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师之师 (4)
卡蒂亚的人生曲线总是呈下降趋势。
在卡蒂亚波澜起伏的一生中,若要谈论那些自诩为贵族的家伙,可说的实在太多。
从焰心家奢华的宅邸女主人,到落魄贵族,再到战场上游荡的佣兵,最后好歹又成了埃尔贝斯特家族的魔法导师……
在她那跌宕起伏的人生中,那些自称贵族的人所展现的表情,每次都截然不同。
曾在东部社交圈小有名气的焰心家族的女主人,在家族鼎盛时期,人们总是对她笑脸相迎;然而一旦家道中落,便纷纷落井下石。如今她重拾魔法教师的名声,那些人又换上了虚伪的笑容。
尽管他们的态度像翻手掌般善变,但其中隐约透露出对再也无法重返贵族之列的卡蒂亚的轻蔑。
他们见风使舵的态度,简直就像变色龙一样。
在经历了比任何人都要动荡人生的卡蒂亚眼中,贵族们大抵都是这副德行。
或许那些从未离开过舒适圈的人,永远无法理解这种落差吧。
社交界的小姐们看着那些仁慈而温暖的贵族们,或许会认为这就是他们真实的面貌,并以此度过余生,直到生命的尽头。
事实上,立场的不同自然会带来态度的转变,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卡蒂亚现在并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感到愤怒或情绪波动。她早已平静地接受并承认,自己早已被贬低为与平民无异的存在。
只是,在这如波涛般起伏不定的人生中,偶尔也会让她感到些许好奇。
与卡蒂亚不断下滑的人生截然不同,曾经与她关系密切的一位弟子,似乎正不断向上攀升,朝着遥远的某个高处前进。
坠落时欣赏变化的风景,与攀登时欣赏变化的风景,感受想必是不同的。
又或者,也许是一样的。只是她未曾经历过,所以无从知晓。
因此,每当卡蒂亚将德里克的来信折好放进抽屉时,总会静静地望着窗外西南方向的天空,陷入沉思。
等到时机成熟,你能把你所见的风景也讲给我听吗?
怀揣着这样的期待,年迈的导师踏上了久违的旅程,去与她那位弟子重逢。
*
但是,卡蒂亚又该如何对待呢?
德妮丝瞥了一眼后面跟着的破旧马车,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德妮丝小姐。这些……都是什么情况……?」
「卡蒂亚小姐刚才对特丽莎小姐的态度也是如此……看来您还不清楚自己在西南大陆的影响力……」
「我不会问马车里坐着谁。不知道反而更好。」
德妮丝突然转过头,开始环顾四周,确认其他佣人是否在偷听。
从她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起,这个少女显然已经察觉到马车里正由仆人们伺候着休息的芙蕾雅小姐的存在。
「这、这倒也是...」
德妮丝咽了咽口水,卡蒂亚困惑地看着她,歪了歪头。
「我有必要撒谎吗?」
「您大概也会去埃贝尔斯坦的社交圈吧?如果您的目的是低调行事,最好不要透露自己的名字。毕竟,作为雷文克劳男爵的导师,会有很多人对您趋之若鹜……」
「这、这样真的不必如此……德妮丝小姐真是考虑得十分周到啊。」
「什么?」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德里克收了个好徒弟。」
「……」
而且,德里克写的内容也不过是枯燥地罗列自己的近况。虽然卡蒂亚也预料到这些会对大陆西南部的权力格局产生重大影响,但具体动荡到什么程度,她无从得知。
然而在德妮丝身上,几乎感受不到那种气质。相反,她似乎生怕惹恼卡蒂亚,表现得毕恭毕敬,给人一种相当坚毅的感觉。
然而,在德妮丝和特丽莎的立场上,她并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对待的人物。
「嗯……这个嘛……」
「她眼力敏锐,处事圆滑。外表看似纯朴,内心却像藏着一条狡猾的狐狸。」
精明的人往往容易变得狡猾。
反而,如果太过恭敬地对待对方,关系会变得更加尴尬,所以两人都保持着一种轻松自在的师徒关系。
基本上,德妮丝与德里克之间说话很随意。由于她在德里克获得贵族头衔之前就认识他,所以除非是正式的场合,否则她并不会刻意要求使用敬语。
「最近贝尔图斯家族内部事务确实很复杂……不过,既然德里克的师父亲自前来,至少应该给予最基本的礼遇……」
「我现在担任奥雷尔佣兵团的团长。听说您在埃贝尔斯坦的酒馆街一带做了很久的佣兵,穿着打扮也……真像是遇到了同乡一样,让人倍感亲切。」
「通过书信,我听说了不少关于德妮丝小姐的事。德里克常说,在他带的弟子中,你是最聪明、判断力最强的,总是让人感到可靠。」
连贝尔图斯家族的德妮丝小姐都要看人脸色,真不知道德里克在大陆西南部干了些什么,让人不禁好奇。
卡蒂亚看人的眼光向来精准。
德妮丝决定不再故作姿态。
卡蒂亚看到以礼仪为名蜂拥而至的士兵数量,显得有些慌乱,眉头微微皱起。
关于佣兵团长奥雷尔的故事,从她在埃贝尔斯坦游历时就不断听到。
正如所说,卡蒂亚唯一能听到埃贝尔斯坦附近消息的方法就是阅读德里克的信件。
因为她已经从德里克那里听过几次关于她的事,知道如果再用拙劣的方式伪装,很快就会被识破。
从她对德妮丝恭敬有加,或是对特丽莎以臣子之礼相待来看,她本人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对德妮丝来说,她正为如何对待卡蒂亚而感到为难。
