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最小的弟子 (7)
希伦的呼吸依然平稳如初。
洁白的衬衫和浅蓝色的裙摆都整洁如新,仿佛刚洗完一般。
反观特丽莎,她的狼狈模样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幸好大部分观众都已离开练习场,几乎没人看到她这副模样。
特丽莎喘着粗气,勉强撑起身子,凌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确实……挺厉害的……」
何止是厉害,简直连她的脚后跟都够不着。
事到如今,就算她虚张声势扯着嗓子逞强,也不会有人再高看她一眼了。
尽管如此,特丽莎还是凝聚起魔力,准备开始第五十六次对决。
希伦有些慌乱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看着特丽莎缓缓站起身,然后摇了摇头。
她紧闭双眼,呼吸急促,脸上的表情仿佛在看着一个徒劳无功的傻瓜。
希伦再次看向迪埃拉的方向。
毕竟德里克曾请求她尊重迪埃拉的意愿,所以希伦打算先问问她的想法。
坐在观战席角落的迪埃拉露出了一副困惑的表情。
「明明以为她会随便应付一下然后倒下……」
看着特丽莎遍体鳞伤、艰难起身的样子,总会想起某个似曾相识的场景。
那是在遥远的过去,某个地方曾见过的少女的身影。
那少女出身名门,只要一提姓氏,便无人不知。但她却因未能展现任何魔法天赋而被家族抛弃。
就这样,她将自己封闭在别院中,用荆棘缠绕全身,推开所有靠近的人,独自沉入黑暗。
曾经被关在别院的日子,如今已如同遥远的过去,许多事情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几乎没有被仆人们称为暴君,而是被认可为贝尔米尔的新主人。
「怎么又站起来了?」
「.........」
希伦是个对杀人毫无愧疚感的怪物。
「...」
迪埃拉转过头,静静地注视着特丽莎。尽管她遍体鳞伤,呼吸急促,却依然死死盯着希伦。
那个迷失方向的少女,后来遇到了一位良师,领悟了魔法的奥妙,开始奋力拼搏,渴望得到认可。
无论是迪埃拉还是埃伦特,都不希望看到那样的结果。
浑身上下沾满泥土灰尘,脸上泪痕斑驳,四肢无力。尽管如此,她仍试图起身,但再也使不上力气,只能不停地哭泣。
明知毫无胜算却仍与二哥进行对决,尽管遍体鳞伤仍挣扎着想要取胜,但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为了领取事先与罗黛亚女伯爵约定的支援物资,德里克顺道拜访了勒努埃尔伯爵家。
在德里克的指导下,迪埃拉逐渐晋升至二星级的行列。随着以雷文克劳学派为首的众多才女们在罗泽亚沙龙中得到认可,迪埃拉本人也开始拥有了权威。
回想起自己曾经毫不留情地责打下人,嘲笑无数名门闺秀,像暴君一样高高在上的模样,如今却显得如此矛盾。
这是那位年轻的暴君自踏入罗泽亚沙龙以来,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垂下视线。
雷文克劳学院的建立程序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即使是对那个傲慢自大、目中无人的少女来说,也有无论如何都无法容忍的事情。
正值隆冬时节。若要迎来春天,还需再忍受些许寒意。
特丽莎是勒努埃尔伯爵家的小姐。
当然,这是她自己主动发起的挑战,或许可以为她的行为辩护……但再往前一步,就会越过界限了。
这段记忆如今已随着时间流逝,沉淀在记忆深处。
就在那一刻,她感觉到一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就这样,在杜普莱恩家族花园里的练习场上,静静躺着的迪埃拉忍不住痛哭失声。
真是奇怪。
片刻之后,迪埃拉紧闭双眼,低下了头。
德里克回忆起自己底层佣兵时期,每次都要亲自保养武器,迪埃拉也从他对待生活的态度中学到些什么。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真的越过底线的话,不仅是迪埃拉,连德里克也可能被追究责任。
那副模样,与当初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的迪埃拉几乎没什么两样。
那时的迪埃拉与现在的迪埃拉,无论是地位还是权势,都已大不相同。
迪埃拉还太年轻。
正当他坐在会客室等待罗黛亚女伯爵时,她的女儿特丽莎代表母亲前来接待。
正因如此,当她看到特丽莎身上重叠着自己过去的影子时……她无法狠心去嘲笑。
「呵呵呵。嘿嘿嘿。哦呵呵呵。」
每个人都有无法退让的部分。
