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奈?」
我朝着与我并肩撑伞走着的润奈搭话,她原本出神地看着街景的双眼聚焦在我身上。眨了眨眼,
「嗯……对不起,我刚才在想事情。」
她重新握紧了伞柄,紫阳花色的伞轻轻晃动,雨滴四散。
「诗暮想去的地方,对吧。那个……」
「你怎么了?」
我看着润奈的眼睛问道。无论是在视听教室共度的时光,还是现在一起放学的路上,今天的润奈总是心不在焉,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润奈低下头,紧紧抓住了吉他包的背带。
「是……作曲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回答道。
「……正是关键阶段。截止时间快到了。无论如何,都得赶在梅雨结束之前完成。」
「啊——也是啊。这可是个重要的时期,对YOHILA来说。」
润奈所在的乐队YOHILA目前正准备正式出道。首发曲正处于紧锣密鼓的制作中。
「不好意思,我这时候还约你出来玩……」
「不,不是的。我也想和诗暮一起玩、想多待在你身边。可是——」
「啊啊。现在应该把全部精力放在音乐上对吧。」
我用坚定的语气说。润奈停下了脚步。我走到她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
「别在意我,尽全力去创作吧。」
「诗暮……」
润奈眨了眨眼。我们身旁的车辆驶过,带起一阵温热的风。润奈的黑发随风飘动,露出紫阳花色的内层染发。
「……嗯,说得也是。」
「在这段时间里,放学后的约会暂停。进入禁诗暮期。」
天气预报说是多云转雨。如果真像预报说的那样下起雨来,下午就不能在操场练习了。
「你是听她讲了吧,栗本。」
「从两个方面来说。」
紫阳花色的伞从我身旁走过。
「……进来吧。」
「小菜一碟!!」
「不知道你脑袋里想了什么,但自那天之后……我本来也想找机会和你好好聊聊,正好。」
「那听起来像是『禁断之恋』,感觉有点不对劲吧?」
看着我的反应,赤城露出了少有的柔和笑容。
「作为润奈、作为JUN的粉丝——我很期待YOHILA的新曲。」
「老师您好。润奈呢?」
「到底哪里合适啊……」
「……是吗。」
「别那么紧张。」
门上挂着『外出』的牌子。
她放下手臂,略微前倾身体,眼里满是兴趣。
既然和润奈关系密切的赤城都这么说,那应该问题不大。我悄悄地松了口气,把便当放到桌上,忽然间动作一滞。
诗暮:辛苦啦。本来说放学不见面,那午休也不行吗?
里面传来赤城的声音。
「那就这么办吧。从明天起,我要专注于音乐一段时间——」
就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我不由得直接不用敬语吐槽了出来。
☂
「经常这样。」
我按照事先约定好的节奏——听说叫做「剃须加理发25分」——敲了敲门:「咚、咚咚、咚咚、咚、咚。」(注:这通常被称为「剃须加理发」(Shave and a Haircut),是由简单的7个音组成的乐句,称为「尾句」或「重复段」。它通常用于音乐的结尾,具有喜剧性的效果。不仅作为旋律使用,也作为节奏使用,例如用在敲门声中,也经常被用在摩斯密码的尾端。)
「我才不会干那种暴殄天物的事!」
「你到底是指哪两个啊!」
为了洗去这股违和感,雨势更猛烈了些。我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追上了润奈的脚步。
她隔着伞,对我说道。
「你自己的便当,加上我的……两个都得吃完哦?」
「当然。雨森今天应该请假了,我也没打算吃午饭。你拿去吧。」
我欣然接受。这可是我一直想吃的!每次看润奈或山田吃,都忍不住在心里咽口水。光是看外表就觉得一定很好吃,更别提这还是我一直憧憬的EIMEE亲手做的——
