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昔日的英雄 (6)
— 咚
「我进来了。」
走进希伦正在整理衣着的房间，德里克看到了一堆巨大的布料。
定睛细看才发现，那位总穿着华美礼服的大小姐正套着缀满荷叶边的睡衣，瘫在布料堆里活像被巨浪拍上岸的海藻。
「...」
「德里克...」
「您这...成何体统...」
「父亲大人说外面太冷，让我尽量保持体温……于是把宅邸里所有的羊毛毯都拿来了……」
德里克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同时仔细打量着希伦的脸。
确实能感觉到有些发热。偶尔打几个喷嚏，眼里还含着泪花，用虚弱的声音继续说道：
「虽然有点发烧，但休息一下就好了……我明明已经说过了。可父亲大人摆出一副老虎般的表情，直接把晚宴全取消了。真是的，大老远跑过来，结果让你白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没事，我本来也不是为了吃晚宴才来的……不过您的烧似乎比想象中更严重啊。」
「刚才女仆们已经帮我擦了汗，还换了毛巾。其实也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的……」
佣人们一进房间就看到了少女这副狼狈模样。
罗切斯特家族的掌上明珠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封印在床上的场景，大家却束手无策，想必是因为梅尔贝罗特卿亲自发话的缘故吧。
这也难怪。谁能想到那个曾经赤脚在雪原上奔跑、猎杀魔兽的野兽般的少女，竟然会因为感冒而虚弱成这样呢？
德里克坐在她身旁，仔细检查了几次希伦那烧得通红的皮肤，随后握住她的一只手，检查她的魔力。
「您比平时更勉强自己了。」
「是吗?我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那延伸的尖塔，对希伦来说只留下了痛苦的回忆。
「这也是难免的。不过休息一下就会好起来的。」
「人一旦暴露在寒冷中...就会生病啊...」
本以为一生只会看到同样的风景，但回过神来，窗外看到的景色却在不停地变换。」
希伦撑起上半身，静静地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您一定比平时更感到寒意吧。」
想到这里，少女心中既感到一阵温暖，又隐隐有些沉重。
「就算您说得那么神奇...」
这并不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而是她本能地运用到了这种程度...所以平时没有意识到也很正常。
「等身体恢复后再办也不迟。」
结果，她一直像身体的一部分般随身携带的转换系魔法暂时减弱了。
希伦为了驱散身体第一次感受到的燥热，将堆积如山的被子一层层推开，挣扎着坐起身来。
「...」
若是平时，她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或许是发烧让少女有些失控。
德里克嘴上说着没事，但显然，他不可能真的没事。
说起来，虽然曾经从尖塔俯瞰过主楼，但从主楼仰望尖塔还是第一次。
「呼——」
平时她本能地习惯于只在必要时消耗魔力，但这次却罕见地过度使用了魔力，只为展现自己的实力。
「是啊，当然是这样。一个被困在尖塔里沉溺在自我怜悯中的杀人魔，能有多少常识呢？虽然我基本上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在罗泽亚沙龙里也是随心所欲地行动就是了。」
「可能是太久没来罗切斯特领地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四季阳光明媚的草原上生活……所以一下子放松了许多。」
希伦讨厌用冗长的修辞和夸张的表达。
「咳咳——咳咳——」希伦一边打着喷嚏，一边却感到内心平静下来，想必是因为这个男人在身边的缘故吧。
「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随着跟德里克学习战斗系和迷惑系魔法，少女能掌握的魔法种类和境界也在不断提升，在雪原上肆意挥霍魔力就成了问题。
面对杀气腾腾的希伦，人们通常都会做出那样的反应。
那个娇小的少女能够在雪原上赤脚奔跑却安然无恙，是因为她天生就具备转换系魔法的才能。
看起来并不是什么严重的疾病，更像是每个人都会得的那种普通感冒。
她看似漫不经心地在雪原上嬉戏，实际上却巧妙地运用了加速和状态转换等转换系魔法。
「我理所当然地不知道太多事情。」
这一切，或许还要归功于那位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从尖塔中救出一位少女的愚蠢的魔法教师。
