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雷文克劳 (2)
就算是边境的男爵，充其量也不过是管理几个村庄的末流贵族罢了。
尤其是在罗德尔伦地区这样的偏远边境地区，男爵的税收少得可怜，能够调动的兵力往往只有首都的几十个单位……因此在贵族圈子里，他们通常被视为平民中的领头羊。
事实上，特丽莎小姐所见过的边境男爵们，大多留着邋遢的胡须，穿着破旧的皮甲。
他们通常会亲自卷起袖子，指挥村庄的事务，或是亲自参与狩猎魔兽……大多数都是充满实干精神的人物。
这种末流贵族的居所，不过是将破旧的宅邸修修补补而成。像罗切斯特公爵家的小姐出现在这种地方，实在是有些不自然。
罗切斯特家族是高级贵族中数一数二的存在。
「上次真是抱歉，我的眼神可能有些锐利了。」
特丽莎勉强与希伦小姐同桌而坐，心里早已想回家了。
然而，希伦却出乎意料地以淑女般的姿态迎接了特丽莎。
「我有时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攻击性，做出失礼的举动。希望特丽莎小姐能多多包涵。」
希伦那一头雪白的头发总是难以打理得整整齐齐。
因为她一有空就会用加速魔法四处奔跑。偶尔，当暴力的本能涌上心头时，她会毫不留情地猎杀周围的野兽。
尽管她有着如活体炸弹般的本性，但仅从外表来看，很难想象还有比她更神秘、更圣洁的少女。
一旦意识到这种反差，就忍不住要咽下干涩的唾沫。特丽莎也是如此。
「她的本性似乎并非如此……看来是有人严格教导过她礼仪……」
一眼就能看出，希伦比特丽莎要年轻得多。
无论是社交经验、年龄还是气质，自己都远胜于希伦，若是在她面前露怯，那可就麻烦了。毕竟社交场合的气势较量，向来是先露怯者输。
无论如何，若想在罗泽亚沙龙中掌握实权，就不能在希伦面前示弱。
特丽莎正下定决心，准备说些什么来掌握对话的主动权。
特丽莎一时语塞。
无论如何，让远道而来的勒努埃尔子爵家的千金连家主的面都没见到就回去，实在是太过失礼了。
光是伤自尊还算好的，如果这样被罗切斯特家族的千金牵着鼻子走，恐怕连罗泽亚沙龙的实际掌控权也要拱手让人了。
德里克若无其事地用梳子轻轻梳理着希伦那雪白的发丝，这一幕也着实令人诧异。
杀戮鬼的杀意不分时间与地点。
无论如何，这里毕竟是这座宅邸的主人...那位雷文克劳男爵的面前，希伦竟然毫不避讳地请求他为自己梳头...
即便是普通的贵族，甚至是埃贝尔斯坦社交圈中那些高傲的上层贵族小姐们，也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
不过，即便他看起来平易近人，也总该有个限度。
「……」
若是在街上偶遇，恐怕没人会察觉他竟是一位贵族。
其次是罗切斯特公爵领的猛兽——希伦小姐。
— 吱呀
虽然想着，再怎么着，她也不会在雷文克劳男爵家的会客室里犯下杀人的罪行，但这也说不准。
「...」
特丽莎来拜访雷文克劳男爵，是想看看那个叫德里克的家伙到底怎么样，如果觉得不错，她还有些事情想拜托他。
希伦似乎对特丽莎的这副样子不太满意，眉头一皱，开口说道。
她是贝尔科斯半岛以南整个海岸地带的主人——贝尔米尔伯爵领的合法继承人。
希伦微微一笑。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知为何，那位本该穿着华贵的埃伦特小姐，此刻却穿着一件平民常见的朴素衬衫。
希伦并不乐见德里克的学生继续增加。
对特丽莎来说，与希伦的独处简直如坐针毡。
虽然面带笑容，但话语中却充满了冰冷的敌意。
「您刚从森林回来吗?」
此刻，她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
「德里克现在可是忙得很。他每天上午都要抽时间指导我的魔法，再加上时不时有其他贵族小姐来找他，连他自己练习魔法的时间都被占用了。」
深受梅尔贝罗特卿的宠爱，年纪轻轻便踏上了成为伟大魔法师的道路，她是北部所有贵族小姐中最具权威的人物。
「抱歉，气氛有些混乱。」
坐在这只仅凭杀意就能将人逼入绝境的怪物面前，总会不自觉地确认自己的脖子是否还安好。
通往埃贝尔斯坦的贸易路线有一半以上都经过此地，领地内还坐落着大陆西南部最大的魔法学会——德雷斯特魔法学会。
最具权威的人物，毫无疑问是贝尔米尔伯爵家的埃伦特小姐。