话说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了。
仰望着仿佛随时会下雨的灰色天空,我叹了口气。
「……我们什么都还没做呢。上周才第一次一起出去玩而已。」
「吉祥寺。」
「成天?奇怪啊,我明明也会说些健康的话。难道是你的脑袋,把一切都过滤成了那个颜色?真是个金黄的效果器呢。」
「没去我家啦。就是正常吃个饭、散个步……然后就各回各家。真的,什么特别的事都——」
润奈不在——也就是说。
「别、别开玩笑了。」
「……你啊。」
没有回应。正巧那时有一辆卡车驶过,溅起的水声淹没了润奈的声音。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去。
「……我确定了。把润奈带坏的人,就是你,老师。」
她像是为了驱散内心的阴郁,罕见地以轻松爽朗的语气说道。
平时总是轻快的心情,此刻也像规规矩矩地跪坐着一样。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见不到润奈。
没想到,居然有机会亲口尝到。
「栗本吗。」
红润而光泽的嘴唇微微上扬,赤城——也就是ENDY的EIMEE——抬头看着还站着的我,抱起手臂,托起丰满的胸部,调侃道。
我心中那个帅气又冷艳的EIMEE的形象,正在轰然坍塌。赤城放声大笑。
「言归正传吧。」
「谢、谢谢您!!」
我一边无语地想润奈平时的吐槽段子不会就是学她的吧——然后坐到了她对面的椅子上。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小声嘀咕。
「就我们两人呢。」
「哦?去酒店了?」
像往常一样的玩笑话让气氛变得温和而轻松。我微微一笑,转过身。
「不是啦。你能不能别成天讲黄色内容吗……」
「那就好好珍藏起来吧。那是雨森对你敞开心扉的证明,是她一直未曾向任何人靠近的部分。看来你们确实在慢慢前进呢。」
这句饱含强烈情感的话,不知为何听起来却异常脆弱。
一上来,就是一记直球的问题砸过来。不过早已预判到这人会怎么投球,我也从容地打了回去。
别小看了正在长身体的胃袋。我满怀期待地解开便当包,今天是中餐主题,有宫保鸡丁、干烧虾球、韭菜炒蛋、凉拌粉丝等菜肴,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色香味俱全。我把双手合十。
「还没来。」
「栗本。你和雨森……发展到哪一步了?」
「嗯,知道。」
这是今天早上发给润奈的Line。可现在快中午了,连个已读都没有。果然还是太忙了吗……还是说,其实是在嫌我烦?诸如此类的念头在脑中浮现。
赤城眯起了眼,手伸向口罩的绑带。
「奖励你点好东西吧。」
我环顾室内问道,赤城耸了耸裸露的肩膀。
「……可以吗?」
「……老师那边也吗。她没事吧?」
赤城在口罩下叹了口气。她的桌上放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便当。
「——我一定要把它做成最棒的杰作。」
「新曲。」
随即展露出的,是美得近乎暴力的素颜——那张脸我在MV、电视等媒体上无数次见过。
「从乐队的组建,到成员的陆续退出……关于YOHILA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经过,我大概是听雨森讲过的。不过她是怎么想的,就没跟我说了。」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从阴影中抬头看向我,
「那个不爱出门的家伙,竟然愿意跟你出去?去哪儿玩了?」
赤城之前开车送我回家,问过我家在哪里。她这半眯的眼神明显有所怀疑,我赶紧解释。
「老师……」