基本上,卡蒂亚是一个失去了身份和地位的平民。
「不……准确来说,这是为了贝尔图斯家族的声誉,必须要做的事……」
卡蒂亚露出欣慰的笑容,轻声对德妮丝说道。
而德妮丝也直觉地意识到,卡蒂亚已经完全看透了自己。
「真、真的吗?德里克真这么说的?」
在佣兵之间,奥雷尔早已被奉为传奇人物。令人惊讶的是,他不仅在贝尔图斯家族中担任私兵,甚至还亲自率领士兵前来迎接卡蒂亚。
作为埃尔贝斯特伯爵家的家臣,她一直忙于繁重的工作,很难关注大陆另一端边缘城市的近况。
接着,她猛地将银灰色的头发往后一撩,斜眼瞥了瞥,凑近坐下,悄悄问卡蒂亚:
「他、他具体是怎么说的?」
「啊?」
「如、如果实在不想说就算了……只是,那个……该怎么说呢……他是怎么具体表达的……用了什么词汇,怎么描述的……」
「……」
看着德妮丝那副既尴尬又忍不住追问的表情,卡蒂亚也感到十分为难。
虽然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德里克大概也挺辛苦的吧。
她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我只能送您到这里了。沿着这片平原一直往前走,您会看到一片葡萄园,那就是雷文克洛领地。德里克应该已经派人提前在那里等候了。」
「谢谢您的照顾,德妮丝小姐。以我这样卑微的身份,能得到如此款待,实在是受宠若惊。」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举手之劳。反倒是我多此一举,让您原本可以轻松赶路的路程变得麻烦了,真是抱歉。」
「您太客气了。」
卡蒂亚微笑着,向德妮丝郑重地表达了感谢。
送别德妮丝后,卡蒂亚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神情有些恍惚。
春天正大步走来,但路边阴凉处仍残留着未融的积雪。
在冬春之交仰望天空,清爽宜人的气息萦绕其中。
呼——口中呼出的白气似乎在提醒着人们,还不到脱去外套的时候,但温暖洒落的阳光却又彰显着自己的存在,仿佛在说并非如此。
卡蒂亚喜欢这乍暖还寒时节的风景。
就像不断变化的卡蒂亚的生活一样,季节总是在人们刚刚熟悉的时候,展现出另一副面孔。
虽然平淡的生活也有其价值,但卡蒂亚似乎更喜欢这起起落落的人生。
正当卡蒂亚沉浸在这些不合时宜的感伤思绪中时,她缓缓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虽然还残留着些许寒意,但人们已满怀期待,相信温暖很快就会到来。
这一切,都是那个拼命努力的小少年为自己筑起的温暖巢穴。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这次重逢是理所当然的。
季节介于冬春之交。
即便如此,那段时光依然时常浮现在脑海中,或许是因为她觉得这段时光值得铭记。
「还可以再长高一点。」
"天还冷着呢,老师。您得注意身体啊。"
「我准备了很多烈酒。在埃尔贝斯特伯爵那里,您应该没能尽情喝酒吧?」
险恶的佣兵街。泥泞不堪的道路。
卡蒂亚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随后露出一抹苦笑。
— 叽啾,叽啾
「你长高了不少啊。」
说起来,德妮丝早就打过招呼了。德里克很快就会亲自来接您。
既然是以葡萄闻名的领地,想必繁忙的收获季节已经过去了。事实上,眼前的领地风光中,弥漫着一种奇妙的悠闲。
他们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卡蒂亚是,德里克也是。
尽管经历了漫长的旅程,双手都数不过来的岁月后,他们才再次相见,但对话的语气却平淡得仿佛昨天才见过面一样。
久违地踏上远行旅途,感受到的这种奇妙的解脱感,仿佛就是最好的证明。
衣衫褴褛的乞丐少年,与命运多舛的没落贵族。
来到这里,闭上眼睛,往事不由得涌上心头。
「毕竟已经过了成长期了。」
「要是实在不自在,您也可以不喝。」
虽然与焰心家族鼎盛时期的领地相比,这里的规模微不足道,但一想到这是德里克一路挣扎求生才取得的成就,便不由得感到无比欣慰。
「这里是雷文克劳领地吧。」
"不知何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已悄然走近,将一条精致的披肩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在这条如同荒野般弱肉强食的街道上,无论是谁,互相依偎着挣扎求生的日子......想必与幸福相去甚远吧。
卡蒂亚总是板着脸,带着德里克四处奔波,而德里克则紧紧抓住她的衣角,迈着小步子努力跟上。
沐浴着阳光的果园沿着山脊线蜿蜒而下,已隐约可见来年丰收的光景。
在埃尔贝斯特伯爵领地生活的日子里,每当卡蒂亚躺在床上发呆时,常常会想起从前。
失去父母的孤儿,与失去子女的父母。
「好不容易才把酒量控制下来,你这徒弟反倒怂恿我喝酒......」
「......」
「除了葡萄酒,还有朗姆酒吗?」
那个在贫民窟角落里狼吞虎咽地啃着干面包的憔悴白发少年,如今已拥有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领地。
她沉浸在思绪中,一时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