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最小的弟子 (6)
工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陆续离开,漫步在只剩下土木工程现场的工地上,一种奇妙的氛围弥漫其中。
夕阳将影子拉得老长,整个世界被染成一片红色,只有几座未完工的建筑孤零零地矗立着。
德里克与艾瑟琳一边漫步一边检查工程进度,突然感到气温有些凉意。
「天冷了,您该回屋了。」
「不,还没结束。礼堂那边的收尾工程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预算本来就比较紧张,所以即使缩小庭院的规模,也要把质量提上去比较好。」
艾瑟琳一边呼呼地哈着气,一边条理分明地陈述意见。
德里克静静地看了艾瑟琳一会儿,随后微微眯起了眼睛。德里克这样安静地注视她并不少见,但每次这样时,艾瑟琳还是会感到莫名的尴尬,露出一丝不自在的表情,此刻脸颊已泛起窘迫的红晕。
「哈,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很久没有出入杜普莱恩领地了,突然多了些感慨。」
从向来与感性毫无瓜葛的德里克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艾瑟琳不由得歪了歪头,露出疑惑的神情。
德里克轻轻抖了抖他那雪白的头发,缓缓走向堆满木架的施工现场外,一边走一边说道。吱呀作响的木头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着。
「仔细想来,艾瑟琳小姐您和初次见面时相比,也变了许多呢。」
「说起来……那时候是为了带您回领地才第一次见面的吧。为了寻找迪埃拉的师父,可真是吃了不少苦头……」
「时间过得真快啊。那时候可没想到会相处这么久呢。」
在遇见艾瑟琳之前,少年不过是个出身贫民窟的底层佣兵,连与贵族小姐们正常接触的机会都没有。
之后,漫长的岁月流逝,无论是艾瑟琳还是德里克,身边都发生了许多变故。
德里克不断向上攀登,永不满足,始终梦想着达到更高的境界。
艾瑟琳则经历了低谷,如今正重新向上跃起。
经历过低谷,也触摸过云端,便会觉得人生旅途中的兴衰起伏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
当普通人只会瘫坐在地,哀叹命运时,他们却懂得卷起袖子,展现出一种不屈的气魄。
这是一个温暖的冬天。
「下雪了呢。明天应该会更冷些吧。」
艾瑟琳对德里克的话犹豫了片刻,最终只是微微一笑作为回应。
他能在艾瑟琳面前吐露心声,虽然感到高兴,但突然觉得这番话似乎另有深意。
然而,在夕阳的余晖下,他轻声说出的话语中,却透着一股与贵族惯常的客套不同的深沉意味。
艾瑟琳望着渐暗的天空,静静地看着说话的德里克,随后轻轻低下头。
「这么一想,我的旅程似乎就是从与杜普莱恩家族的相遇开始的——这种想法又涌上心头。」
当一个人不断向上攀登时,他的目光往往会牢牢锁定在顶峰,不再轻易移动。
这个冷酷无情的佣兵流露出感性的一面,实在是罕见。
「感谢您让我有机会踏入贵族阶层。我只是想表达这份感激之情。」
虽然并非真正发光,但德里克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听说雷文克劳家族在大陆中部的高阶贵族圈中备受瞩目,我个人也晋升到了四星级,即将建立学院……在埃贝尔斯坦的社交圈里也得到了相当的认可。比起初次见到艾瑟琳小姐时,可以说是上升了不少呢。」
东边升起的暗色正逐渐吞噬着天空中的红晕。
月亮也不过是反射太阳的光芒,德里克又能有什么不同呢?