赤城递过来的是,那个还未动过的便当。
「……说得也是。」
「自从认识你之后这种情况少多了。可能是因为截止日期快到了,她正在专心作曲吧。也可能就是单纯在睡觉。」
踩着水洼,我迈出了步伐。
「……她跟我说了YOHILA的事。不是什么百科上能查到的过去。老师,你知道吗?」
「哪有不对劲。非常合适,真的非常合适。」
赤城点了点头。她那被红色眼影装点的眼眸垂下。
我转过头去,声音发虚。赤城「咕咕」地笑了起来。
「……还没回消息啊。」
「没联系,也没回消息。」
润奈垂下眼帘。刘海与伞的影子落在她的脸上,那表情看起来昏暗而阴沉。伞边缘垂落的水滴滴入脚下的水洼,泛起涟漪。
坐在办公桌椅子上、交叠着双腿的赤城,今天也是一如既往地懒散随意。穿着松垮的白大褂、无袖针织衫、紧身裙和渔网袜。而她那张隐藏着真实身份的脸,则被白色无纺布口罩遮住。
「…………」
「可不能浪费啊。」
「嘛,总之,我很期待。」
中午休息时,我带着便当来到了保健室。
躲雨时。那场倾盆大雨中,她对我吐露的心声,还有关于紫阳花的回忆。
「……是吗。」
「就像……禁酒、禁烟那种。」
「……我会温柔点的哦?」
我把心里话说给身后的润奈。
「——我开动啦!」
结果不出所料,没几分钟就一扫而空。好吃得根本停不下来。
赤城撑着下巴看我吃饭的模样,自言自语道。
「……嗯,下次开始,也许该多做一份了。」
☂
润奈回LINE消息,是在午休快要结束的时候。
JUN:抱歉,我刚醒。是啊……如果半吊子地补充点诗暮,可能会适得其反,那我们连午饭也别吃了吧。一起为『禁爱』加油吧?」
这条消息附带了一张贴图,是呕吐蛙在雨中撑着叶子当伞、神情忧郁的样子。见不到润奈固然让人难过,但吃不到[ruby=EIMEE]赤城[/ruby]亲手做的便当,也让人感到遗憾。为了见赤城而频繁跑保健室,也不是个办法。
我回了句:『了解,也是啊,我会加油的。』正准备挑个贴图,润奈又发来一条新消息。
JUN:帮我跟老师说,今天我请假不来了。
「老师,润奈今天好像请假了。」
「我就知道。」
诗暮:「我告诉她了。」
回复很快就来了。
JUN:……你跟她在一起吗?
JUN:是在保健室吧?只有你们两个?
JUN:我的便当……你吃了EIMEE小姐做的料理?
JUN:太狡猾了。
接连不断地发了好几条。让我『帮忙传话』是个陷阱吗?
她说的是『Eimee小姐』而不是老师,这让我感到其中另有意味。
正烦恼该怎么回时,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了。于是我发了一张吹口哨的猫咪贴图,搪塞过去,然后收起了手机。
☂
我一边回应,一边看看她在读什么书。不过套着书套,看不出来。是蓝白格纹布料制成的,有点时尚。
「辛苦啦。」
说完,她从我身边稍稍拉开了些——不过仍然很近。
「我以前是个彻头彻尾的宅女阴角,初中的时候。」
说着,我把肩上的漆皮书包放到桌上,也坐了下来。但我觉得坐在她正旁边好像太近了点,于是隔了一个椅子。
她挪动椅子,靠近了我,坐到了我旁边。
「恋爱?意外耶——」
「跟动漫漫画比起来,轻小说确实是个比较冷门的领域。就算看过动画,能去读原作的人……我身边也几乎没有。所以,看到像山田你这样会读这类书的人,我也挺惊讶的。」
「会去啊。只是……每次都去会有点累吧……」
「啊——……」
「不,其实还没有……」
我翻了翻我的漆皮书包,拿出正在阅读的小说。
「真假!?」
「啊、啊啊……原来如此。完全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你是天生的阳光类型。」
「这个,是我前阵子请求图书馆进的书。」
山田晃了晃手里的小说。那封面和插图一样是满满的血腥猎奇风格,不过被可爱的书套遮住了。
「……我懂。我也很容易喜欢上那种会劝退别人的作品。就算想安利出去,也根本开不了口。推荐给人家被说不合胃口,那真的超受打击。」