*
推开破旧会客室的门走进来的，是德里克。
德里克·莱多夫·雷文克劳男爵正如特丽莎所料，并非那种散发着贵族威严的人物。
埃伦特一边将红发往后捋了捋，一边瞪大眼睛看着特丽莎。
他给人的印象是如此远离权贵气息。
「所以，您现在回去如何?」
在这种垂直的权力结构下，气氛难免有些僵硬。
「啊，啊……?」
「啊，不……没关系……平时也是这样的氛围吗……?」
然而，穿着随意舒适的埃伦特，以及心情愉悦、任由德里克梳理毛发的希伦，却仿佛置身于自家客厅一般自在。
能成为这片领地统治者的人物，身份自然非同一般，不仅仅是一位贵族子弟，更接近于一位年轻的女伯爵。
接下来要提到的，是刚刚跻身贵族之列的德里克，以及仍在扩张势力的勒努埃尔子爵家的千金特丽莎。两人虽是初次见面，难免有些尴尬，但比起其他人，他们反倒显得轻松自在。
那份意图已经传达得很清楚了。
「不过，特丽莎小姐，您来雷文克劳男爵这里是为了什么事呢?」
就在特丽莎还在犹豫该如何回答的瞬间。
「这里和雪原不同，漫步在森林里，到处都是生命的气息。我不由自主地兴奋得跑来跑去。」
「让您久等了，抱歉，希伦小姐。」
「哎呀，特丽莎小姐?」
虽然看起来是个无害的小女孩，但特丽莎知道，这个女人一旦不高兴，随时准备毫不留情地拧断别人的脖子，简直是一头野兽。
他年纪尚轻，身材高挑，但体格在男性中略显单薄。
「德里克...帮我梳一下头发吧。」
在这里真的说一句「好的，明白了」就回去，未免太伤自尊了。
她似乎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特丽莎。
「要是再来几个狐狸精...啊不，其他贵族小姐缠着要看魔法，到时候可就更加忙不过来了。」
他有着雪白的头发和赤红的眼眸，身穿一件缝着补丁的束腰外衣，披着朴素的斗篷。
事实上，若按地位高低来排列在座的四人，那顺序是毋庸置疑的。
「特丽莎小姐，如果您是为了让德里克看看魔法才来找他的话，恐怕很难得到肯定的答复吧。」
她实在无法适应这种毫无隔阂的场面，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地位的差距。
「……」
特丽莎略显尴尬地开口，而德里克的表情却有些复杂微妙。
看样子，他自己也意识到眼下的情形并不十分自然。
事实上，特丽莎本想摆出一副傲慢的姿态，好给德里克一个下马威。
不过是个刚被封为男爵的空架子罢了。既没有支持势力，所谓的家族也不过是独自撑门面的边陲领主而已。
在即将晋升伯爵的勒努埃尔家族的千金面前，他恐怕连头都抬不起来。
所以，她本打算让德里克认清自己的地位——可看到德里克若无其事地左右挽着埃伦特和希伦的样子，她竟一时语塞。
万一冒犯了德里克，埃伦特或希伦会不会来找她麻烦?这个念头突然涌上心头，令她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特丽莎也有她自己的倔强。
她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傲慢地仰起头说道：
「虽然只是个徒有其表的贵族，但宅邸管理得倒是不错嘛。」
「您过奖了。」
「...」
特丽莎一开口就是傲慢无礼的话，但德里克并未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
相反，他的神情仿佛在说，这种傲慢又固执的贵族小姐，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事实上，与迪埃拉或希伦的鼎盛时期相比，特丽莎小姐的傲慢无礼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在德里克看来，她甚至显得有些可爱。
如果她知道他曾经走过怎样的荆棘之路，就会立刻明白特丽莎拼尽全力迈出的那一步是多么微不足道。然而特丽莎无从知晓这一切。
「既不是自尊心受挫，也不是心甘情愿地低头……就像对着石墙挥拳，徒劳无功……」
确实，德里克这个男人有着如铜墙铁壁般坚不可摧的气质。
「呃，总之我千里迢迢找到这里，自然是有原因的。」
埃伦特说着，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那您为何而来?」
直到这时，特丽莎才终于说出了正事。
