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价值 (5)
「确实,德妮丝小姐您说的话或许有些道理。不过,我也有充分的理由说明自己不必离开贝尔图斯家族。毕竟,理由这种东西,只要编造一下就有了。」
贝尔图斯家族虽然在大陆西南部足以与杜普莱恩家族齐名,但即便如此,德妮丝小姐的影响力也无法与艾瑟琳小姐和迪埃拉小姐相提并论。
论及培养继承人,放眼整个大陆,恐怕都难以找到比杜普莱恩家族做得更好的了。
然而,德里克却对此不以为然,继续说了下去。
「我之所以坚持留在贝尔图斯家族,有三个原因。」
「……是什么?」
「第一,德妮丝小姐的价值,远超过您自己的想象。」
「谢谢。」
「这并非客套话。」
德妮丝本以为这只是例行的恭维,便敷衍地道了声谢,但德里克却一脸严肃地反驳了她。
她知道,这位白发佣兵从不虚言。然而,站在德妮丝的立场上,要完全相信德里克的话也并不容易。
「德妮丝小姐在贝尔图斯家族的冰冷家风下,依然取得了自己的成就,并且维持着她的地位。与家族关系温和的杜普莱恩家族相比,这并非易事。」
「这有什么意义呢?」
「钢铁是在炽热的高温中锻造而成的,而人却只有在冰冷的寒意中才能真正变得坚强。」
德里克是在冰冷底层中成长起来的人物。
与在杜普莱恩家族这样一切条件都完美的环境中,被满满的爱包围着长大的艾瑟琳和迪埃拉相比,他的价值观从一开始就截然不同。
「温室里绽放的花朵虽然乍看美丽,却注定要活在尺寸之间。我认为真正的价值在于那些在严酷环境中顽强生存的野草。」
「……你是说我像野草吗?」
「虽然听起来有点奇怪……不过,是的。德妮丝小姐有着野草般的韧性。」
他真心认为德妮丝的这种特质很有价值。无论德妮丝如何抗拒,他都不会停止对她的训练,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你真的打算达到三星级的境界吗...」
「第二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需要继续与贝尔图斯家族保持联系。」
想到这里,德妮丝开始对德里克这位魔法导师有了不同的看法。
那份心意里连一粒贝尔图斯家族的荣耀沙砾都没掺杂。
「如果必要的话,通过立功获得一个低级爵位也不错,但其实我并没有那种追求身份地位的野心。我的目标只是与众多名门望族保持联系,以确保我的魔法之路不会遇到太大阻碍。」
「知道啦。」
教导他人的人,是讲师;而引领他人的人,才是导师。
「我从不说客套话。」
但有时,兜了一圈后,这番话反而成了一种关怀和安慰。德里克想必也很清楚这一点。
她也不是那种会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安慰而振作起来的感性之人。
相反,像德里克这样的人,用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说「不是这样吗?」反而让她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安慰。
「已经是三星级了。」
德里克的这番话里,没有一丝温柔的关怀。
那威力确实非同凡响,说他是三星级魔法师也毫不为过。
德妮丝突然语塞了。
德里克咬牙坚持与三大贵族家族保持良好关系的原因,似乎也由此清晰了起来。
他依附于贝尔图斯家族,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安危和前途罢了。他直言不讳地说出这句话。
此刻,德妮丝渐渐明白了为何众多贵族千金都争相想要将这位魔法导师招揽至自家门下。
艾瑟琳之所以称他为优秀的讲师和导师,也是有其道理的。
"你并非毫无价值的人。你是一个美丽而珍贵的存在。"
「······。」
「是啊,这我也能理解。你确实有资格依附于贝尔图斯家族。」
即便如此,她也认为他不过是熟练掌握了二星级魔法的水平。
德妮丝露出一丝自嘲的微笑,心中暗想。
即使在二星级的领域内,刚刚踏入门槛的人与完全成熟的人之间也有着天壤之别。
若论其稀有性,对于一生都被家族地位所压制的德妮丝来说,这恐怕比千金还要珍贵。
在这个一切以权威和规则运转的贵族圈子里,像这样不受身份意识束缚、纯粹教导他人的人,恐怕只有德里克一个了。
德妮丝感到一种奇妙的慰藉,因为德里克给出了令人信服的理由,肯定了德妮丝存在的价值,而且这些理由确实难以反驳。
「德里克,你真是对魔法着魔了。」
「...你还是你啊。说到底,不就是想学习更高深的魔法吗?」
总之,这个佣兵说的话从未偏离过真理。
「还远远不够。」
这名佣兵说的恐怕都是真心话,德妮丝感到一种莫名的信任感在心中浮现。
