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教导别人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师父?」
那是在德里克学习魔法的时候,他向卡蒂亚提出的问题。
当时他们正坐在马车里,刚刚完成讨伐边境魔兽的任务,踏上归途。
德里克受了一点伤,卡蒂亚正在为他治疗。
- 「怎么突然问这个?」
- 「……没什么。」
年纪轻轻就在佣兵圈里摸爬滚打,我见过不少所谓的「师徒关系」,那些战士对师父毕恭毕敬的样子。
有些性格暴躁又残忍的家伙,在师父面前却变得温顺得像只绵羊,这让我常常觉得不可思议。
渐渐地,一个微不足道的好奇心突然冒了出来。
- 「那些平时毫不犹豫背叛别人、对陌生人凶神恶煞的家伙,在师父面前却收敛得像个乖孩子。嗯……其实卡蒂亚师父算是比较仁慈的吧?难道大家都是这样的吗?」
- 「别用佣兵圈的那一套去衡量所有事情。师徒关系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卡蒂亚一边为德里克包扎手臂,一边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 「德里克,你算是比较好教的。魔法天赋也很出色,学得很快,而且总是很配合。」
- 「想学东西,当然要配合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 「这话倒是没错。但世事并不总是按常理出牌,不是吗?有些人甚至会轻视师父,咬牙切齿地想要挑衅,甚至试图较量一番。」
德里克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说到底,所谓的弟子,如果对师父露出尖牙,那还能称之为弟子吗?从一开始,又何必去教那种人呢?
不过,正如卡蒂亚所说,世事并不总是按常理运转。」
- 「如果必须教导那样顽固且不知感恩的弟子,师父您会怎么做呢?」
- 「我会一直试图理解那孩子,拥抱他、包容他。」
这一次,迪埃拉小姐的头转向了一旁。少女的瞳孔再次放大到了极限。
公爵家的次子雷格已经彻底放弃了让迪埃拉改过自新的念头。
德里克抬头望去,脸上依旧纹丝不动。那双鲜红的眼睛只是静静地盯着迪埃拉。
语气中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
- 「用恐惧来烙印。」
无论她再怎么努力,都是徒劳的。一个小女孩再怎么重复那些亵渎的话语,德里克连一声冷笑都懒得给。
「请以关怀和尊重对待他人。」
——啪!
如果就此罢手,虽然可能会终身残疾,但至少能保住性命。管家德尔隆的话正是这个意思。
*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不拦着点!」
她慢慢走向德里克,抬手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你……你以为你是谁……?你……」
然而德里克从怀中掏出一份盖有公爵印章的证书,啪的一声甩在了茶几上。
区区一个平民,竟敢对公爵千金动手动脚,就算当场被砍断手脚也不为过的重罪。
迪埃拉小姐的话还没说完,德里克的手掌再次甩了过来。
德里克的头偏向了一边。
别院的仆人们自不必说,就连主院的家臣们也因她的胡作非为而日渐疲惫。
「正如我所说,对待他人时应该怀有体谅和尊重。」
这意味着这份文件并非通过管家正式传达,而是大公当场写下的。
——啪!
杜普莱恩大公虽然否决了这一提议,但也不得不感到压力。这样的方案能堂而皇之地摆在大公面前,本身就说明事态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管家德隆不得不怀疑那份文件的真实性。平民对贵族动手,这不仅仅是暴力的对错问题,更是对贵族权威的挑战。
「请站起来。」
「闭嘴!」
这种情感的根源是恐惧,对未知的恐惧。
- 「…这听起来太理想化了。」
危险。
- 「有时候,必须从那里开始。」
因此,这个决定是一位深爱女儿的父亲痛下决心开出的最后一剂猛药。
- 「其他的起点?那是什么?」
「雷格公子让我向管家大人打听一些事情。」
卡蒂亚一边默默地包扎绷带,一边低垂着视线。
作为统领众人的首领,他不可能永远对此视而不见。
他和德里克是老相识了。曾经和艾瑟琳小姐一起在佣兵团里游历,寻找导师的人。
迪埃拉用她那小巧的手,竭尽全力抓住了德里克的衣领。
他打算改变策略,干脆将她软禁在边境的首都院。为此,他指示管家去了解首都院的情况,作为计划的一部分。
- 「…你说得对。但教导的本质终究是引导弟子走向更好的方向,包容并引领他们。」
- 「如果无法通过理解和包容来沟通,那就需要寻找其他的起点,但绝不能忘记教导的本质。」
「杜普莱恩大公殿下已将迪埃拉小姐的所有教育权限全权委托于我。无论我采取何种方式,都请谨记这是大公殿下允许的事情。」
少女如温室里的花朵般长大,而少年则如路边的野草般成长。
如果这件事被允许的消息传出去,将会是整个公爵家族的巨大耻辱。贵族,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迪埃拉小姐用颤抖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德里克,随后按照他的话,缓缓站了起来。
「……!」
