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权力与爱情 (2)
— 「啊!若真有神明,我真想问问!为何要赐予我如此无情的命运!为何让我爱上敌国的公主,怀抱着这颗燃烧的心活下去!帝国的一切荣耀尽归于我,万人皆臣服于我脚下,唯独她不愿垂青……!」
— 「与其拥抱这残酷的命运,不如放下这份荣耀,向她奔去。没有她的生命毫无意义,即便是号令天下的权力,我也愿舍弃!」
卡林福德剧院的歌剧堪称金字招牌。
童年时期,埃伦特常牵着贝尔米尔伯爵夫人的手,迈着小碎步跟随她进入剧院,静静地看着演员们倾情演出,完全沉浸其中。
尽管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哪里懂得舞台艺术的价值,但伯爵夫人仍希望让她早早体验上流社会的舞台文化。
与长辈们的担忧不同,她完全沉浸在演员们的台词和表演中,深深陶醉于<罗迪安王子的爱>这部舞台剧。
看着罗迪安王子爱上敌国公主的曲折爱情故事,剧作家想要传达的人性痛苦与爱情崇高之美的信息,令人感同身受。
舞台的最后一幕是夕阳映照下的悬崖。
最终,王子放下所有的权势,将伊莉安娜公主拥入怀中,歌颂着爱情的美丽价值,帷幕缓缓落下。
随着乐队演奏的哀婉音乐,舞台剧落下帷幕,坐在观众席上的上流社会观众们纷纷含泪鼓掌。
夫人也为那美丽而崇高的故事鼓掌,站起身来,埃伦特也学着她的样子,用她的小手拍起了掌。
就这样,伯爵夫人和埃伦特并肩走出了卡林福德剧院。太阳已经西斜,天色渐暗。
— 「真是一场精彩的演出。你觉得怎么样,埃伦特?」
— 「演员们的表演令人印象深刻。乐团的演奏水平也很高,比我上乐器课时听到的旋律要丰富得多。」
埃伦特从小就展现出非凡的艺术感知力,因此她能够轻松地表达自己对这场演出的感受。
— 「不过……我对那些角色的想法并没有太多共鸣。」
— 「哎呀,是吗?罗迪安王子的深情故事真是令人动容呢...」
— 「说到王子...那可是掌握着天下大权的人物啊。」
虽然年纪尚小,埃伦特还无法完全理解王子所拥有的权力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依然能感受到那份至高无上的威严。
她的名字是艾瑟琳·艾蕾诺尔·杜普莱恩,是杜普莱恩公爵家的掌上明珠,也是罗泽亚沙龙的贵族名媛。
「……奇怪……这里明明是我的男爵府邸……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曾经看似将永远统治埃贝尔斯坦贵族阶层的杜普莱恩家族的威势也已一落千丈,如今似乎只剩下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命运。
她一生从未真正爱过任何人。
那里立着两块墓碑,一块上面刻着家主雷蒙德·奥斯瓦尔德·杜普莱恩大公的名字,另一块则刻着瓦莱里安的名字。
她那堪比工地队长的气势是如此威严,以至于连那些被一个纤弱少女指挥的工人们,也丝毫没有感到任何违和感。
「在这次领地贵族会议上,杜普莱恩领地外围的贸易路线、东南部的粮仓地带以及北边的村落控制权都被彻底剥夺了。如今剩下的领地还不到鼎盛时期的三分之一。」
他声称要进行长时间的圣地巡礼,离开了家族,最近似乎回到了贝尔米尔家族。
*
因此,埃伦特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对伯爵夫人说道:
然而,艾瑟琳却对这样的酷热毫不在意,她将漂亮连衣裙的袖子粗鲁地卷起,正指挥着一群壮实的工人。
「呃……?」
虽然感谢对方的邀请,但现在雷文克劳男爵家正忙于一项空前绝后的大工程,实在抽不开身前去拜访——这样的借口就足够了。
「没什么……我们还是去查看一下教学楼那边的施工进度吧。」
自幼便与贵族阶层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埃伦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权力所蕴含的价值是多么崇高而美好。