「在罗登茨岛驻扎的死灵系魔法师们，并不是自己学会那些魔法的。他们从大陆另一端带来了一些古怪的书籍，将其视为珍宝，并在崇拜中学习那些魔法。」
这时，希伦的表情突然变得温和而明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反正一旦正式开始执行委托，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
不过，罗黛亚女伯爵在讨伐罗登茨岛的过程中，似乎嗅到了那位六星级死灵系魔法师存在的蛛丝马迹。
「「是的。虽然关于死灵系魔法的资料本该全部销毁，但她觉得其中一些需要留下来作为证据。而且，那些文件里还写了一些相当震撼的内容。」」
不知道为什么，希伦小姐似乎对德里克这位魔法教师有种奇怪的独占欲。
「「作为帝国忠诚的利剑，我的母亲几乎把所有东西都烧掉了。当然，除了少数几份文件。」」
六星级死灵系魔法师的存在，即便是大陆中央的贵族中，也只有少数几位最具权威的人物知晓，这是绝密中的绝密。
因为她一举歼灭了驻扎在罗登茨岛上的三名死灵法师。
德里克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回答道。
「什么?罗登茨岛的死灵系魔法师们……我听说他们是那些触犯禁忌的人中最危险的存在……」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但具体内容却难以听清。
不过，光是看她的表情就能猜到大概的意思。无非是在威胁说，要是敢做些多余的事，就死定了。
如果存在的话……
特丽莎抱着一定要活下去的信念，摇了摇头。
这几乎等同于一举铲除了西部蠢蠢欲动的邪恶势力。
特丽莎双腿颤抖着说道。
*
她无疑是贵族界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到底...怎么回事?」
希伦似乎并不在意，任由德里克的手在她身上游走，而埃伦特则皱着眉头听着这一切。
「我的母亲在讨伐罗登茨岛时，在他们的据点发现了大量关于死灵系魔法的研究文件。」
德里克漫不经心地梳理着希伦雪白的头发，虽然他自己没有察觉，但正对面的特丽莎却看得一清二楚。
埃贝尔斯坦西南部的实权人物们自不必说，就连皇族也大多不知道他的存在。在德里克见过的人当中，知道那位六星级死灵系魔法师存在的，只有梅尔贝罗特卿一人。
「没错。我们需要一个对埃贝尔斯坦的地理和情况了如指掌，能够自如出入贵族区和贫民窟，拥有对抗死灵系魔法的经验，魔法水平高超，口风严谨，且能彻底完成委托的人。满足所有这些条件的人可不多。」
「...这样吗?」
「──母亲大人已经得出结论。六星级的死灵系魔法师……或许正隐居在大陆的某个角落。」
难道真的存在能够教导他们的人物吗？
勒努埃尔子爵家的家主罗黛亚亲自率军攻入该岛，经过半年多的血战和追击，最终消灭了统治该岛的三名死灵法师。
「...」
罗黛亚作为一名在战场上奔波的魔法师，不得不牺牲自己的一切。因此，格特雷尔皇帝不得不表彰她的功绩。
「「……还剩下没被烧掉的文件吗?」」
德里克轻抚着她的头，希伦舒服得鼻子微微颤动，随意地晃动着双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有情报说，从罗登茨岛逃出来的低级死灵系魔法师们潜入了埃贝尔斯坦一带。如果能抓住他们审问，说不定能找到关于那位六星级死灵系魔法师的线索。」
听到这话，正在被德里克梳毛的希伦眼睛突然亮得瘆人。
特丽莎将整理好的委托文件放在桌上，随后又放上了一个沉甸甸的金币袋。
「所以您才来找我。」
德里克皱起了眉头。坐在他身旁的埃伦特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因此，她决定追踪这股气息的源头。
「我今天不是以勒努埃尔子爵家千金的身份来的，也不是来请求学习魔法的。」
「您是想学习魔法才来的吗?」
勒努埃尔子爵家的家主罗黛亚立下了赫赫战功，甚至连格特雷尔皇帝都亲自嘉奖。
虽然不确定是否应该让第三方听到这个故事，但无论如何，家主罗黛亚似乎认为这件事稍微透露出去也无妨。
位于大陆西端的罗登茨岛，被各种漩涡和湍流所环绕，与世隔绝。那里曾是大陆上被禁止的死灵系魔法师们聚集和活动的据点。