德妮丝坐在破旧的展示台上,无奈地点了点头,脸上还挂着一丝苦笑。
他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波动,但德妮丝的瞳孔却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啊。」
「德里克。」
「……哇啊。这表达也太直白了,很难当作是夸奖吧……」
日后若想成为更高境界的魔法师,终究还是需要尽可能多的名门望族作为后盾。想想德雷斯特的生平事迹,这绝对是一个不容小觑的因素。
德里克似乎从德妮丝身上发现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某种价值。
仔细想想,德里克在教导德妮丝的整个过程中,从未灌输过诸如「为了光耀贝尔图斯家族」或是「为了追求更大的荣誉和权势而努力」之类这些贵族阶层陈词滥调的说教。
名师只教导那些他们认为值得教导的弟子。
平民们通常对特权意识强烈的贵族嗤之以鼻,但德里克对他们既没有好感,也没有厌恶。
对于一生都被贝尔图斯家族的威势所压制的德妮丝来说,这样的人实在是陌生。
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要安慰翅膀折断的德妮丝。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什么?」
德妮丝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德里克之前展现出的魔法实力。
她静静地盯着德里克的眼睛,片刻后,干咽了一口唾沫。
只不过,在修习魔法这件事上,与贵族对立并没有什么好处。
无论德妮丝如何绞尽脑汁试图控制这个佣兵,他总是用直率的话语彻底击碎她圆滑的处世之道。
像德妮丝这样的人,不会因为那些陈词滥调的安慰或客套话而动容。
他真心实意地想要教导德妮丝魔法。
而那差距之外,更为遥远的境界,便是三星级的领域。
德里克若无其事地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我也变得太容易动摇了。居然会因为这种随口说出的话而感到安心。」
这个叫德里克的少年,在考量身份家世之前,仅仅以一个人的角度去评判他人。
「你不是已经和杜普莱恩家族以及贝尔米尔家族走得很近了吗?没必要再刻意维持与贝尔图斯家族的联系吧……」
在贵族阶层中,每一代也偶尔会有一两人在成年仪式时达到三星级的境界。然而,平民在这个年纪达到如此境界,她却是第一次见到。
「你是想当贵族吗?」
「是的。如果能与三大世家保持良好的联系,至少在精进魔法造诣时,就没有什么家族能对我指手画脚了。虽然这仅限在大陆西南部还算说得通。」
德妮丝静静地看着德里克,轻轻闭了闭眼,随后睁开,微笑着说道:
「那么,第三个理由是什么?」
她突然感到无比好奇。
德里克曾说过,他选择留在贝尔图斯家族而非加入杜普莱恩家族,有三个理由。而她只听到了其中两个。
他既不是什么名门贵族的少爷,不过是个贫民窟出身的佣兵罢了。被他认可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明明可以毫不在意地忽略过去……
然而,德妮丝却突然对那未说出口的第三个理由产生了难以抑制的好奇。
尽管前两个理由已经足以让人信服,但德妮丝还是忍不住继续追问,仿佛一个渴望表扬的孩子。她对自己这副模样感到有些难为情,心里自嘲道:明明摆出一副高冷的样子,却像只摇着尾巴的小狗一样。
「啊,这是第三个理由吗?」
德里克故作轻松地随口说道,好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只是……对后面的剧情很好奇而已。」
「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时间,德里克不得不追问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如果转到其他家族,我就看不到后面的剧情了。故事在最关键的地方戛然而止,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难道说……」
「是的,就是那本<傲慢的罗宾爵士>。」
「你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啊!!!」
德妮丝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几乎尖叫着喊道。