对于从贫民窟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少年的经历,艾瑟琳自然无法发表什么评论。
艾瑟琳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歪着头。
黑暗虽象征着恐惧与不安,但当淡淡的月光洒下时,却莫名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光秃秃的木架孤零零地矗立着,显得格外凄凉。雪花缓缓覆盖了这片荒凉的景象。
虽然艾瑟琳与德里克截然相反,她情感丰富,注重贵族的优雅与气度,性格端庄...但在某些根本的地方,德里克却觉得他们颇为相似。
德里克看着艾瑟琳,心想最好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回到宅邸。他轻轻闭上眼睛,补充道:
也许,对磨难变得麻木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光明的存在,总能将黑暗也变得温柔。
德里克望着那景象,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自己在贫民窟的角落里,啃着早已冷硬的面包时的情景。
德里克经常这样礼节性地表达感谢。
即便艾瑟琳深陷黑暗的谷底,她依然能够卷起袖子、扬起嘴角,或许正是因为那束光芒始终跟随在她身后。
「...?」
「真是走了很远的路啊。只是看着艾瑟琳小姐,就不由得这么想了。」
「......」
德里克正试图摘下那高悬于夜空中最明亮、最耀眼的星辰。
从拉长的影子来看,夜幕很快就要降临了。
不过,德里克看着艾瑟琳,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走出礼堂区域,西边的天空映入了眼帘,太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艾瑟琳轻声笑了笑,抬头望向天空中开始飘落的雪花。
「当您一路攀升时,偶尔也需要回头看看来时的路。」
然而,若总是仰望高处,偶尔会忘记一些重要的东西。
她顺着德里克的目光,也抬头望向那片静静凝视的天空。
「其实从那时起,我就觉得您不是普通人。为什么呢?因为您坐在马车里时,不是向我展示了各种运用魔法的方法吗?那时我就隐隐感觉到了——您注定会登上更高的位置。」
「所以,您无法坐视杜普莱恩家族的衰落,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虽然您不会到处宣扬就是了。」
那就是在跌入谷底时,面对生活的态度。
然而,人总会有那么一刻,需要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
*
这是一个寒气逼人的严冬。
稍有不慎,必定会被冻死。
— 哗啊啊啊!
希伦君临之处,仿佛正在变成北方冰冷的雪原地带。
已经跻身三星级魔法师的希伦,其魔法已达到能让周围大气中的一切冻结的境界。
三星级魔法「冻结」。
魔力掀起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庞,看不清她的表情。
在呼啸的寒风中,少女屹立不倒的身影,仿佛再现了当年独自赤脚站在雪原上的野性模样。
飞扬的发丝间,露出一双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眼眸。
对视的瞬间,全身仿佛被冻结。若要形容那种感觉,那就是杀气。
— 啪叭叭叭!
冻结魔法不仅让整个练习场结冰,甚至连环绕练习场的防护魔法也全部被冻结。
那股魔力的余波甚至波及到了观众席,整个练习场都受到影响,外墙上的彩绘玻璃和天花板上的吊灯也全部结冰。
「咿咿咿咿咿——!」
特丽莎的脚也被牢牢冻在地面上。
那股冻结的力量蔓延到了大腿附近,让她完全无法动弹。
对决开始仅仅10秒。现在正是应该立刻认输的时机。
只要看着那位雷文克洛学派的小弟子,任何人都能立刻察觉到——那个娇小的少女懂得如何杀人。而且,她对此毫无抗拒。
极度的恐惧顺着皮肤爬上来。
现在不是考虑能否成为雷文克劳学派弟子的时候。
— 啪啊啊啊!
必须请来在职的高级魔法师,才能在不造成重大伤亡的情况下将其制服……那怪物已经达到了这种境界。
希伦轻盈跳跃般的动作,宛如一只在雪原上嬉戏的兔子,灵动而优雅。
三星级转换系魔法「加速」。
由于火力比想象中更强,她的腿被灼伤了。不过,至少获得了行动的自由。
一星级战斗魔法,火焰箭。
虽然勉强学会了,但还无法很好地控制魔力。
不久后,从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是火焰魔法的咏唱。
像迪埃拉、埃伦特、希伦这样的人物,在雷文克洛学派中互相切磋、竞争,自己真的适合作为弟子加入吗?
仿佛从拳头的背后,传来了父亲的遗言。
— 哗啊啊啊!