当然，她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失去了右眼的视力，一只手臂也几乎无法使用。
「不!不对!我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学习魔法?!」
德里克庆幸杜普莱恩姐妹没有在宅邸里。
特丽莎抱着手臂，短暂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我是作为委托人来的。」
结果，在下一个诞辰庆典上，勒努埃尔家族的族长罗黛亚被任命为大陆西北部边境地区的边境伯爵，同时还将获得伯爵爵位，其领地的面积也将扩大四倍以上。
特丽莎小姐脸色发青，艰难地咽了咽干涩的唾沫。
因为误触了一件死灵系的遗物，导致整个家族都陷入了动荡，那份伤痛至今仍未愈合。对他们来说，谈论死灵系魔法无异于揭开尚未愈合的伤疤。
即便是贵族世家，也难以培养出如此多的高阶魔法师，更何况他们还精通死灵系魔法……想要击败他们绝非易事。
虽然她还没对那些比希伦更早接触德里克并建立师徒关系的贵族小姐们采取行动，但显然对任何新来的「花蝴蝶」都极度警惕。
罗登茨岛的首席魔法师中有两位四星级和一位五星级。
「这是预付金。」
「这是西北部的罗佩伦金币吧。是从子爵领地直接拿来的吗？」
「这些钱足够再建一座和这宅邸一样大的房子了吧?虽说爵位只是个虚名，但既然有了贵族头衔，总得住得更体面些，不是吗?」
特丽莎露出迷人的微笑说道。
光是预付款就有这么多，完成委托后能拿到多少金币，简直无法想象。
「帮我找出潜入埃贝尔斯坦的死灵系魔法师。他们手里有从罗登茨岛带出来的死灵系魔法书。找到他们，好好审问，再挖出关于六星级死灵系魔法师的情报……我会再给你双倍的金币。」
「抱歉，我拒绝。」
「这才像话嘛~那等你开始行动后，记得给我寄信……嗯?」
德里克将特丽莎递来的文件翻过来，重重地放在桌上。
随后，他一脸严肃，直截了当地说道。
「如此重要的任务，由我来承担实在有些勉强。我建议您还是委托给更专业的佣兵团比较好。」
「涉及死灵系魔法的事情，怎么可能通过那种正式渠道解决呢……」
「总之，这件事恐怕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德里克语气坚定地说道。
特丽莎听到这话，顿时愣住了。显然，她没想到对方会拒绝这笔金额如此丰厚的委托。
「您还是请回吧。」
然而，德里克心里很清楚。
大陆东南边缘的粮仓地带。
蒂格里斯男爵家的幼女，菲涅·拉斐拉·提格里斯男爵千金。
「……」
看着德里克那坚定的神情，特丽莎不由得再次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人称，提格里斯的女巫。
与其招惹麻烦，不如明智地避开。
尽管他的头衔徒有其表，衣着也毫无品味可言……但即便是那些有权有势的贵族小姐们也不敢轻易怠慢他，这其中自然有原因。
即便是继承了努瓦尔血脉的希伦大小姐，德里克也敢毫不犹豫地压制，但即便是他，也不愿轻易去招惹菲涅。
他甚至已经看穿了这一点。
──六星级魔法师中，没有一个正常人。
尽管他看起来无比年轻，但那双眼睛里却透露出只有老练贵族才拥有的成熟气质。
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了。
尤其是菲涅，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并不是那种只要给钱就能像棋子一样随意摆弄的人。
「特丽莎小姐，如果您没有十足的把握，最好还是收手吧。作为踏入埃贝尔斯坦贵族圈的敲门砖，这份委托实在太过危险。」
虽然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但他其实在揣摩特丽莎究竟是怎样的人物，试图看穿她的本质。
她是大陆唯一的六星级死灵系魔法师，绝非可以轻易招惹的人物。
特丽莎之所以想将委托交给德里克，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作为埃贝尔斯坦贵族圈中著名的魔法教师而闻名。她希望通过委托与他建立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