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人们之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迪埃拉钻入破碎的擂台下方,雷格则凝聚魔力,施展出一星级魔法。
这并非遵循礼节、相互试探魔法实力的魔法对决,而是直接演变成了实战搏斗。
管家德尔隆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按照魔法对决的规则,决斗结束的条件尚未达成。既没有人翻越围墙,防护法阵也没有被触发。
但是,这还能称之为魔法对决吗?任由他们情绪化地打斗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暂时没有从栏杆旁观望局势的杜普莱恩大公那里传来任何指示。他只是用严肃的眼神注视着这场对决。
管家德尔隆本想用自己的特权介入阻止,但看到两人咬紧牙关、认真决斗的样子,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哐当!咔嚓!
雷格一边从冰柱间跃出,一边整理思绪。
如果为了追击迪埃拉而试图破坏擂台地面,迪埃拉就会察觉到魔力波动并发动猛烈攻击。
那么雷格要么为了防御而中断咏唱,要么只能将魔法转为防御。这样一来,双方就只能陷入僵持状态。
就在这种心理博弈持续的过程中,雷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迪埃拉用这种方式维持对峙状态,试图消耗雷格的魔力。
不断施展1星级魔法的雷格,与仅仅重复基础魔力运用的迪埃拉。
即便魔法的熟练度不同,但谁会先耗尽力量,已经一目了然。
—哒哒哒!
雷格从擂台上跳了下来。
脚步声从擂台下方传来,但迪埃拉的魔法却始终没有显现。果然如预料的那样。
迪埃拉只在雷格施展魔法时进行干扰。显然,她是在强行诱导一场消耗战。
雷格不顾仆人们的惊呼声,一把抓住裹着披风旗面的旗杆,猛地将重心拉向擂台方向。他试图控制旗杆倒下的方向,使其砸向擂台。
要么再次登上台阶,要么干脆在这里确定迪埃拉的位置,一击必杀。
—唰啦!砰!
—轰隆!
雷格保持着冷静。正如他刚才所经历的,站在擂台上间接暴露自己的位置要不利得多。
然而,对雷格来说也有不利之处。在抓住旗杆悬吊的情况下,很难正常吟唱咒语,因此魔法的威力会减弱,也无法自由移动,机动性也会下降。
受到底部强烈冲击的旗杆开始倾斜,眼看就要倒下。
洞口下方还残留着迪埃拉踩过的冰柱痕迹。
这是佣兵们的战斗方式,他们过着随时可能被迫与强者交战的生活。
由木板搭建的擂台一侧已经坍塌。原本保护迪埃拉的地形优势完全消失了。
雷格仔细查看擂台下方,发现迪埃拉最初用冰块堵住的洞口又被重新打开了。
擂台上下,立场反转。
少女的额头上有一道鲜血顺着脸颊流下,似乎是坠落时受的伤。
—轰隆!砰!砰!
迪埃拉的攻击范围仅限于擂台上方。如果继续向高处移动,以迪埃拉的水平,根本无法穿透擂台击中看不见的敌人。在这里,即使肆意施展魔法,迪埃拉也无法应对。
这一次,迪埃拉占据了擂台,而雷格则站在台下。与刚才相反的局面意味着所有条件都发生了逆转。
尽管浓密的尘土遮蔽了视线,但雷格仍能隐约感知到迪埃拉的气息。他拉满弓弦,朝迪埃拉可能所在的位置连发三箭,箭箭直指要害。
如果不使用魔法而直接破坏擂台,迪埃拉将无暇应对,同时雷格也能开辟一条通往迪埃拉所在擂台下方的通道。
—吱嘎,吱吱。
精准命中迪埃拉脚下的魔力箭将台阶击得粉碎。
迪埃拉见雷格似乎准备破坏擂台冲下来,这次她早已做好了登上擂台的准备。
就在那一刻,雷格的瞳孔猛然一缩。
—咔嚓!