山田瞪大眼睛,接着露出柔和的微笑,然后啪的一声合上了书。看到她为了我而中断了阅读,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向了她。
山田从我手里接过书,目光移开了。她用手指绕着那有点掉色的浅褐色马尾的发梢。不久,
「哇……没听过这个标题。封面好漂亮啊,是轻文学?」
山田高声惊呼,站了起来。接着猛地捂住嘴,
「哎?你喜欢哪种类型?」
放学后。正如天气预报所说,下起了雨。短暂的下午练习结束后,田径部的家伙们立刻开始讨论起玩乐的事。这群人,真的很喜欢去卡拉OK啊。
「对吧!不能更同意~」
「没错,装作阳光外向的样子真的好累!我平常一起玩的女生们啊,全都闪瞎别人,和她们在一起很开心没错,但对于我这种过去是阴角的人来说,实在太晃眼了……不休息一下都扛不住!」
「你喜欢读书吗?」
「对对对!虽然我喜欢的类型,图书馆里不太有就是了。」
她身旁有扇窗,微弱的阳光与荧光灯的灯光交织成冷淡的亮光,她在这光线中认真地翻阅着书页。
山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讶。
她用了「也」这个字,看来她也提出过购书请求。
话还没说完,山田就咧嘴一笑。
「——不过也不意外啦,吼吼吼。」
「我懂。图书馆借书又不要钱。」
有个同班同学叫住了我。
「嗯,意外吗?」
我和山田感同身受,我们的对话一下子流畅起来。
「啊,也不是啦,是钱包啦?我没打工,还有好多想买的东西。所以就得省一点啦。」
「对吧~」
「——话说,栗本君你已经读完这本书了吗?」
「轻小说?」
「……说实话是的。」
「算是吧。要说类型的话……是恋爱小说。」
「呵呵。我可是下了不少功夫研究的哦。看了漫画、轻小说里的辣妹角色,还参考了一堆那种类型的网红,学了超多!而且嘛~我本来底子就不错!」
「对啊。而且,如果被她们看到我在看轻小说,那可就一秒暴露啦。我喜欢的类型又都比较小众,根本没法推荐给别人。这本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她无力地把书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看。
我从运动服换回制服,一个人走在昏暗的走廊上。
「……『像我这样的人』?」
「栗本君也?」
「其实啊,我啊——」
「……一激动就喊出来了。因为我周围几乎没人看轻小说……」
「等我把这本看完了,再来看那本。」
「感觉像是那种外向、光鲜亮丽的人——『比起宅在家看书,更愿意花钱买衣服和化妆品!』之类的。」
她朝周围连连点头道歉,然后垂头丧气地坐回椅子上,小声说。
「……我其实,是个宅女。」
「那你不出去玩吗?」
插图上,一个少女扛着沾满血的金属球棒,身上溅满了鲜血和碎肉,脸上却挂着灿烂的笑容。标题是《惩罚学校》——
山田微微皱眉,我把书还给她,苦笑了一下。
「像纯文学那种太难懂的我不看啦~更喜欢娱乐性强一点的,读起来轻松的小说那种——」
「嗯,奇幻的啊……校园类的,之类的?」
我心里,对山田的亲近感正在急速增加。
山田发出奇怪的声音。附近的同学都看了过来,她像逃避视线一样低下了头。她那浅棕色的马尾轻轻摇晃。图书馆里请保持安静哦。
「是啊。」
「栗本君,呀吼,在这种地方碰面还真巧啊。」
「——诶?」
这次前往的不是老地方——视听教室,而是图书馆。图书馆安静,有空调,能舒适地看书。还能免费借书,这对高中生的钱包来说太友好了。
可能是香水的味道吧,一种柑橘系的清甜香气轻轻撩拨着我的鼻尖。
「——栗本。」
然后,在我吃惊的表情中,山田将唇靠近我的耳边,用手中的书挡住周围的视线,小声说道。
「开始注意打扮也是最近的事了……算是典型的高中重开吧。跟我从同一个初中升上来的,只有那个渣次郎,我已经叮嘱他绝对别说出去,所以大概没人知道啦?」
