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话 幻灭(5)
雷文克劳男爵所在的罗德尔伦地区气候温和，阳光充足，以盛产葡萄酒的山地而闻名。
对于希伦来说，这景象宛如人间天堂。她曾漫步在雪原之上，眼中只有冰冷而空旷的雪原。
这是一片草木繁茂的土地。坐在别馆的屋顶上，眺望那广阔的草原，仿佛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
蜷缩在罗切斯特领地的尖塔中，抱着双膝终日哭泣的日子，如今已如遥远的过去。现在，雷文克劳男爵的领地才是她的新归宿。
不过，偶尔她也会想起，仍在北方守护着罗切斯特领地的梅尔贝罗特卿。
有时候，少女也会想，是不是该回去看看。如果一直困在那片严寒的土地上，而不是这个温暖的地方，心也会跟着变得冰冷。
「是啊，是该回去一趟了。」
虽然在这里的生活很满足，但偶尔也想回去抚慰父亲的孤独。
这样的渴望涌上心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
「感觉精神有些恍惚。」
卡蒂亚看着杜普莱恩家族的姐妹们，心中充满了困惑。
即使是经历过风风雨雨的卡蒂亚，面对这对姐妹，也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
就拿姐姐艾瑟琳来说，她看起来像是世上最完美的淑女，但在实务或工作方面，却总是眼中燃起火焰，展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态度。
「德里克先生似乎不太清楚自己有多么珍贵。既然这样，不如把杜普莱恩领地的事务，还有雷文克劳男爵那边的事务也一并交给我来处理吧?他总是用担忧的眼神看着我，说什么「担心我过度劳累」「这样太麻烦我了」之类的话……可我怎么也说服不了他……卡蒂亚小姐，您能不能帮忙劝劝他?也许您的话能让德里克先生改变主意。」
「……」
「卡蒂亚小姐，您怎么看呢?德里克先生似乎想专注于魔法修炼，等学院建成后还得投身于教育事业，把时间浪费在管理这些事务上未免太可惜了吧?您也关心德里克，有没有想过主动去说服他呢?」
「这个...艾瑟琳小姐您也是位高贵的人...把精力放在这种事情上似乎有点...」
「不!我没关系的!所以希望卡蒂亚小姐也能帮忙说服德里克先生!」
艾瑟琳的工作狂特质暂且不提，迪埃拉却从另一个角度感到担忧。
「德里克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她早已通过往来的信件了解到，德里克的弟子们个个都非同寻常。她只希望剩下的两位能稍微容易看透一些。
在焰心家担任女主人时，似乎并没有这般辛苦。在那里遇到的贵族们，内心想法一目了然，反而更容易相处。
「啊，是，是的……那我们就此告辞了?」
卡蒂亚已经觉得有些头昏脑涨了。
虽然关于德里克伴侣的事并非可以仓促决定的，但至少要把候选名单确定下来。
见到德妮丝时我就感觉到了，确实有很多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德里克。
在黄昏特有的朦胧氛围中，她漫步于古朴的杜普莱恩宅邸中央花园。
「就、就是随便问问。」
「我说了不需要!快把路让开!再耽搁下去太阳真的要下山了……!我得赶紧去收拾我闯的祸……!」
尽管对为了从卡蒂亚那里多拿几分而盛装打扮的杜普莱恩姐妹感到抱歉，但卡蒂亚还是决定暂时保留自己的想法。
雷文克劳学派的弟子们个个都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以至于那些用来揣摩普通贵族社交圈女性的直觉，在她们身上往往毫无用处。
「是吗……那德里克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缘分呢?」
仔细一看，其中一位竟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
卡蒂亚脸上浮现出明亮的微笑，向杜普莱恩姐妹表达了感谢。
「这，这种事为什么……」
杜普莱恩宅邸的正门处，正在争执的两个人影映入眼帘。
「嗯?」
就在卡蒂亚收起疲惫的目光，准备离开花园时……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勒努埃尔家族的特丽莎……!一眼就该认出来了吧!」
「正如艾瑟琳小姐所说，德里克在雷文克劳领地似乎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作为师父，可不能耽误他的时间啊。」
对于卡蒂亚来说，这或许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就在刚才，她还目睹了那些家臣们被震慑得不敢动弹的场景，因此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现在，在返回埃尔贝斯特伯爵领之前，只剩下一些必须妥善收尾的事务了。
德里克虽然看起来对能与卡蒂亚久别重逢、四处走走感到相当满足，但这也足以成为他暂时回去的理由了。」
