自由不羁,但细究之下却有许多令人费解之处。
坐在主位的贝尔米尔边境伯爵说道。
伦纳德表面上也是一副阴沉而沉重的神情。他恭敬地行礼后,也找了个角落坐下。
伦纳德看着这样的埃伦特,托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他这几天一直在仔细观察埃伦特,早已察觉到她心理上正陷入困境。
前任继承者莱纳斯以帮助德里克获得男爵爵位为条件,希望他在埃伦特陷入危机时能够站在她这一边。
等到该来的人都到齐了,这场聚会的核心人物终于现身了。
「嗯,有些巧合吧……而且,前任继承人莱纳斯先生似乎私下拜托了德里克先生一些事情。」
面无表情地站在家臣们面前的,正是埃伦特。无论情况如何,此刻在座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感叹,她真是一位配得上"明艳"二字的人物。
「您……如此大费周章地召集家臣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希望一切顺利,能有个圆满的结局。」
今天这场会议的目的,是为了决定埃伦特的处置,并将结果公之于整个家族。
艾瑟琳听完贝尔米尔宅邸的来龙去脉后,按照德里克的要求写了一封信。
在管家和女仆长身后,分别站着三四名核心仆人,他们低着头排成一列。大执政官、佣兵司令官、财务官、法务官、情报官、魔法顾问……这些如同贝尔米尔边境伯爵左膀右臂般的老练家臣们,此刻都坐在座位上。
「说起来,莱纳斯先生为什么要放弃贝尔米尔宅邸的继承权呢?」
「大家一大早就匆忙赶来了。长时间关在房间里反省,真是让人疲惫不堪……相比之下,现在的状况反而让我感到欣慰。」
因此,德里克积极支持埃伦特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但其中仍有许多令人不悦的部分。
静静地观察,她看起来更像是雷文克劳男爵家族的参谋。
第二天,贝尔米尔边境伯爵在主厅召集了所有高级家臣和直系血亲。
「这取决于你的态度,埃伦特。」
「哎呀,是这样吗?」
伦纳德将她彻底隔离在了宅邸中。
虽然他们都是忙碌的人物,但强行将他们聚集在一起的原因显而易见。
「……」
最大的变数是中途突然造访贝尔米尔宅邸的德里克,但就连他也与伦纳德合作,不再留下任何变数。
然而,现在的她仿佛有谁在心理上支撑着她。
原本无神的双眼变得清澈,凌乱的头发也重新梳理得漂亮……她又变回了那个被称为贝尔米尔之花的少女。
「而且,我们还发现你曾向杜普莱恩公爵家的瓦莱里安寄过信。」
「原来如此。」
埃伦特拖着裙摆,缓步走进坐满了家臣的主厅中央,脸上挂着甜美的微笑。
伦纳德始终无法理解这种不断涌现的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
按照伦纳德的预想,此时的埃伦特应该会紧张得咽下干涩的口水才对。
她本该极力否认贝尔米尔边境伯爵所列举的指控,并想方设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然而,埃伦特只是频频点头,对贝尔米尔边境伯爵的话表示赞同。
她的从容不迫,甚至让人怀疑这样是否合适。
就在伦纳德微微眯起眼睛的瞬间,他的目光与埃伦特不经意间交汇了。
埃伦特本应该提高音量反驳些什么,但她仍然紧闭双唇。她只是与伦纳德对视了一眼,然后轻轻露出了一丝微笑。
「怎么回事?这家伙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就在伦纳德自言自语的那一刻。
「──可惜啊,全都被你发现了。」
就这样,她那句话如同明镜止水般在安静的主厅中落下,回荡开来。
这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反应。
无论贝尔米尔边境伯爵,还是伯爵夫人,亦或是伦纳德或其他高级家臣……大家都以为埃伦特会不惜一切代价证明自己的清白。
因此,对于她可能提出的反驳,许多人甚至已经想好了反驳她的论据。
尽管如此,埃伦特却没有为自己辩护,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看不透。什么都看不见。
他反复推演了无数次,计算了所有可能性,并做好了应对各种情况的准备...但这样的局面,他却始料未及。
随后,她散开头发,嘴角上扬,笑得更加放肆。
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德里克擦拭着雨水时说过的话,依然在她的脑海中萦绕。
「她……她是魔女……」
「唉...到头来,连父亲大人也无法理解我吗...」
「埃伦特!你……你……!」
埃伦特从未研究过什么死灵魔法,这一切都是伦纳德设下的局,而她不过是背负了莫须有的罪名。
这句话虽是大不敬,却无人敢反驳。
这意味着,连她最后的盟友——边境伯爵也抛弃了她。
「是魔女……!那个在鲜血与尸体中寻找诅咒的魔女就在那里……!」
没有任何词语能够形容他此刻的心境。在那无比复杂的情绪中,贝尔米尔边境伯爵艰难地挤出了几句话。