虽然她在贵族小姐们口中被称为「野性的狮子」,令人畏惧,但剥开她内心的层层外壳,显露出的不过是渴望认可、缺乏关爱、野心勃勃……这些那个年纪的少女常有的东西罢了。
如今,迪埃拉身边聚集了许多有主见的家臣,她的魔法造诣也得到了相当的认可,学派的众多才女们也纷纷承认了她的权威。
坐在对面观众席上观察情况的埃伦特,不知何时已经靠近了这边。
*
即便如此,总要驻足回望走过的路途——这是每个登临者必经的仪式。
「再继续下去,事情可能会闹大。迪埃拉小姐。」
那就是,绝不认输的倔强。
即使这是训练的一部分,也不该被打得遍体鳞伤。
她紧紧抓住裙摆,垂下红发,那位年轻的君主开口说道。
一见到特丽莎,德里克不由得愣住了。向来如花般高贵优雅的她,此刻却浑身缠满了绷带。
脸上的伤痕似乎勉强处理过了,但身上的伤口显然还未愈合。对于一位时刻需要保持优雅姿态的贵族小姐来说,这无疑是个大问题。
尽管如此狼狈,特丽莎的脸上却挂着她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容,看起来颇为满意。
——啪
她放在会客室桌上的,是一份内容荒谬至极的文件。
那封盖有杜普莱恩家族千金迪埃拉·卡特琳娜·杜普莱恩印章的信件上,写着承认特丽莎为雷文克劳学派一员的内容。
字迹也确实是德里克所熟知的迪埃拉的笔迹,杜普莱恩的家族徽章也确实是德里克所熟知的那个。
德里克反复确认了两三次,内容确实无误。
这份文件真实得令人难以置信,就连一向处变不惊的德里克也不得不歪着头思索片刻。
「怎么样?呵呵。呵呵呵...」
「虽然我那么说了,但真没想到能得到迪埃拉小姐的认可。您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嘛……我也是今天早上刚收到信,确实有些惊讶……不过,倒也不至于觉得是什么稀奇事吧?」
特丽莎双手叉腰,昂首挺胸,用公爵家徽的扇子掩住嘴角,露出一抹阴冷的笑容。
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个三流反派。她那傲慢又厚颜无耻的笑容,甚至让人忍不住要反过来感叹一番。
「我是勒努埃尔伯爵家的千金特丽莎。集权威与气度、品性与才能于一身,犹如绽放的花朵般优雅,是社交界的明珠。若是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岂不是辱没了我的名声?看来雷文克劳男爵还真是小瞧了我呢。」
她微微眯起眼睛,发出"咯咯咯"的轻笑声。
看着特丽莎在那里得意洋洋、自吹自擂了好一会儿,德里克实在忍不住想给她脑门来一个爆栗,管他有没有人看见。
然而,德里克只是默默放下信,听着特丽莎那仿佛在对着空气挥拳般的自夸。
同时,他用余光打量着特丽莎右手腕上缠得紧紧的绷带,以及左脚踝附近露出的绷带痕迹。
光是露在外面的部分就已经这样了,不难想象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会是怎样一番惨状。
紧接着,是一片沉默。
「这,这个...确实如此...」
「辛苦什么...!太简单了,一点也不辛苦!您把我当成什么了...!」
「...那,那倒也是...不过,能有多辛苦呢?大家都是通情达理的人。」
这意味着,她必须恭敬地侍奉在她之上的所有师姐们。
「无论如何...加油吧...天塌下来总有地方钻出去的...」
「通情达理...」
「...」
「说起来...这可能比学魔法还要辛苦的多......」
「...」
「雷文克劳男爵,您最好不要太小看我了。请听我说,就我而言...」
作为一名魔法师,特丽莎的成长上限已经明确界定。
特丽莎的话戛然而止,瞬间瞪大了双眼。
德里克不会被这种拙劣的挑衅所动摇。
「即便生活充满了惊涛骇浪,雨终究会有停歇的那一刻……」
虽然计划从下周开始评估特丽莎的魔法成长水平...但即使反复确认两三次,结论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所谓通情达理...那是个相对的概念。
德里克长舒了一口气,随后保持了沉默。
得到迪埃拉的认可固然令人欣喜,但这份喜悦转瞬即逝。
无论如何,特丽莎都是这个雷文克劳学派中最后加入的小弟子。
德里克突然打断话语,插进来的一句话仿佛直戳心窝。
总之,他从不按别人的意思做出反应,特丽莎在德里克面前反而感到一种莫名的无力感,仿佛自己被他牵着鼻子走。
「您辛苦了。」
「呃...!」
「这、这是什么表达啊……简直就像天要塌下来似的……」
随后,特丽莎的嘴角微微下垂,似乎要露出哭相,却又突然扬起,笑得更加灿烂了。
细看这些成员的来历...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迪埃拉、埃伦特、德妮丝、希伦...在这四人面前装嫩当老幺...