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日复一日地练习了几个月,终于掌握了一个一星级魔法,并用它融化了束缚自己双脚的冰块。
三星级魔法所需的魔力相当庞大。即便是希伦,在吟唱下一个魔法之前也需要时间恢复。
停在眼前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似曾相识的幻觉。
特丽莎本想再次冲出去,却在被冰覆盖的练习场上重重摔倒了。
就在她思考必须在此之前想出什么办法的瞬间——
她总觉得事情一旦不妙,自己就得立刻冲出去干预,屁股在椅子上蹭来蹭去活像长了刺。
观众席上的埃伦特勉强抵挡住魔力余波,皱起了眉头。
裙摆被踩住,整个人摔倒在地,发出「嘶啦」一声撕裂的响声。
希伦以仿佛快进般的速度移动,观众席上的贵族小姐们全都目瞪口呆,惊讶不已。
其他几位小姐早已被护卫们团团围住,受到严密保护。
一个年迈的男人挥出了拳头。
迪埃拉、埃伦特、德妮丝、希伦……当初曾傲慢地以为能与这些璀璨如星辰的天才比肩。
「啊...!呼...呼...」
恐惧感仿佛一层层剥开皮肤,直击内心。
「啊啊啊!」
总之,现在和希伦之间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呃啊……希伦小姐……!」
— 呜咿咿咿!
连像样的才能都没有,被扔进天才堆里的平庸之辈,会有多么悲惨,难道不是自己最清楚吗?
然而,此刻他伸向年幼特丽莎的拳头,却仿佛在眼前散发着巨大的存在感。
就在特丽莎准备表达投降意愿的瞬间,
坐在对面的迪埃拉也紧紧抓住座椅,甩开凌乱的发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中,特丽莎心想,看来只能到此为止了。
— 哗啦。
在这个世界上挣扎求生,他只能紧握拳头,奋力挥出。
如果这种傲慢的代价是生命,那未免太不划算了。现在就该取消交易,赶紧逃跑。
— 啪啦啦!砰!
休顿的拳头从未松懈过,一次也没有。
尽管如此,特丽莎的嘴唇依然紧闭。
即便是对魔法一窍不通的外行也能看出,那只怪物绝非正处于成长期、学习魔法的贵族小姐们所能应付的。
— 「即使所有人都踩在你的头上,也绝不能气馁。特丽莎。」
然而,那速度却快了几倍。只是眨眼之间,希伦的脸已经逼近特丽莎的面前,衣襟和发丝随风飘扬。
在希伦的人生中,能够使用这种难以置信速度的魔法的人只有两位。一位是她的父亲梅尔贝罗特卿,另一位则是她的导师德里克。
与那种加速魔法对抗时,仿佛对方已经超越了空间本身,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事实上,特丽莎只是眨了眨眼,便看到希伦的脸占据了整个视野,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连应对都来不及。希伦与特丽莎的魔法,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那双眼中凝聚的杀意依旧浓烈,脑海中浮现的唯有死亡。
就在特丽莎的呼吸逐渐微弱,发出断断续续声音的瞬间——
— 唰!啪!
一星级战斗魔法「冰枪」刺向特丽莎眉心的瞬间,预先吟唱的防护魔法骤然显现。这是一种在受到一定程度的伤害时,能够将其无效化并决定对决胜负的防护魔法。
— 哗啦!
原本试图将特丽莎头颅击碎的冰枪瞬间消散,以练习场为中心展开的防护魔法也随之消失无踪。
胜负已定。胜利者是希伦。
整个过程甚至不到一分钟。
「真是没办法啊。」
希伦嘟囔着一些听不懂的话,然后拍了拍褶边连衣裙的下摆。
接着,她用冰冷的眼神俯视着倒在地上的特丽莎,猛地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这是预料之中的结局。
特丽莎战胜希伦的奇迹并没有发生。
— 「不行啊。」
这是希伦在打出最后一击后,用冰冷的眼神说出的话。
不期而至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毕竟她从小到大,学的就是这个。
既然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接受就好。就像世上所有人都在做的那样。
「什么?」
特丽莎叫住了正打着哈欠准备离开练习场的希伦,开口说道。
最后刺入眉心的冰枪。
「迪、迪埃拉小姐可从来没说过挑战次数的事啊……?」
竭尽全力虚张声势,故作勇敢。
话比想象中先一步脱口而出。
— 砰!哗啦!哐!