「在来的路上遇到魔物族时，魔力消耗太多了吧。」
德里克耐心地一一回应，希伦不知为何，心里莫名感到一阵轻松。
只不过，对希伦来说似乎有些陌生，她带着好奇的表情，用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反复试探了好几次。
「哎哟，哎哟……」
「因为我，晚宴似乎泡汤了，心情实在不太好……」
「原来如此。德里克的手感觉非常冰冷，不是因为德里克的手冷，而是我的身体太热了。」
德里克很少会不安或慌乱，只要他在身边，即便遇到异常情况，也会莫名地感到安心。
因此，她自己也总是简单直白地说出事实。
德里克一层一层地帮她掀开被子，希伦这才勉强坐了起来。
当希伦释放魔力、散发出寒意时，特丽莎小姐瘫倒在地、陷入恐惧的模样再次浮现在眼前。
「没错，当然是这样的。」
希伦说完，不知是因为感冒还是因为害羞，她无法忍受那股热意，猛地转过头去。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德里克。」
「您再睡一会儿吧。」
望向窗外，雪依然在下。
如果地点没有改变，窗外的风景自然也会一成不变。
总是坐在同一个位置，眺望着北部雪原的梅尔贝罗特卿，是否也是如此呢？
北部的雪原总是静谧不变。
偶尔袭来的刺骨寒意，才让人意识到生命的存在。
「这里，真冷啊。」
而且，人若长时间暴露在寒冷中，难免会感到不适。
无论是这个瘦小的女孩，还是曾经叱咤风云的大魔法师，似乎都逃不过这个规律。
*
「确认过她的状态了吗?」
「是的。在与魔物族遭遇时，她似乎消耗了过多的魔力。稍微休息一下，等魔力恢复、体力也恢复后，应该就会好起来。」
「那就好。」
梅尔贝罗特卿抱着双臂，站在走廊上。
随后，德里克看到几个坐立不安的仆人，以及脸色依旧苍白的卡林福德等人。
「总之，真是麻烦。如果为了这点小事就慌慌张张、痛苦不堪，在这种严酷的北部环境中要怎么坚持下去呢？真是烦人至极。」
梅尔贝罗特卿看起来比以往更加严肃了。
「不过，处理事情终究要确保万无一失。希伦的身体状况如果放着不管，恢复的可能性很高，但世上总有万一。如果短时间内身体状况不佳，影响到免疫系统，或者感染了细菌什么的，可能会发展成永久性的伤害。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多少得采取些措施。」
「目前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让她服药，搭配容易消化的食物，并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这种老掉牙的方法可不够。」
「啊?」
「不，无论如何，希伦的状况都需要从病理学角度诊断。魔法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哼...不过，如果你判断错误，行动后却发现是别的原因，你打算怎么办?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出现了长期问题，你能负责吗?」
「那个……恕我直言，我觉得只要让希伦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行了。」
「该死...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管家的脸色变得铁青。
即便是面对关乎世界存亡的决战，似乎也没有引发如此激烈的争论。
「任何名医都不会轻易诊断一个人的身体状况。我向来行事谨慎，从不轻视任何细节，正因如此，才能在管理罗切斯特领地的同时保持身体健康至今。管家，先把所有可用的医疗用品都准备好，再召集领地内医术最精湛的人。唉，就这么一个女儿，还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这种情况下，采取魔法手段或许更为妥当。」
在这个场合，能告诉他们『这不过是个好好吃顿热饭、躺下休息就能痊愈的小病』的人，恐怕只有卡林福德了。
实在是无可奈何。无论是梅尔贝罗特卿还是卡林福德……他们从未有过亲自育儿或照顾孩子的经验。
「...」
即便如此，若是主君的命令，遵从也是本分...管家长憔悴的脸色表示理解，低下了头。
「该死……确实如此……可是，这样一来，招募名医的预算可能就不够了。得叫法务官来重新审核预算，再调整一下……可那样就太晚了……」
「见鬼!雷文克劳男爵不是亲口说了吗!这是魔法问题……!」
「我做事一向干脆利落。不过说真的，真是烦死人了。」
「但是……那样的话，大概要多花两百枚罗腾金币……」
「梅尔贝罗特卿...我冷静地重新考虑了一下，似乎没必要那么大惊小怪。」
看这情形，就算把全大陆最有名的医生请来，恐怕也无法让这个人安心下来。