每天都要与这样的人物打交道，同时还要教授他们魔法，这绝非易事。
作为贵族千金，每一位都是身份高贵的，绝不能随意对待。
「我不能就这样泄气。既然已经千里迢迢来到西南部，最好再物色几位能够守护在德里克身边的人。」
与久别重逢的弟子叙旧，已经足够尽兴。
向杜普莱恩姐妹礼貌地致意后，卡蒂亚在仆人的引导下来到走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能这样与您见面真是令人愉快。阿卡德米建设部的参观也很顺利，还见到了德里克承蒙照顾的各位，真是收获颇丰。」
「他对那个叫佩琳的佣兵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不过德里克交际广泛，说不定也有我不知道的事。比如一起分享过回忆的人，或者一起经历过艰难时期的朋友……这样的人很多吗……?」
倒不如说和这类人相处反而轻松。毕竟，她几乎一生都在与这样的人周旋。
「在贫民窟的时候……吃了不少苦。不过他有主见，对魔法的渴望也很强烈，教他让我觉得很有意义。」
每次都有这样的感觉，越是深不可测、位高权重的人物，反而越难应付。
能够看透一个人的内心，轻易推测其行为，这是多么惬意的事啊。
「是、是的……当然知道。特丽莎小姐。怎、怎么会不认识呢。只是，为了引导马车并给您应有的礼遇……正在准备仆人们……」
「至少得去埃贝尔斯坦的社交圈走一趟，才能得出结论。得去见见罗泽亚沙龙的千金们……」
就连经验丰富、处事老练的卡蒂亚也不禁感到手足无措，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显得如此独特，令人难以捉摸。
「剩下的是贝尔米尔家族的埃伦特小姐……以及罗切斯特家族的希伦小姐吧。这两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还真是捉摸不透啊。」
「德里克...你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才能应付得了这些人啊...」
— 嘎嘎 嘎嘎
「对、对不起。如、如果您提前通知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你这是在怪我吗?!」
「啊，不、不是的……!绝、绝对不是……!」
看着特丽莎在手足无措的仆人面前发脾气，卡蒂亚感到心里莫名地舒坦。
那副模样正是尚未成熟的上流社会千金们所表现出的傲慢无礼的模样。
像艾瑟琳或德妮丝那样精明干练、似乎各方面都很完美的人物反而少见。
都说贵族千金要么脑袋空空如花田，要么就是这般目中无人的德性。
这句如同真理般被接受的格言，竟与这位少女如此吻合。
事到如今，卡蒂亚感到心里舒坦也是情有可原的。特丽莎正是卡蒂亚一生都在打交道的那种傲慢无礼的千金的典型代表。
「这不是特丽莎小姐吗?」
「又是谁啊……我快忙死了，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事就免了吧……呼……卡蒂亚小姐，您好…………」
一看到卡蒂亚的脸，对方立刻换上正经表情，态度也变了……这种表里不一的模样，如今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卡蒂亚感到一种积压已久的烦闷瞬间消散的感觉。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微笑，用世界上最温柔的声音对特丽莎说道：
「您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那、那个……就是……」
而特丽莎则只能僵在原地。
她本想换个环境散散心，特意跑了一整天才赶到杜普莱恩宅邸，结果刚到就开始对仆人大呼小叫，大发脾气。
她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
*
「就这样，我已经把特丽莎小姐到访杜普莱恩领地的消息告知了各位。剩下的就请各位自行妥善处理吧。」
「这...这样啊...」
「德里克，你真的很辛苦。只要知道你过得很好，对我来说就是很大的安慰。」
「........啊?」
卡蒂亚深知这一点，所以并未期待他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 咯吱 咯吱
在入睡前，卡蒂亚正前往德里克的书房，打算喝杯茶聊聊天。
「不过，德里克，能来这里亲眼见到你，真是值得。每次通过书信往来时还没什么感觉，但亲眼见到你，才真切地感受到你的成长。」
忙碌了一整天的仆人们也被安排回到了偏房，还为客人芙蕾雅小姐准备了客房。
「埃尔贝斯特伯爵那边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处理。能抽出时间来这里已经很勉强了，不过能有所收获也算值得了。」
「是……是这样吗?」
「......」
回想起特丽莎强忍泪水、揪着自己头发的表情，德里克的脸上浮现出复杂微妙的神色。
「明明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我却收了个这么厚脸皮的徒弟。」