随即,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言行举止完全失去了应有的体面,顿时涨红了脸,尴尬地重新坐了下来。
她气喘吁吁,似乎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你是在等后面的内容吗?」
无论是被卷入家族危机的罗宾爵士,还是面临身份限制的特蕾西,他们都始终没有放弃追寻自己的幸福,向着高处伸出了双手。
即便身为杜普莱恩家族的千金,也不能对掌管整个家族的管家肆意妄为。
迪埃拉提出的条件,即便是对贝尔图斯家族来说,也显得过于破格。
那笑容像花苞绽放般,不经意间流露而出。
「或许您觉得这些都是空话,但我还是要说,我很喜欢。」
不知是害羞、羞愧,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总之,与德里克对视实在让我感到吃力。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还怎么好意思继续动笔啊?!」
每当夜深人静,疲惫不堪时,他总会想起那个端坐在月光洒落的书桌前,认真伏案写作的少女身影。
「您整理好仪容后要立刻下去吗?」「不用了,让她等一会儿吧。」
即使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她笔下的角色也从未放弃过自我价值,她就这样描绘着他们的人生轨迹。
「……是吗?但我觉得细致的描写和人物价值观的变化令人印象深刻,而且投入了很多心血……」
「不好意思?我倒不这么觉得……」
几名女仆正围在迪埃拉身边,为她收紧礼服的花边。
距离上次在会客厅的较量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转眼间,迪埃拉与德妮丝约定的比试之日到了。
「迪埃拉小姐……恕我冒昧,但……」
「那、那种东西我会扔掉的!本来就是因为一时无聊才写的……!你该不会以为我是真心想写出那种幼稚可笑的故事吧?」
「没人指使您,您却写下了那些文字,还研读其他大师的作品,甚至彻夜不眠地挥动羽毛笔。仆人们怎么会对此视而不见呢?」
一位白发佣兵托着下巴,逐字逐句地读着这些内容。尽管有些令人脸红心跳、脊背发烫,却始终无法对字里行间流转的光辉报以冷笑——这便是少女文字的力量。
「什么?」
「正如我刚才所说,因为害羞就全盘否定它,未免太残酷了。德妮丝小姐不是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写出来的吗?」
当然,他能说出这番话,也有自己的依据。
「我吗?」
不过,这种情绪似乎并不令人讨厌。
「已经来了?真快啊。」
「正如那位佣兵所说,若与德妮丝小姐交恶,与罗泽亚沙龙的关系恐怕也难以维持。」
「……」
破碎的浪花在倒塌的码头间飞溅。
这就是少女不惜牺牲睡眠,也要奋笔疾书的原因。
当管家德尔隆鼓起勇气提出意见时,即便是暴君般的迪埃拉,也只能长叹一口气,暂时收敛锋芒。
管家德尔隆鼓起勇气进言道。
「贝尔图斯家族的德妮丝小姐在罗泽亚沙龙中颇受追随,口碑极佳。万一她真是表里如一的人,对迪埃拉小姐来说岂不是个巨大的麻烦?」
在这昏暗的地下仓库里,明明无人旁观,德妮丝却故作姿态地捋了捋头发。
「彻夜苦思写下的那些文字,足以证明德妮丝小姐并非空洞之人。难道在您眼中,我是那种连这都分不清的冷血之人吗?」
不过,是否听话又是另一回事了。
德妮丝一脸错愕地打量着德里克。他丝毫没有要挖掘德妮丝的黑历史或是故意刁难她的意思。
「......」
这个男人是认真的。
德里克说话时总是一如既往地坚定。从最初在拉斯帕洞穴相遇至今,他一直如此。
在艰难的岁月里,她如同被家族权势的巨浪裹挟着前行。然而,每当夜幕降临,她总会坐在窗边,仰望星空,幻想着虚构人物的爱情故事。
「我看得出来。她虽然装出一副天使般慈爱的模样,但随时都可能翻脸不认人。」
「德妮丝小姐您说自己像被贝尔图斯家族操纵的棋子一样,成了一个空虚的人,但事实并非如此,不是吗?」
「是的。您不是每晚都在写作吗?」
德里克依然一脸认真。
越是这种时候,纯粹反而成了最致命的毒药。
*
或许正是理解了他这份正直的价值。
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感到害怕。
「别装傻了。」
虽然为了招揽一个平民出身的佣兵而开出如此条件,简直荒谬至极,但贝尔图斯大公当初之所以煞费苦心招揽德里克,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德里克,你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德妮丝的瞳孔微微放大。