— 咔嚓!砰!哗啦啦!
迪埃拉皱了皱眉,抱着双臂,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第三轮比试同样以特丽莎倒地告终,到了第四轮,希伦仅仅是用魔力压制,特丽莎的双腿就已经支撑不住了。
就这样,下一场对决在15秒内结束了。希伦的战斗魔法「冲击波」对特丽莎来说威力实在太强了。
「那么,既然结果已定,我就去准备下一次学术会的日程了……」
特丽莎的模样狼狈不堪。裙子撕裂了,大腿上满是烧伤,脸上混杂着冷汗和泪水。
别说雷文克劳男爵了,就连对他最年幼的弟子也束手无策,浑身因恐惧而颤抖。
那并非因为知道防护魔法的存在而刺出的一击。
她的喉咙颤抖着,全身的皮肤都起了鸡皮疙瘩。那副仿佛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凄惨模样,让人看了不禁心生怜悯。
— 轰!砰!哗啦!
因此,少女那冰冷眼眸中流露出的「不行啊」的含义……在希伦的皮肤上刻下了比任何事物都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
希伦用余光瞥了一眼坐在观众席上的迪埃拉。
望着她如高傲的白天鹅般收剑入鞘,以高傲的姿态走回练习场外的身影...视线不禁模糊起来。
「不行」,这是什么意思呢?果然是说特丽莎无论如何都无法战胜希伦吗?
看到这一幕,希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对于仍存野性的少女来说,对决就意味着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斗。
然而,她硬是扯起嘴角。
— 砰!
倒在结冰的练习场上,特丽莎感到胸口一阵翻涌,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哈啊,哈啊,哈啊……哈,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第五轮、第六轮、第七轮……
然而,她却狼狈地败下阵来。连其他小姐们都能勉强做出的反击,她一次都没能做到。
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的感觉。
事实上,希伦只是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向对手释放了充满杀意的一击。
一如既往地,她冲上前去想要杀死对方,试图夺命,只是未能得手罢了。如果少女的最后一击是足以瓦解防护魔法的强力攻击...希伦的脑袋恐怕早已不保。
「到头来,也就这种程度吗?」这样的情绪涌上心头。
虽然知道在场没有人能胜过希伦,但至少希望她能做出些许抵抗。
听者可能会对这句话的含义有各种不同的解读,但没有人比与希伦正面交锋的特丽莎更清楚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刚、刚才真是吓了一跳!确、确实!希伦小姐的魔法实力……超乎想象!不过……!再来一次可就不一样了!」
坐在旁听席上的埃伦特长叹了一口气。迪埃拉也叹了口气,随后站起身来。
「再来一次吧?」
只是防护魔法显现,将其阻挡了下来而已。
这是理所当然的。特丽莎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而希伦却是受到上天眷顾的天才中的天才。
到了第十一轮时……观战席上的人已经少了许多。
— 沙沙、哗啦……
从飞扬的尘土中现身的特丽莎,光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叹息,她的模样狼狈不堪。
就连正在拍打双手的希伦,额头上也渗出了一丝汗水。
尽管如此,特丽莎还是艰难地撑起那破败不堪的身体,瞪着眼睛说道。她的样子显然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再来。」
那身影中透出的狠劲,与其他弟子们的气质截然不同。
就算用头撞钢铁墙壁一百次,也只会把自己的脑袋撞得粉碎。
然而,生活中总有一些人一辈子都在做这种蠢事。
他们愚钝而愚蠢。
— 哐!砰!
太阳西沉,埃尔芬坦馆逐渐被黑暗笼罩。
第三十七次比试进行时,月光透过埃尔芬坦馆的彩色玻璃洒了进来。
— 咔嚓!砰!哐!
遍体鳞伤的特丽莎再次站起身来,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盯着希伦。
到了这时,观战席上只剩下迪埃拉和埃伦特两人。
「......」
汗水顺着两人的脸颊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