看着一个连成人礼都未举行的小女孩病倒后，他们却一副亡国般的表情，咬牙切齿的样子，实在让人忍不住想，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恐怕在这期间，真正受罪的会是那些仆人们。
「梅尔贝罗特卿，希伦不是病了吗？要是为了省几个金币，结果留下永久性疾病可怎么办？」
「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与其四处寻找名医来治愈感冒，这样的判断似乎有些欠妥。」
「既然是佣兵，你应该很清楚吧？一个小小的疏忽，就可能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现在看起来可能只是普通的感冒，但如果考虑到所有变量，需要思考的事情可不止一两件。你怎么能确定这真的只是小病？或许发烧和咳嗽只是表象，实际上另有隐疾，怎么能如此轻易下定论？」
「既然说是过度使用魔力所致，那么要么解开紊乱的魔力，要么用适当的魔法饰品填补空虚的魔力，这或许就是解决之道。当然，花费肯定不小……但从确保万无一失的角度考虑，这笔投资还是值得的。」
「...」
「天啊...为什么会遭遇这样的考验...」
「那个...该死...该怎么办...」
梅尔贝罗特卿用严肃的语气说道，但语气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慌乱。
就在这时，卡林福德大步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正好这次税收收入还不错。如果从城墙加固工程的预算中挪出一些，说不定能把领地内所有能用的魔法饰品都搜罗过来。」
卡林福德抱着双臂，神情无比严肃地说道。那表情与面对大魔物努瓦尔时几乎没什么两样。
「什么?」
「既然这样，不如考虑领地之外的东西……」
仆人们像是看到了救世主一般，开始盯着卡林福德的脸看。
德里克意识到自己必须站出来，于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
这可不是一个能弹指间摧毁整片区域的六星级魔法师，而是两位。
「选择与集中，才是最重要的法则。请务必相信我的判断，梅尔贝罗特卿。」
听到这话，两位实力强大的大魔法师用锐利的目光瞪向德里克。
生平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孩子生病，他们只能干着急，绞尽脑汁想出一些毫无道理的对策。
「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事情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两人散发的那种压迫感，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
「休息了一晚后，烧已经全退了。现在身体状态很好，魔力也感觉充沛。昨天让您担心了，真是抱歉。」
「...」
— 叽叽，喳喳。
第二天，希伦容光焕发地来到会客室，向梅尔贝罗特卿道早安。
她看起来确实精神饱满，清新脱俗。吃了热粥，在温暖的地方睡了一整天后，她的状态堪称完美
。
银发如雪，白眸似玉，白色长裙加身。她简直就是一位美丽端庄的淑女。静静地看着她，昨天感受到的那股热度仿佛已经消失无踪。
梅尔贝罗特卿一边用羽毛笔在公务文件上签字，一边用余光瞥了希伦一眼。
「我想父亲大人一定很担心，所以身体一好转就立刻来向您汇报了。」
「担心什么，不过是些麻烦事罢了。以后你得好好保持转换系魔法在体内的感觉。像这样总是小病不断，对你可没什么好处。」
「是，抱歉让您操心了。」
「我可不记得说过担心你。过度的自我意识在社交圈里会成为你的缺点，要时刻谨记。」
「是，我知道了。」
希伦低下头，转身走向走廊准备去吃早餐。
「哼，不过是些小毛病，大惊小怪的。」
「...」
梅尔贝罗特卿一边说着，一边潦草地在文件上签了字。
德里克静静地站在一旁，汇报着雷文克劳领地的运营日程，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希伦本人似乎对此毫无感觉。」
梅尔贝罗特卿故作姿态地清了清嗓子，草草扫了一眼雷文克劳领地的运营情况，随后迅速签下了名字。
即便翻遍整个大陆的社交圈，能够同时得到两位六星级魔法师庇护的人，恐怕也只有希伦·阿尔蕾娜·罗切斯特了。
那潦草字迹里分明透着'这点小事应该能处理好吧'的傲慢。
与一位六星级魔法师为敌，远比对抗一支庞大的军团更加棘手。
德里克接过文件，心中暗自嘀咕。
她选择跟随德里克，从某种角度来看，这对德里克来说也是一种负担。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