山田挠了挠脸颊。她的手腕上缠着一条浅蓝色的幸运绳。
跟润奈相处时也有过这种感觉。果然啊,人与人之间有相同的爱好时,心的距离就会一下子拉近。尤其是那种比较冷门的爱好。
「还挺硬核的吧。不只是动漫漫画,还喜欢轻小说那种……比起那些动画化的热门作品,我更喜欢那种只有懂的人才知道的冷门作品。」
她一边看着贴在书架上的安静提示语,一边小声说着,脸还埋着。
因此,放学后的图书馆多少也算热闹。有的人沉迷于阅读,有的人努力学习,还有人仿佛在做梦……在这些人中,我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从我手里接过小说,一边读着简介,一边轻声说道。
最近,已经没人再邀我一起去玩了。下雨天的放学后,我基本上都是去见润奈,已经成了习惯。而且本来我就不怎么应邀参加这些活动,过得更轻松也挺好。
「原来如此,这才来图书馆……」
「嗯。这本是讲一个被冤枉的男主被送进一个全是杀人魔的学校的故事……我对轻小说其实也不太熟,但这本在喜欢推理小说的人群中还是有点话题度的。里面发生的谋杀案,设计得挺精巧的。」
「我是网球部的,但雨天不能用球场,也就没练习了……所以就把空下来的时间都泡在这里。」
「——噗哇!?」
「喂,要不要去唱K啊?」
山田开始有些眼神飘忽。她夹在书里的手指缝间,能看到一张像是插图的黑白画。
正巧她好像读到一个段落的结尾,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我们四目相对。
——别自己说出口啊。嘛,也不能说她不对。
——山田。
「……累?」
「所以说,刚才你说的『累』,是指——」
「……啊……对、对不起。」
「嗯,辛苦了。」
我们学校的图书馆会随时接受学生的购书建议。
山田坐在靠里面不起眼的角落桌旁,静静地一个人看书。
「别用那种死宅笑法啦。」
「嘿嘿嘿,抱歉啦~不小心露出真面目了……」
「所以你的真面目是恶心死宅吗?」
她的外表跟那形象差太多了。
嘴唇上薄薄地涂着有色的唇膏,在荧光灯下反射出光泽。
山田眯起那被修长睫毛框住的眼睛,说道。
「……这本小说,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是栗本君的?」
「嗯,最近刚出的新书。图书馆应该还没进。」
「原来如此……那这样吧,等你看完后借我吧?不对——」
她猛地靠近了我。
太突然了,我甚至都来不及退后,只能僵在那里。像是天空塌下来一样的感觉。那对宛如碧空般清澈的瞳孔,就在眼前。
「栗本君,把你喜欢的书推荐给我吧。虽然我喜欢的可能有点特别……但我觉得,你的口味,应该跟我挺合的~」
「……啊,啊啊,好。」
我一下子被她的气势压住,整个人都萎了。山田也好,润奈也好,为什么我认识的女生,一个个都喜欢靠得这么近啊。
☂
「栗本君,你喜欢雨吗?」
山田一边倾斜着她那把天青色的雨伞,一边问道。我撑着透明塑料伞,走在她身旁。
「还挺喜欢的。」
两把伞之间拉开的距离,被雨填满。雨是细细的毛毛雨,整个街道被温柔的雨声包裹,仿佛陷入了微微的梦境。「这样啊」,山田笑了,显得很开心。
「我也是!因为下雨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宅在家~又没社团活动,还能专心看书……栗本君是田径部对吧?你是哪个项目的?」
「你猜猜?」
「也算不上喜欢?」
「……现在?」
「最喜欢……大概是《Red Hot Bomb》吧。那首是他们独立乐队时期的作品经过后期重新录制的版本,全英文,虽然算是冷门曲,但超有力量感。我前阵子还在卡拉OK里唱来着。」
「那可是他们最后发布的双主打单曲啊。太有感觉了,不管从哪个意义上说!」