「是吗?」
「特丽莎小姐...还真是有种让人放松的本事呢...」
卡蒂亚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也跟着绽开了温柔的笑容。
因为德里克深知特丽莎的性格，所以担心她是否会对卡蒂亚做出失礼的举动。
德里克虽然多次确认了她的表情，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然而，德里克静静地听完卡蒂亚的话后，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即使是像特丽莎那样傲慢自大的小徒弟，卡蒂亚也能以慈爱的目光看待，她在这方面已经驾轻就熟。
特丽莎已经觉得自己在卡蒂亚面前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此刻只能咬着牙，任由自己的头发被手指一圈圈缠绕着。
德里克和卡蒂亚就这样走进了主楼，穿过主厅，一起踏上了二楼的楼梯。
「是啊。德里克，自从那天在埃贝尔斯坦的商店街与你分别后，你就一直努力奔跑，从未停歇。这片辽阔的领地、你的魔法造诣、信任并追随你的弟子们，还有这些家臣们，都是你努力的结果啊。」
「您过奖了，不必如此夸赞我。」
包容力广阔，意味着蕴含了丰富的意义。
德里克仍然带着微妙的表情，静静地注视着卡蒂亚。
— 吱呀
「所以这次的旅程似乎更有价值了。大概明天我会去埃贝尔斯坦的社交圈看看，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就准备返回埃尔贝斯特伯爵领了。」
「嗯，虽然很难用语言详细解释……但每当我看到特丽莎小姐时，内心就会感到一种平静与安宁……大概是因为她让我想起了东部社交圈里常见的那种人物形象吧……」
德里克和卡蒂亚就这样并肩穿过了已经完全入夜、昏暗的男爵府前院。
正当他纠结该如何开口询问时，卡蒂亚却一脸轻松地对德里克说道：
德里克是个很少表露感情的人。
在返回雷文克劳男爵领地的马车内。
卡蒂亚并肩走着，突然停下脚步，温柔地笑着看向德里克。
「...」
「这不都是因为大家都有一位好师父吗？」
雷文克劳男爵回到自己的住处，走向主宅的路上。
然而，与她的预想不同，卡蒂亚似乎对特丽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反感。
「嗯……这真的算是过奖吗？普通的平民出身的魔法师，可没有谁能达到你这样的成就。」
「特丽莎小姐倒也罢了……但师父也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是吗?您长途跋涉，这么快就要离开了吗?」
「怎么会呢？无论如何，我都会一直以卡蒂亚师父的徒弟自居，继续走下去的。」
德里克拍了拍肩膀，走到办公室门前，脸上依旧挂着温暖的笑容。
世间唯有刺骨的寒意流淌。
在那贫民窟的街头偶然遇见卡蒂亚，对德里克的人生来说，是多么大的奇迹。
怀着这些思绪，德里克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睡前喝杯花草茶吧，我让仆人送过来……」
— 哗啦!
紧接着，敞开的门后涌出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气息。
圆月也躲入山后的深夜时分。
办公室内一片漆黑，唯有德里克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坐着一个人影。
娇小的身材，优雅的褶边连衣裙，精心修剪的淡紫色秀发，以及同色系的眼眸。
她曾以高傲的姿态告别，说我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随后离开的，正是一位六星级魔法师。
「...」
德里克不禁皱起眉头，那股从办公室内涌出的不祥气息令人不安。
跟随他的卡蒂亚也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
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一双眼睛正闪闪发亮地盯着他们……对卡蒂亚来说，这显然是第一次见面。
然而，某种莫名的压迫感让她难以开口。
少女浑身是血。
那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即使相隔几步之遥，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那模样，仿佛刚从某个屠杀现场回来一般。
「德里克~!」
德里克后退一步，试图观察情况，菲涅却迅速从办公桌上跳了下来。
「不...」
她的嘴角像机械般抽动了一下，随后，那个被死灵与怨魂气息笼罩的少女——菲涅的声音爆发了出来。
就在德里克准备说些什么的瞬间，那双诡异得毫无生气的眼睛突然转向了他。
那看似活泼的声音中，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