然后,他凝聚魔力,在旗杆下方释放了一星级魔法「魔力箭」。
「可恶…这狡猾的家伙…!」
这一次他占据了台下,情况只会更有利,而不会更糟。
就算这样用魔法轰击擂台地面,自己也只会成为迪埃拉魔法的绝佳靶子。
冲击的余波掀起了尘土,但并没有感受到保护法阵启动的迹象。看来没有命中目标。
「…什么情况?难道她离开擂台了?」
这个前提条件绝不会动摇,就算天崩地裂也不会改变。
绣有杜普莱恩家族纹章的旗帜正在风中飘扬。雷格毫不在意,直接踩着旗杆向上攀爬。他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雷格毫不犹豫地纵身跳进了坍塌的缝隙中。
雷格在坠落前的瞬间向旁边一跃,滚到了擂台上。虽然身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但他毫不在意,目光紧紧盯着旗帜插入的方向。
旗杆就这样刺入擂台,激起一片尘土飞扬。
迪埃拉召唤的冰柱向他袭来,但雷格迅速调动魔力,将冰柱击碎。随后,他甩了甩手,目光转向迪埃拉的位置。
在公平的战场上,雷格必胜无疑。
虽然看她行动自如,伤势应该不重,但雷格很清楚,贵族千金身上哪怕是一点擦伤,都意味着什么。
或许迪埃拉连这一点也预料到了。
—嘎吱嘎吱!
就在雷格捕捉到迪埃拉脚步声的瞬间,魔力箭已朝那个方向疾射而去。
雷格一脚蹬开擂台的围墙,纵身一跃,抓住了擂台外围的旗杆。
魔法对决本质上是通过比拼双方的魔法实力来一决高下,但既然事已至此,就没必要再拘泥于礼节,只使用魔法了。
我从未想过在平等的条件下战斗。如果实力有差距,我会利用战场优势和战术来迷惑对手。
—轰!
与此同时,正在头顶盘旋的迪埃拉被强行拽回地面。
不难预料,对方会瞄准他落地的瞬间发动攻击。
少女挥动着沾满尘土的袍子,再次凝聚起魔力。
迪埃拉从台阶上坠落,尘土再次飞扬。
雷格解开了披风上的固定扣,用披风的布料缠绕住旗杆。
「倒是有点小聪明!不过……终究只是些小把戏罢了……!」
而雷格则比迪埃拉的预想更进一步。
就在坍塌的擂台下方。
尘土中,迪埃拉的身影逐渐显现。
破碎的木板缝隙间偶尔透进几缕阳光,但大部分空间即使在正午时分也相当昏暗。我试图寻找迪埃拉的位置,但就连擂台下方也不见她的踪影。
—唰!
利用倒下的旗杆一举摧毁擂台。
—咔嚓!轰隆!
雷格迅速从原地跃起,咂了咂舌。为了避免迪埃拉再次变换位置并施展擒拿技巧,他决定尽快结束战斗,于是开始凝聚魔力。
她眼中闪烁着的是执念。
没错,就是执念。
从孩提时代起,雷格在迪埃拉的眼中看到的,就是那种不择手段、无论如何都要达成目标的执念。
有时是绘画,有时是魔法。少女无论做什么都拼尽全力,直到精疲力竭,却始终一无所获。倾注了全部心血却依然一事无成,随之而来的只有无尽的空虚。
无处安放的执念最终指向了何方?为了维护自己那贵族的权威意识,守护最后仅存的价值,她偏执地折磨着身边的仆人们。
然后一如既往地,她空洞的眼神呆坐在别馆里,虚度着毫无意义的时光。
看着这一幕,雷格不止一次地想到:迪埃拉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的人类罢了。
但所谓的执念,关键在于被赋予了怎样的方向性。
若能遇到引导这种方向性的人,有时就会化为背后生出的翅膀。
—节选自《某某》
用升起的冰柱护住自己的迪埃拉,一眼就能看出已经精疲力尽了。
与雷格不同,她只是施展几次魔法就会消耗大量体力。现在看来,她真的已经到达极限了。
虽然令人惋惜,但雷格可不是那种会因为她流了点血就手下留情的人。
就这样靠近的同时,他正准备凝聚最后一击的魔力箭。
—咻!
「啊——!」
迪埃拉抓起地上的泥土,直接朝雷格的眼睛撒去。这种卑劣的行径,简直让人无法想象是贵族所为。
雷格捂住眼睛后退几步,迪埃拉趁机甩动披风,一脚踢向他的下腹。
—咔嚓!