乍看之下,这似乎是一片狼藉的景象,但少女从未忘记在其中描绘希望的存在。因为她觉得这是她无论如何都要诉说的执念。
德妮丝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但还是勉强挤出了声音。
「真的没有。」
德妮丝静静地看了德里克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德妮丝小姐已经到别院了。」
「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对德妮丝小姐保持应有的尊重,这才是明智之举,不是吗?」
少女笔下的角色总是充满生机,无论经历多少风浪,他们的内心从未屈服。
她似乎明白了德里克为何如此认真地教导德妮丝。
更衣室里,迪埃拉穿着一件缀满漂亮褶边的礼服,却迟迟不肯出去。她故意让客人等着,这是一种心理战术。
她不仅愿意收购一幅根本不存在的画作,承担其中的风险,甚至还主动提出支付现金,这让人无法拒绝。
「呃……」
每当台风裹挟着蜿蜒的浪涛退去后,阳光总会穿透雨云洒落下来。
「明明就是在嘲笑我。」
他一边使劲拍打裤脚上沾着的灰尘,一边语气平静地说道。
「呃...管家先生一遇到麻烦就拿德里克说事...」
迪埃拉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忍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无论如何,只要德里克牵扯其中,迪埃拉的心就会软下来,不得不更加纠结。
万一,德妮丝这个人真的对迪埃拉没有敌意呢?
万一,德妮丝寄来的信中没有一丝虚假,只是如实吐露了心声呢?
万一,德妮丝只是个善良的贵族小姐,完全没有欺骗的意图呢?
这种可能性一直在迪埃拉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收拾妥当的迪埃拉一边走向别院,一边继续陷入沉思。
无论如何,这些都只是空想罢了。现在重要的不是那些。
今天的魔法对决定在迪埃拉宅邸的别馆内,那里设有私人练习场。
因为是新建的建筑,迪埃拉也想确认一下设施如何。况且,她也不想在公开场合看人眼色行事。
德妮丝小姐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一大早就作为贵宾造访了迪埃拉的宅邸。
既然有如此贵客到访,按理说宅邸的女主人应该亲自出来迎接,但迪埃拉却让德妮丝独自在接待室等了好一阵子。
她打算用这种小伎俩试探对方的心思。
过了许久,当迪埃拉小姐从容地走进会客室时,德尼丝小姐早已端坐在接待桌旁。
她静静地翻阅着书卷,轻声哼着小曲,一如既往地显得从容不迫。
比起罗泽亚沙龙的聚会,她身上更多了一份从容,似乎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迪埃拉皱了皱眉头,大步走到接待桌的另一端坐下。德妮丝小姐合上手中的书卷,优雅地放在一旁,随后端庄地向她行礼。她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
「迪埃拉小姐,近来可好?」
「嗯,还行。」
迪埃拉不耐烦地回答,但德妮丝却毫不在意。
人也是如此。
不过,倒也不必紧张。迪埃拉轻叹一声,随后微微一笑。
即便是出身高贵的贵族小姐,在迪埃拉面前也常常会气焰全无,但德妮丝显然不是那种会轻易被压制的人。
从银瀑般垂落的灰色发丝到流转星辉的眼眸,从温润如春的面庞到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的慈祥气韵……这就是人们心目中贵族小姐应有的模样吧。
她既不生气,也不提高嗓门,却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
美丽的玫瑰本就带着刺。
德妮丝小姐一边寒暄一边微笑,迪埃拉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无论他如何无礼,对方似乎连一丝不悦的神色都没有。
她只是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轻啜一口,一如既往地优雅微笑。
「新宅邸真是美极了,与杜普莱恩家族的威严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