「我有话想对你说……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不过,山田和我直到昨天也不过是朋友的朋友的关系。除了通过共同的朋友阳次郎有过那么点交集,我们几乎没单独说过话。
她把手机搂在胸前,语气兴奋。
「……不对。」
「嘛,也对啦。被认出来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要是认识润奈的人,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她吧。她的声音原封不动地放在了歌曲里啊。」
「喜欢上一个人,不需要时间」?没错。实际上,山田就是在一瞬间被深深吸引,沉迷其中的。
树叶上积下的雨水滴落下来,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但山田的脚步依旧轻快,语气也充满阳光。
山田用食指点着下巴思考了一下,然后绽放出一个跟她曾是宅女的设定完全不符、宛如太阳般灿烂的笑容。
「栗本君?你怎么了?」
「致郁摇滚什么的。」
「一听完我就直接单曲循环了!听着听着就觉得「咦?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不会吧不会吧」。」
「——答对了。你怎么猜中的?」
「听第一遍就上头了……」
山田收回手机,立刻点了播放键。
她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的袋子,里面装着三明治和沙拉之类的午餐。
是《紫阳花与亡灵》的歌词视频。
「那我也得赶紧读完现在这本。如果觉得不错就推荐你,要是一般般,我就换本再推。你比较喜欢哪种类型?」
我真是个自作多情的家伙。
有时候,只是一瞬间,就像心被猛然攫住,完全无法挣脱。
「……!你是怎么——」
晴空之下,刺耳扭曲得几近病态的电吉他声响起,伴随着如雨声般的钢琴前奏。随后,一种慵懒低语般的嗓音,开始唱出那阴郁晦暗的歌词。
虽然她用化妆巧妙掩饰了,但她的双眼看起来有些浑浊,可能是睡眠不足的缘故。
突然的邀请让我一时语塞。
「文笔轻快,但内容沉重、黑暗的那种!恋爱小说的话……我喜欢那种虐到心疼的、会让人心被挖空一样的、致郁系的!」
她沉醉于YOHILA的旋律和JUN的歌声里,却突然注意到我的异样。
那是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内容。
我也随之停下,望向她。她凝视着我,那双不像她平时的暗淡眼眸中,隐隐闪烁着一丝决意的光芒。
☂
我一边努力从内心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一边慢慢站起身。轻轻地摇了摇头。
山田一下子兴奋起来,眼睛在阴天之下依旧闪闪发亮。
午休时间,除了我们俩,没有其他学生。这是西侧教学楼的屋顶,那里集中了一些特殊教室,离上课的教室较远,很少有人来,是个偏僻地点。
「不算讨厌。」
脑海中浮现出润奈的身影。她戴着耳机、沉浸在创作音乐中的模样。
……虽然我自己也觉得这么想有点自作多情,自恋过头,但喜欢上一个人,其实根本不需要时间。
「唔……」
「也不是那样啦……」
「嗯,早上好,山田同学。」
那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被防止坠落的栅栏包围的屋顶,我们就像被关在牢笼中一样。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轻轻摇头。
「那个啊。」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不是否认也不是承认,而是疑问。山田为什么会知道YOHILA?