德里克打开收到的信,却发现里面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不用了,我没事。我只是想坐下来读一会儿信。」
那景象,就像一头大象骑在自行车上,怪异得令人咋舌。
「贝尔米尔家族的伦纳德,就是埃伦特小姐提到过的那个小儿子吧。」
他听说,贝尔米尔家族的三子伦纳德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个善良的宗教人士,但实际上却是个精通权谋术数和政治的狡猾狐狸。
虽然偶尔也会对童话故事和文学作品中描绘的那种崇高的爱情心生向往,但最终留在她身边的,始终是对掌控权力的强烈渴望。
「好的!」
与其他布满风霜墓碑相比,这两块墓碑显得格外干净整洁,可见墓主人下葬的时间并不长。
不知为何,最近回到贝尔米尔家族的那个小儿子,单独给德里克寄了一封信。
那位宛如仙女下凡的少女……身着一袭华丽的褶边连衣裙,却全副武装地佩戴着安全装备,在现场指挥若定。
「二组先休息,三组休息结束后立刻投入施工!对了!凉水已经备好了,感觉头晕的人请及时补充水分!」
从少女时代起,她就深深地迷恋着权力。
既然埃伦特如此明显地对他保持警惕,德里克也实在不想与这个人扯上什么关系。
德里克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 「拥有如此大的权力,却为了一时的感情而动摇...」
因此,她的情感最终导向权力,也就不足为奇了。
「......」
德里克看着逐渐扩大的设施陷入沉思。
至于为何会出现如此场景,事实上,雷文克劳男爵家的成员们早已心知肚明。
德里克对伦纳德毫无亲近之意,于是随手将信件揉成一团,胡乱塞进口袋里。
「二楼的柱子部分,请用粗一点的木材填充中央!隔热材料似乎已经不用再涂了……总之,先拜托您从砌砖开始吧!」
最终选择放弃权力、迎娶伊莉安娜公主的王子,在旁观的埃伦特看来,实在是难以理解。
这是一个忙碌的时期。
「德里克先生,如果您累了的话,请到办公室休息吧!宿舍的工程已经大致走上正轨,应该没有什么重大事项需要您确认了!」
雷格,这个日渐衰落的杜普莱恩家族最后的儿子,静静地望着渐渐沉落的夕阳,低声说道。
事实上,雷文克劳男爵家的工程规模之大,以至于教学楼和宿舍楼的面积甚至超过了主宅。
地点是杜普莱恩宅邸东南侧山坡上的墓地。
时代也如夕阳般渐渐落幕,
就算是贝尔米尔家族的三少爷,也没必要非见不可吧。
*
德里克静静地坐在木桩上,望着建筑工地。在一群五大三粗、体格健壮的建筑工人中,一个奇特的身影正扯着嗓子指挥。
虽然还是晚春时节,但正午的骄阳已经悄然升腾。
「信?咦?是贝尔米尔伯爵家寄来的吗?」
夕阳将天空染成了红色。
虽然无视贵族亲自送来的信函有失礼节,但德里克恰好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婉拒伦纳德的请求。
艾瑟琳的回答充满活力。她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精神焕发。
「是的。不过没什么特别的事。」
信中只是请求德里克能否抽出时间,在贝尔米尔伯爵家与他见面聊一聊。
— 嘎嘎 嘎嘎
迪埃拉静静地坐在墓碑前,闭上了双眼。
夕阳的余晖仿佛是一抹红色的水彩颜料,洒满了整个天空。
迪埃拉低头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笼罩着脚尖,缓缓站起身来。
站在远处的雷格垂下忧郁的目光。
不一会儿,这个健壮的男人眼中滑落了一滴泪水。
「我什么都做不到,迪埃拉。」
「...」
「在我这个愚钝的哥哥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躺在病床上连意识都模糊不清的时候……我珍贵的妹妹们,一定正在与整个世界抗争吧。」
艾瑟琳和迪埃拉为了挽救日渐衰落的杜普莱恩家族,忍受了无数的屈辱和磨难。