会场中开始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
他那总是显得坚毅的神情,此刻却仿佛徘徊在愤怒、悲伤与怀疑之间。
随着最大的支持者——边境伯爵的倒戈,家族的所有家臣都彻底失去了对她的信任。
相反,埃伦特那带着温暖微笑的表情中,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意图,他无从得知。
贝尔米尔边境伯爵后退了几步,最终跌坐在椅子上。
一名佣兵喃喃低语道。
注视着埃伦特的高位家臣们,额头上都开始渗出冷汗。
就连对她尚存一丝忠诚的布里安娜、米尔顿等家臣,也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父亲。您比任何人都了解我,一定能理解我的,对吗?」
「父亲!我从小就告诉过您!为了掌握权力,我会不择手段!」
「在追逐权力的路上,总需要一件无人能及……只属于我的武器。一件可以深藏于心,在无人预料之时刺向对手的匕首。而那刀刃……对我来说,就是死灵魔法。」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作为在场最具权威的人物,掌握着所有人命运裁决权的贝尔米尔边境伯爵,此刻终于开口了。
片刻的沉默。
「埃伦特...我...我曾经相信你...」
伦纳德在来到这里之前,已经预想了埃伦特可能采取的所有手段。
「不,埃伦特小姐……!这、这是真的吗?」
因为他心知肚明。
即便如此,承认所有罪行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
「到底……这是什么意思,埃伦特……你说你一直在研究死灵魔法?」
「这就是我的手段,也是我的方法。」
他感觉自己正被拖入一个充满未知变数的战场,而非自己精心设计的棋局。
这句话如同导火索。
— 砰!
— 「为何要在对手布下的战场上战斗?让我们重新掌控局势,成为这场博弈的主人吧。」
面对埃伦特出人意料的爆炸性宣言,在场的人们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少女紧紧攥着那个男人递来的锦囊,再次露出疯狂的笑容。
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家臣们的喉结都在微微颤抖。
片刻后,埃伦特微微一笑,说道: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明明那么信任你、追随你……!」
「这、这是什么意思……埃伦特小姐!」
她的自白,使她失去了所有追随她的家臣的信任。
「埃伦……特。」
「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啊。不过,可别把我看成那种疯子。处理尸体、掌控人命,可不只是死灵系魔法的专利。别忘了,人类的本性就是动不动就流血开战。如果忘记了人类是靠鲜血进步的存在,那只会永远倒退。」
然而,随着贝尔米尔边境伯爵重重拍打桌子的声音,现场再次恢复了安静。
「埃伦特!」
「但是,事已至此,我不得不说了。是的……我曾试图将死灵魔法作为我的武器挥舞,并将其用作权力的根基。即便它是被诅咒的禁忌,但只要使用得当,它也能成为斩杀敌人的利剑。」
埃伦特用更加朦胧的声音,仿佛耳语般说道。
贝尔米尔边境伯爵的最后一句话。
那模样超越了美丽,开始透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肢解尸体、用鲜血作画、揉捏血肉……这一系列的研究过程,初次见到时或许会让人毛骨悚然。但人类的生命本就短暂,若能为了更伟大的目标而使用,便足以成为有价值的事。恳请您……理解我的哲学,好吗?父亲大人。」
而其中最慌乱的,不是别人,正是伦纳德。
「我们绝不能重蹈杜普莱恩的惨剧……!现在立刻……!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必须斩断这个祸根……!」
「我辅佐埃伦特小姐已经超过十年了……怎么会以这种方式……!」
「我早就隐约察觉到了。她只在乎权力,迟早会越过底线……!」
「我也知道……!但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
紧接着,如雨般的指责倾泻而下。
那些曾发誓一生追随埃伦特的忠臣们,此刻却满怀失望地发出了谴责。
埃伦特紧闭双眼,嘴角上扬,昂起头来。
那曾经充满敬意与尊重的目光,此刻化作了谴责与厌恶,她坦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境遇。
少女在绝望中挺起胸膛,喃喃自语。
「是啊,这就是跌入谷底的感觉。」
那绝望与挫折的深渊,正是为了飞得更高而必须经历的。
这世上,深陷绝望泥潭的人比比皆是。
有在一夜之间被死灵魔法吞噬了半个家族的少女,也有自出生起就在贫民窟底层挣扎求生的少年。
相比之下,这是多么甜蜜而舒适的困境啊。
连这点暂时的痛苦都承受不了,还谈什么远大志向呢?