「...」
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话,但那一瞬间,仿佛有一把利刃飞来,直插胸口。
「是吗?」
至少在德里克看来,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如果她真有出类拔萃的潜力,早就该显现出来了。
「我很乐意这么做。虽然我的教导可能微不足道,但若能对特丽莎小姐有所帮助,那就再好不过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诗意地表达……」
德里克用迷离的目光静静眺望远山,特丽莎突然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总之,现在雷文克劳男爵大人已经无处可退了!哎呀...这下您不得不收我为关门弟子了。这可怎么办呢。呵呵呵...」
大约持续了一秒钟。
「那是当然..!这是理所当然的...!」
那隐约的寂静逐渐填满了会客室的空虚。
即便如此,她的自尊心也高得连泰山都望尘莫及,绝不会轻易屈服。
德里克握紧拳头,朝特丽莎伸了过去。
现在,是直面现实洪流的时候了。
「话说回来,如果您作为最小的弟子加入的话...也必须尊重其他前辈的意见。正如我之前所说,这里的等级制度是相当明确的。」
当然,特丽莎的魔法水平绝非逊色于普通贵族。相反,通过早期的多项教育,她已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只是,她的比较对象实在不怎么样。
因此,德里克握紧拳头,默默地确认了这一点...
「虽然可能有些多余,但我还是要说...」
「...?」
「您不必感到沮丧。」
听到这话,特丽莎露出了与平时极不相称的灿烂笑容。
那笑容依旧带着几分傲慢,却又莫名显得纯真,实在有些矛盾。
「您多虑了。」
恍惚间甚至觉得,这就是特丽莎这个女孩的本性吧。
*
— 吱呀
特丽莎与德里克结束谈话,走出会客室时,走廊尽头刚忙完工作的罗黛亚女伯爵正朝她走来。
看到罗黛亚的身影,特丽莎的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
虽然迪埃拉送来的信件已经上报给了罗黛亚,但她还没有亲自当面汇报。
果然,罗黛亚女伯爵一见到特丽莎,便露出满意的笑容,快步走上前说道:
「我听说了,特丽莎。你现在已经是一名出色的弟子了。我真是为你感到骄傲……!这真是个喜讯,让我连工作都难以集中精神了!」
「母亲真是的……您太夸张了。」
一向不苟言笑的罗黛亚露出如此欣喜的表情,实在是难得一见。
雷文克劳男爵的弟子身份来之不易,这一点她心知肚明,因此对女儿取得的成就感到由衷的喜悦。
「真的……我似乎一直把你当作需要特别照顾的负担,这让我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反思。特丽莎,你做得真的很好。」
那正是杜普莱恩家族的暴君一字一句写下的、认可特丽莎的话语。
特丽莎用衣袖擦了擦脸,随即若无其事地挺起胸膛,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走廊。
「不是那样的,特丽莎。」
看来,雷文克劳学院的建立程序也即将进入尾声了。
「冬天的空气还真是潮湿啊。」
「这点成绩不算什么,母亲。您也看到了,我已经和雷文克劳男爵建立了联系……现在,您也可以在政治上更有意义地利用我了。确实,这是一个值得高兴的重大进展。」
就这样,特丽莎走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早上收到的信件,便拿出来读了起来。
特丽莎再次露出自信的微笑,轻轻行礼后,穿过走廊离开了。
「当然,与雷文克劳男爵的交集也很重要。但在此之前,我只是单纯地为你的努力感到惊叹。作为你的母亲,我无法不为你的成就感到骄傲。」
罗黛亚静静地看着女儿昂首阔步离去的背影,随后满意地笑了笑,推开会客室的门走了进去。
「我是谁?我是勒努埃尔家族最尊贵的小姐特丽莎。为一个偏远贵族的弟子身份而欢欣雀跃,这种轻浮的行为可不符合我的身份和地位。」
罗黛亚伯爵夫人轻轻握住特丽莎的双肩,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当然,她没有表露出来,背影依旧挺拔。
「是吗?你看起来挺从容的,这让我放心了。」
「可能有些夸大了,母亲。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喝凉水一样简单。」
接着,母亲罗黛亚仿佛在说「世界真幸福」般微笑的模样,倏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 咯吱 咯吱
特丽莎再次提高了声音说道。她的态度似乎在表明,这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
只是,鼻尖莫名有些湿润。
「我从埃尔芬坦馆那边听说了消息。你的伤势也是。想必,那并不容易吧。」
「雷文克劳男爵正在等您。关于学院建立的事宜,还有很多议题需要讨论吧?您最好快一点。我先回房间休息了。」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在特丽莎的心里激起了一种奇妙的波动。
——吱呀
——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