雷格并非不知道这一切,正因如此,他陷入了深深的羞愧之中。
尽管如此,胸中涌上的无力感和恐惧感却将他彻底吞噬。
曾经以冲天自信向世界宣告抱负的他,如今已不复存在。
「从病床上勉强起身后,我也曾试图在多次会议上发声,但我……什么都做不到。」
「……」
「艾瑟琳身先士卒,不辞辛劳地日夜工作,只为多赚一点资金。而我这个当哥哥的,却只会到处碰壁、被抢、受辱……这样的我……真是可悲……羞愧难当……」
雷格再次抬起头,望向那染上红霞的天空。
他的眼眶也如那赤红的天空般泛起了泪光。
「我没有能力承担起这个家族的重任。我的器量……终究不过如此罢了。」
在这个日渐衰落的时代,没有人能够逆流而上。
杜普莱恩家族的根基已然崩塌,连贵族圈中的信任也荡然无存。雷格个人的努力终究是有限的。
只要她还在坚持,自己就必须牢牢站稳脚跟。
就连德里克也没料到,艾瑟琳的行动力会如此出色。
「说实话,扩建花园的钱都够用,校门也可以好好建一个。教学设备也能采购一些更好的。」
但凡经历过的人都知道,任何成瘾性物质在这种成就感面前都黯然失色。
「什么,资金规模有这么大吗?」
「做生意这件事……比想象中有趣多了……!!!」
人的才能,若是生错了环境,往往连绽放的机会都没有,便会悄然凋零。
「许多贵族都对雷文克劳学院的商业前景表示认同。我向他们保证了一定的收益率,结果大家都争相排队想要投资金币,可真是让我忙坏了。」
这个曾经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生活,只谈论艺术和哲学等形而上学的高雅少女,如今第一次体验到了现实世界的实战学问。
「德里克先生的弟子们可都是名声显赫啊?我也会单独拜托迪埃拉。如果像德妮丝小姐或埃伦特小姐这样,光是名字就很有名望的人也能来露个面,那教育可信度就更强了。消息也会传得更广吧?」
「...」
她那股干劲,恐怕连一般的皇室官员都难以企及。
雷格那副颓然无力的样子令人心疼,但迪埃拉并没有打算附和这种颓废的情绪。
艾瑟琳挥动着羽毛笔,在账本上写下一串数字。
时代在沉沦。
正因如此,迪埃拉并没有责怪雷格的意思。
艾瑟琳似乎灵感不断涌现,继续说道。
这是对背负所有不幸的艾瑟琳最起码的尊重。
想到这里,迪埃拉也感到难以承受胸中涌上的无力和空虚。
即便如此,保持那颗坚强的心也并非易事。
「所以我已经提前雇好了人手。不过,关于助教的聘用,我觉得还是由德里克先生亲自挑选比较好,所以只整理了相关文件。德尔布里顿先生帮了忙,他在文书工作方面很在行!」
──只可惜,艾瑟琳完全没有想过要重建家族。
「关于课程开始日期的事。在正式开课之前,不如让德里克先生曾经传授过魔法的人来简单地进行一次问答环节,怎么样?」
所以,为了在这不幸中挣扎的艾瑟琳,迪埃拉下定决心要坚持下去。
即便如此,也必须反抗。因为艾瑟琳正在反抗。
艾瑟琳虽然一生都过着金枝玉叶般的生活,但事实上,她作为参谋的能力或许更为出众……德里克难以形容那种微妙的心情。
杜普莱恩已经结束了,他们只是在垂死挣扎,试图让崩塌来得再晚一些……
就连一向干劲十足、总是撸起袖子全力以赴的艾瑟琳,内心或许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吧。
德里克确认了资金规模后,瞪大了眼睛,随后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您离开期间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我已经把需要检查的部分都检查过了。这里,给贝尔米尔家族的礼物也通过德尔布里顿管家准备好了,马上就会装车。」
「...」
事情进展到这个地步,简直像脱缰野马般狂奔不止。
「贵族阶层的权力格局变幻莫测,但像这样彻底衰落的家族,真的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吗?」
她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脸上浮现出陶醉的神情。