内容并不复杂。
当管家德尔隆带着这样的疑问看向德里克时,德里克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回答道:
连管家都不知道这份文件的存在,自然大吃一惊。
站在权威顶端的杜普莱恩大公,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到此为止吧。再继续下去真的很危险。」
这句话与其说是对迪埃拉说的,不如说是对德里克的警告。
当感受到这种差距的瞬间,一种初次相遇般的情感突然袭来。
德里克默默地闭上了嘴。
迪埃拉小姐的房间被泔水弄脏,尽管周围一片安静,德里克还是再次说出了他必须说的话。
听到消息的管家德尔隆迅速穿过仆人们,冲了出来。
那位年迈的管家对目瞪口呆的仆人们厉声呵斥,然后迅速挡在了德里克和迪埃拉之间。
迪埃拉小姐喘着粗气,用几乎燃烧般的声音说道:
德里克冰冷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什……什么?」
如果连猛药都不起作用,那就只能判定为不治之症了。
「迪埃拉小姐,您现在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听到这番含蓄的话语,德尔隆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最重要的是,德里克的所作所为本身就令人难以置信。
那个出身佣兵的魔法师少年。虽然他在如荒野般的环境中野蛮生长,但即便如此,他所展现出的胆识也绝非普通人所能拥有。
即便他背后有大公的背书,敢对贵族家族的小姐动手的人,也绝对屈指可数。
杜普莱恩大公识人的眼光极为敏锐。
至于他是否早已预料到这一步,以德尔隆现在的视角,还无从得知。
*
「大哥!大哥!您先冷静一下,大哥!」
- 哐当!
那天晚上,德里克在整理好情况后,正在管家引导的客房中整理装备。
一个愤怒的男人猛地推开了德里克所在的房门,径直闯了进来。
「你就是艾瑟琳带来的那个佣兵吗?果然,白天在会客室前看到的就是你这家伙。」
「大哥!别这样,先冷静一下再说吧!大哥!」
杜普莱恩家族的长子,瓦莱里安·伦纳德·杜普莱恩。
他身材高大,金色的长发垂落,原本英俊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一把揪住了德里克的衣领。
他是杜普莱恩家族内定的下一任家主,平日里以温和宽厚的形象为人所知。
然而,抓住德里克衣领、怒视着他的那张脸上,却看不到一丝慈爱的神情。
面对这个胆敢殴打自己心爱妹妹的傲慢平民,他无法保持理智,声音颤抖着。
「你竟敢……竟敢……」
瓦莱里安带着德里克来到的地方,是宅邸主楼一层角落里的一间房间。
房间一角摆放着几块画布和绘画工具。当德里克看向那边时,瓦莱里安补充解释道。
这是一间精致而温馨的房间。
「未完成吗?」
看起来,他似乎已经对迪埃拉彻底失去了希望。
「您这样让我很为难。」
瓦莱里安释放魔力,房间各处的烛台瞬间亮起,内部景象一览无余。
「只要迪埃拉能勉强掌握一个1星级魔法,或许就能说服父亲。至少可以争取到进入社交界的准备时间。所以……拜托了……再给迪埃拉一次机会吧。」
- 哗啦
「唉……抓着没有希望的事情不放,又能有什么用呢……大哥也真是的。」
「总之,你为了照顾一个无法改过自新的家伙,也真是辛苦了。不过,很快就要把她送到首都院去了,再忍耐一下吧。瓦莱里安大哥嘛……虽然有点过于重感情,但人还是不错的。他不会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所以别太紧张……总之情况已经这样了,我得先走了。」
虽然大公还在世,掌握权力是遥远未来的事,但他毕竟是杜普莱恩公爵家的下一任家主。」
一眼就能看出,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尽管如此,房间依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一粒灰尘都找不到。
德里克就这样被揪着衣领,听完他的话后,平静地回答道:
再看一遍,果然到处都是留白的风景画。
「迪埃拉以前很喜欢画画,主要画风景画。虽然最初是作为社交教育的一部分开始的,但她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每次都会开心地画完,然后跑来给我看。」
瓦莱里安从坐着的书桌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贵族们常穿的精致礼服,随后低下了头。德里克不禁感到十分困惑。
「我听父亲说了。照这样下去,迪埃拉真的要去首都了。」
然而,画作的边缘却是一片空白。
瓦莱里安低声说道。
*
「每次我都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个理性的人,但一到关键时刻,总是被情感左右。尤其是涉及到家人的事情时,更是如此。从这一点来看,我作为君主还远远不够格。」
雷格体格健壮,方下巴和结实的肌肉让他看起来十分可靠。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跟着走出了敞开的门。
德里克在画布间漫步时,目光被一块被白色覆盖物遮住的画布吸引住了。
「跟我来。雷格,你去训练吧。」