迪埃拉试图用冰柱攻击雷格,但雷格瞪大充血的眼睛,咬紧牙关挡下了这一击。
雷格压低身形,开始凝聚魔力。他一边躲避冰枪的攻击,一边全神贯注地瞄准迪埃拉,准备射出魔力箭。
仰望如盐粒般密布的星辰,以辽阔的夜空为画布,用手指轻轻一挥。
少女指尖释放的,是一星级魔法「冰枪」。
—轰!
冰霜长枪在她周围悬浮片刻,随即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飞向雷格。
她不惜一切代价,无论如何都想赢。她想通过胜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哗啦!
雷格咽了咽干涩的唾沫,咬紧了牙关。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认输。
—「就当是在作画吧。」
「呃啊!」
迪埃拉本以为对方的火力不足以突破自己的防御,却突然遭到了一记一星级魔法的袭击。
春天。夜晚。还有星星。
—呜嗡
夜空下,白发披散的少年佣兵说道。
雷格咬紧牙关,发动了魔法。
家臣和仆人们静静地注视着弥漫的尘土,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哗啊!
而防护魔法显现的……是迪埃拉那边。
演武台上再次扬起尘土,尘雾中闪现出一道防护魔法。
所有人都好奇这场惨烈战斗的结局会如何。
不久,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的迪埃拉眼中渐渐涌出了泪水。
虽然事发突然,但只要挡住这一击并瞬间反击即可。此刻的迪埃拉已经耗尽了魔力,再也没有抵抗的手段了。
保护自己的师父什么的,都是之后才要考虑的问题。
迪埃拉败了。
魔力是颜料,咒语是画笔,而一幅画作正是将想象变为现实的魔法。
望着深夜的森林,她在画布前执起画笔。将高悬夜空的明月移至画布上时,仿佛能看见万物间流动的魔力气息。
她想赢。
因此,少女将笔直修长的画笔蘸满颜料,在世间挥毫泼墨。
就连涌向擂台的仆人们也都僵住了,现在真的必须阻止她了。
如果说魔法是将想象变为现实的力量,那么绘画与之又有何不同呢?
按照白发导师的指点,她只是轻轻地画下一笔魔力。
少女用盛满星空的眼眸凝望世界,渴望将其描绘出来。
她因耗尽力气而瘫坐在地,看到防御魔法展开时,咬紧了牙关。
现在迪埃拉只想着无论如何都要赢。她眼中燃烧着熊熊的胜负欲。
微风和煦的傍晚。草原中央孤零零矗立着一棵榉树。
就这样……逐渐覆盖在台阶上的尘土被吹散,消失无踪。
雷格从迪埃拉的神情中,轻易读出了她的决心。
雷格的魔力将冰柱击得粉碎,碎片中露出了迪埃拉咬牙切齿的表情。
速度快得连眼睛都跟不上,长枪瞬间填满了雷格的视野。
在那里,耗尽最后一丝魔力的迪埃拉正等待着。
站在擂台上,正在调动魔力的雷格瞪大了双眼。
少女最喜欢在空无一物的洁白画布上落下第一笔的那个瞬间。
「哈啊……哈啊……」
完全筋疲力尽的雷格勉强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她准备的所有变数都被彻底化解了。雷格紧随其后,借力跃上旗杆,登上了高台。
—哗啦!
那个眼神冰冷、空洞,仿佛已经死去的少女,真的就是之前在别馆里见过的她吗?