「...啊?」
迪埃拉以略显拘谨的动作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地开始讲述。
夕阳西下,余晖显得格外朦胧。
「我在罗泽亚沙龙的次级贵族研讨会上做了投资说明会,借到了一些资金。这样就能扩建一个像样的大礼堂设施了吧?」
如果开始盈利的话...一定要多分给杜普莱恩家族....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以设施费和教具费用的名义多收一些钱了。您也知道,贵族小姐们出手阔绰,不会觉得有什么负担。这样一来,预计收益大约能增加25%,而且我们还可以通过这笔资金借款来进一步装修内部。」
开启新世界的大门,能让人陷入何等极度的兴奋状态。
「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行性。」
「是啊。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许杜普莱恩家族……真的只剩下崩塌的命运了。这种大势和潮流,恐怕不是个人能够左右的吧。」
第二天,德里克的出差行程确定了。
紧接着,艾瑟琳双眼闪闪发光,说出的话简直令人哭笑不得。
想到为了见德里克一面而不远千里赶来的德妮丝小姐,还有时不时前来请求指点魔法的埃伦特小姐,德里克觉得她们应该不会拒绝这样的请求。
德里克看着艾瑟琳的模样,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从这个角度来看艾瑟琳的处境,很难说这是不幸还是幸运。
艾瑟琳握紧双拳,开始构思礼物清单。
艾瑟琳甚至利用贵族圈的人脉,成功举办了投资说明会,筹集到了更多资金。
「还需要一些管理人员,德里克先生一个人教不过来,所以打算再雇佣一些助教。」
「时间上会不会有点紧张?」
「……」
「对吧?!当然,如果要提出这种正式的请求,还是得讲究一些礼节。不过只要德里克先生亲自出面,我想两位小姐都会欣然同意的!只要带上礼物登门拜访,表达最起码的礼貌就可以了!」
「社交舞蹈课和魔法练习场也需要场地,所以干脆建个大礼堂吧?!」
「不过...贝尔图斯或贝尔米尔家族的小姐们可不会那么轻易出面的...但是...」
「我……好像要上瘾了……」
*
指挥沉船的船长,注定要承担如此多的不幸。
因此,德里克只能默默闭上了嘴。
艾瑟琳一边在账簿上轻轻挥动着羽毛笔,一边出来迎接正要上马车的德里克。
「无论如何,若要请伯爵家的千金来教导所,还是得走正式程序,亲自登门拜访,郑重其事地提出请求才合乎礼节。」
「正因如此,身为雷文克劳男爵家主的德里克,不得不亲自前往贝尔米尔家族。」
「贝尔图斯家族的拜访日程尚未确定,我们先把该处理的事情尽快处理完吧。贝尔米尔边境伯爵对德里克先生评价很高,想必会热情款待您的。」
「嗯,只是去拜访一下,寒暄几句,提出请求就完事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我不在的时候,工程监督就拜托您了。」
「请放心,德里克先生!」
虽然给伦纳德的回信中表示自己太忙无法前来,但事态的发展却让德里克不得不主动前往贝尔米尔家族。
尽管局势变得有些微妙,但无论如何,既然事情已经摊开,就必须承担起责任。
前往贝尔米尔家族的旅程。
虽说德里克曾多次造访过位于埃贝尔斯坦贵族区的埃伦特的私人宅邸,但亲自前往贝尔米尔领地的伯爵宅邸还是头一回。
德里克默默祈祷这次旅程能够平安无事,随后登上马车,静静回望着这座男爵府邸。
— 哐!哐!
— 吱呀呀!
在忙碌施工的工人之间,一座小巧的宅邸映入眼帘。
由于艾瑟琳的扩建计划,施工规模已经比原先扩大了一倍有余。
不可避免地,施工现场似乎掩埋着德里克的私人宅邸。
「这里...是我的私人宅邸...没错吧...?」
德里克低声自语道。这是他曾经念叨过的话。
无论如何,现在是该前往贝尔米尔伯爵宅邸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