埃伦特笑得更加灿烂了。
就这样,她与伦纳德四目相对,目光毫不避让。
*
——哒、哒。
伦纳德正迈着匆忙的步伐穿过走廊。
虽然外表看起来依旧是贝尔米尔家族少爷那副古典优雅的模样,但他的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一倍有余。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蜷缩着身子、只是默默擦拭着剑的男人,仿佛一头盯上猎物的猛兽。
「……?!」
就在伦纳德本能地自问的瞬间,德里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然而,一切都是未知数。在这种情况下,她到底能做什么呢?
「哦。」
「什么...」
「谁知道呢。」
于是,伦纳德快步走向了继承人的私人房间。
在不安与焦虑中,他走到台阶尽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还残留着血腥味的地下室。
但伦纳德目前还看不出她的后手是什么。这无疑是个不利因素。
— 吱呀
男人的剑在伦纳德身后透进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
绞尽脑汁,猜测埃伦特会采取什么手段。
绝不能掉以轻心。伦纳德咬紧牙关,拉开书柜后的秘密把手,打开了门。
— 咔嚓
然而,埃伦特的举动完全出乎意料。显然,她还有后手。
地下室中的黑暗。
「原来是伦纳德少爷。」
伦纳德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在主厅的会面结束后,面带绝望表情的贝尔米尔边境伯率先离开了现场。
这里并非伦纳德设计的战场。
表面上,局势似乎对伦纳德有利。正如他所计划的那样,埃伦特被诬陷研究死灵系魔法,遭到所有家臣的抛弃,正坠入深渊。
就在他推开那扇木门准备进去的瞬间——
沉重的秘密之门打开了,他大步走下通往地下的台阶。
必须看穿她的意图。现在不是沉浸在胜利中的时候。
白发间隐约可见的红色眼眸转向了伦纳德。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伦纳德的预料。
那个沾满血迹和尸体的实验室。帮助伦纳德建造这个实验室的仆人,早已混在地下室的尸堆中。他是一个不会留下后患的人。
这一切都在伦纳德的计划之中。
有客人来了。
随后,家臣们就埃伦特的处置问题高声讨论起来,而站在其中的埃伦特俨然一副罪人的模样。
迄今为止,这个宏伟的房间一直由埃伦特使用,未来或许将由伦纳德接手。
从那里延伸的地下室里,有伦纳德收买仆人后秘密建造的设施。
他披着斗篷,整理着皮制上衣的袖子,坐在椅子上擦拭着剑。
「雷文克劳男爵...您在这里做什么...?」
「那么,猎物是谁呢?」
「或许还有一些我尚未发现的东西。先从个人房间开始,一步步检查埃伦特姐姐可能影响到的每一个角落。」
那个只会发号施令的少女,在所有家臣都背弃她的情况下,能采取的手段……真的一个都没有吗?
尽管已是温暖的晚春时节,却仍让人产生一种刺骨寒意正逐渐填满地下室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