从指尖涌现的魔力缠绕着她的身体,不一会儿,只需轻轻一握,便在指尖绽放成花朵。
「……」
被尘土覆盖的她,丝毫看不出贵族的威严,眼角流下的一缕鲜血更增添了几分悲壮。
迪埃拉趁着雷格犹豫的间隙,一脚蹬上倒塌的旗杆,迅速攀爬而上。她从小就穿梭于森林之中,描绘风景画,身手敏捷是她的特点。但即便如此,这也只是无谓的挣扎罢了。
在群星间勾勒出星座的轮廓,不知不觉间,指尖已萦绕着魔力。
防护魔法的出现意味着胜负已分。
雷格在地上翻滚,艰难地躲过了冰枪的攻击。最终,他成功地将最后一击刺向了迪埃拉。
终于,迪埃拉因战败的事实而深受打击,开始泪如雨下。
雷格看着迪埃拉的样子,只能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
*
「用了一星级魔法…?」
决斗本身并不长,仅仅持续了几分钟。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擂台崩塌,尘土飞扬,瞬间爆发了一场混战。
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中,事情突然发生,而杜普莱恩大公并未下令阻止他们。
因为他有一种直觉,觉得必须亲眼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怎么可能?! 这简直是轻浮又肮脏的…!」
「……」
站在一旁观看的米莉艾拉咬牙切齿地喊道。
「毫无尊严,只会被玷污,这种东西也配叫魔法对决…!」
「……」
「这种事…这种事我再也无法坐视不管了!那个所谓的魔法导师。难道他一直都在教迪埃拉这种东西吗?我们杜普莱恩家族的小姐,本该高贵优雅,怎么能被灌输这种低俗的东西?!」
米莉艾拉怒气冲冲地冲出了阳台。一旁守候的仆人们吓了一跳,连忙跟了上去。看她的样子,似乎恨不得立刻揪住德里克的衣领质问一番。
杜普莱恩大公对米莉艾拉的愤怒充耳不闻。
无论身旁的她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擂台上哭泣的迪埃拉。
杜普莱恩家族的族长雷蒙德·奥斯瓦尔德·杜普莱恩,自幼便驰骋于战场。
作为帝国贵族,他在战场上恪尽职守,直至成为杜普莱恩家族的主人,其间目睹了无数人的命运。
那些凭借贵族血脉取得诸多成就的人,通常眼中闪烁着光芒。然而,也有许多人并非如此。
有人实现梦想、获得成功而欢笑,有人失去梦想、遭遇挫折而哭泣。这便是世间的常理。
他还不断提醒人们,想要的东西必须主动争取。
她因不甘失败而泪流满面的样子,充满了胜负欲与对认可的渴望,仿佛熊熊燃烧的火焰。
──德里克所教导的,是「野心」。他在那个小小的少女心中种下了火焰。
即使在阴暗的贫民窟中,那个仰望星空、伸手触摸的少年心中的抱负,也被那个跟随他左右的小女孩全盘吸收。
在太小的年纪经历了太多挫折的人往往会变成那样。时间通常是治愈的良药,所以杜普莱恩大公试图以各种方式包容那个女孩。
他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终于睁开眼睛,呼唤女仆长的名字。
德里克这个少年教给迪埃拉的,绝不仅仅是魔法这种肤浅的东西。
在这场全世界都预言她会失败的对决中,她不择手段,无论如何也要取胜。
直到她彷徨到似乎真的到了极限时,我依然想方设法地守护着她。
对于彷徨的孩子,父母能做的通常也只有这些了。
直到这时,杜普莱恩大公才恍然大悟。
「我也得去擂台那边了。」
他记得那个女孩在经历了无数挫折后,把自己关在别馆里,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墙壁。
我坚信并等待着,她一定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路并归来。
在战火纷飞中依然目光炯炯的人们,心中怀揣的正是那份抱负;而有些人则在屡屡受挫后,终生未能将其握在手中。
迪埃拉咬牙切齿、不择手段地想要战胜雷格的样子,让他感到违和,因为他记忆中的小女儿已经变了很多。
「……」
杜普莱恩公爵缓缓闭上了眼睛。
会施展几个魔法与之相比,价值天差地别。大公深知,那如熔岩般炽热的抱负,才是决定人生方向的最重要因素之一。
掌握一些魔力,学会几个仪式魔法,不过是随着时间流逝和年龄增长就能轻易做到的事。
这与她蜷缩在荆棘丛环绕的别馆房间里,用空洞的眼神盯着墙壁时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既然继承了杜普莱恩家族的血脉,那么达到某种境界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明白了。」
他随即与仆人们一起沿着主厅的台阶走了下去。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而有力。
「……」
然而,作为父亲,他的内心并非没有感到一丝寒意。
所以,即使德里克早早地展现出魔法天赋,从长远来看,或许也不能算作什么惊天动地的贡献。
「卡塔琳娜。」
不过,他证明了迪埃拉也能做到,甚至在所有人都认为必败的决斗中,他也展现了获胜的可能性。
他期待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有一天会重新焕发光彩,于是竭尽全力将迪埃拉留在公爵府中。
然而,如今的少女心中却燃起了坚定的意志。
大公静静地注视着米莉艾拉喘着粗气走向擂台,他的眼神愈发锐利,随即皱起了眉头。
「是,公爵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