「迪埃拉一直很喜欢画画,但很少会把画作完成。她总是留下空白,只画到自己喜欢的部分就停笔了。」
瓦莱里安用低沉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这是迪埃拉在主楼时住的房间。」
「兄长!」
听到这句话,瓦莱里安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随后松开了手。
「不,如果我没跟着来,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刚才情绪激动抓了你的衣领,真是抱歉。我向你道歉。」
他用尽可能恭敬的语气,陈述着简单的事实。
房间里挂满了可爱的褶边连衣裙,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书籍,既古典又充满少女气息。虽然对一个小女孩来说,这个房间显得过于宽敞,但考虑到她的身份,也就不足为奇了。
「……呼。」
瓦莱里安说完,朝德里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来,然后再次朝敞开的门走去。
「……可以请问您让我看这个房间的原因吗?」
虽然她现在半隐居在自己位于别院的王国里,但住在这里时的迪埃拉似乎有些不同。
他的身份不允许他随意向平民低头。抛开自尊心不谈,这本身就是贵族礼仪所不允许的。
在一旁劝阻他的雷格看起来几乎要哭出来了。
「这是大公殿下允许的事。」
「嗯,我听说白天的事了。我站在你这边。迪埃拉那家伙就是欠揍,贵族怎么了,拳头可不认人。」
「……」
「……我想让你理解。她并不是那种应该被轻视、被欺负的孩子。」
「……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她对自己的血统如此执着,到底是什么让迪埃拉变得如此冷酷。虽然她学习魔法的速度很慢,各方面也并非完美……但她一直是个开朗的孩子。她画了很多喜欢的画,也总是和家人愉快地聊天,是个可爱的孩子。」
就在我仔细端详这些画作时,瓦莱里安坐在了房间角落的桌角上。
「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过度执着于自己的血统,开始看不起地位低下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什么原因,我完全不知道。她一点一点地变了,最近就是你看到的那种状态。」
他的表情中透露出沉重的心情。一位名副其实的贵族向一个平民道歉,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瓦莱里安察觉到他的目光,便掀开了覆盖物。一幅干净利落的夕阳画作瞬间映入眼帘。
画中,一位少女被侍女背着,正凝望着壮丽的夕阳。
「这是她最后在画的作品。如你所见,它还未完成。」
一边是一张装饰着蕾丝和丝带的可爱床铺,另一边则是一个摆放着许多精美小巧玩偶的书架。
片刻后,瓦莱里安深深叹了一口气,像洗脸一样抹了一把脸,说道:
雷格静静地看着瓦莱里安,长叹一口气,拍了拍德里克的肩膀。
「…」
「每当我回想起她蹦蹦跳跳地喊着「快看我的画」的样子,心里总是泛起一阵怀念。」
雷格一边抱怨一边离开,脸上的表情也不怎么好看。
「长话短说。」
他用手撑着额头,叹了口气说道:
瓦莱里安抬起头,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
虽然能理解他的迫切,但德里克此刻只觉得头疼不已。
听仆人们说,那位小姐一不顺心就打人,心情不好就砸东西,还侮辱家臣,仗着身份欺压他人。
瓦莱里安的话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她就是个泼妇、废物、人格扭曲者。
要让她改过自新,变成淑女,还要教她魔法?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8个月换了20个老师,这惊人的记录现在倒是能理解了。
「…」
尽管如此,德里克还是先环顾了一下迪埃拉的房间,整理思绪。
房间里挂满了各式风景画,床铺整洁,蕾丝和丝带装饰得精致可爱。
我静静地抬头望向书架,上面摆满了曾经用于家庭教育的书籍。
刺绣、插花、骑马等相关的书籍应有尽有。
甚至还有几本价格不菲的魔法书。看来公爵家的子弟们连教育用的魔法书都会特意备齐。
「…嗯。」
德里克托着下巴,慢慢扫视着书架。
全部都是贵族阶层的规律学派魔法书。这也难怪,毕竟这里是杜普莱恩家族。
他抽出一本书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上面满是认真阅读的痕迹。书页间还夹着笔记和练习心得。
不难看出,迪埃拉从一开始就没有放弃一切。尽管付出了血汗般的努力,却依然一无所获。
努力的数量固然重要,但同样重要的是努力的方向。
德里克看着书架上堆满的规律学派理论书籍,不由得这样想。
「好吧,我们试试看吧。」
随后,他再次戴上长袍的帽子,走出了房间。
深夜的黑暗迎接着他,他静静地穿过花园。
德里克将拿出的书重新放回书架,对瓦莱里安这样说道。
他的脚步不是朝着卧室,而是朝着被无数玫瑰藤蔓环绕的宅邸别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