「……栗本君。」
她垂下肩膀,略显沮丧,果然有种疲惫不堪的感觉。
「——我啊……」
就像我第一次听到YOHILA的音乐那时候一样。
山田的脚步停了下来。
而山田特地选择了这么个地方来见我,她一到屋顶就露出了严肃——甚至有点沉重的表情。
她总是能毫不费力地穿越我个人空间设置的无形探测器,毫不犹豫地缩短彼此的距离。如果是山田的话,就算是第一天认识就来告白,好像也不会太让人意外。
☂
我抱着头,整个人蹲了下去。
「这不就是雨森同学吗!我在房间里直接尖叫出来了啦……哈啊,真的,好喜欢这首歌……」
可即便如此,突然来个告白?虽然听起来不现实,却也不能完全否定——毕竟我们在聊兴趣的时候非常投缘,再加上山田那种莫名亲近的感觉。
我一边说着,一边问她。山田却露出一脸歉意地说道。
山田转回视线,看向前方。
「没事啦,书的事不急……你身体是不是不太舒服?还是有什么事忙着?如果是这样也别勉强自己。」
她也是——
山田大概也是刚结束晨练,身上浓重的止汗喷雾和除臭湿巾的味道飘了过来。窗外,是一片仿佛弄洒了蓝色夏威夷糖浆般的晴朗天空。
「栗本君,早上好!」
「昨天才见过呢。」
「——啊对了对了。我把昨天说的推荐的书带来了。你上次看的那本恋爱小说也挺有趣的,不过那种稍微带点悲伤的风格可能不太适合你……所以我换了另一本。现在给你可以吗?」
「诶?你唱得了那首?那首超难的耶?好厉害,好想听啊——我们现在去唱卡拉OK怎么样,就我们两个!?」
「对啊!我到现在都还没从他们解散的打击里缓过来……栗本君呢?你最喜欢哪首?」
山田支支吾吾地说道,手指轻轻拨弄着马尾的发梢。沉默的时间悄然流逝。
「……致郁摇滚?」
她直视我紧张不安的眼神,接着说,
「耶~我赢了!嘻嘻……感觉你那种酷酷的性格,还有点刻苦自律的气质,就很像跑长跑的。你喜欢跑步吗?」
她紧紧握着袋子的提手,颤抖着嘴唇,说道。
「我想是不是……或者说我确定了啦!那个雨森同学……其实就是YOHILA的JUN对吧?!」
「有点太突然了。上周才刚去过……」
当歌曲进入高潮,原本低语的嗓音突然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呐喊时,山田也激动地喊了出来。
「我就点了最新的那个听了听,然后,就是这个!」
「啊,抱歉。我那本还没看完……」
她果然不太懂。我重新解释,面对一脸疑惑地歪着头、撑着伞的山田。
但她喜欢的不是我,而是YOHILA。
「咦~你平时听什么歌?」
她把手机递到我眼前,上面是某个音乐博客页面的链接,里面嵌着一段视频。
下一刻,山田说出口的话,比起那些蹩脚小说里的反转结局,还更让我吃惊。
「嗯……是嘛,可惜了。」
山田一边这么说,一边露出微笑。她的脸上似乎透出几分疲惫,是不是因为窗外耀眼阳光照进来所投下的阴影造成的错觉呢?我与山田并肩走在走廊上。
「嗯——感觉……应该不是短跑。中跑或者长跑……也有点像跳远,但应该不是跳高。投掷类的肯定不行……嗯,我猜——长跑!」
第二天早上。田径部的晨练结束后,我一个人顺路去了一趟厕所,正要前往教室的途中——一个爽朗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我回过头,轻声回应了打招呼的人。
「超级棒对吧!我特别喜欢那两首——《End of Night》和《Dawn Yells》!」
「昨天放学的时候,不是我问你都听什么音乐嘛……你说了『治愈摇滚』对吧?我当时也没太明白是啥,后来就查了一下,结果跳出了一堆乐队名——」
「就是日本的摇滚啦。比如04 Limited Sazabys、My Hair Is Bad、还有ENDY之类的。」
「总之,我明天之前会把《惩罚学院》看完啦~然后开始读你推荐的小说!」
山田一边说着,一边操作起了手机。
我们男高中生要是被女生单独叫出来,第一个会联想到的事件肯定是——告白吧。
「大概吧……挺累的。但我喜欢边跑步边听音乐、或者一边想事情那种感觉。不过在社团活动里就不能听音乐了。」
「今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有空吗?」
「ENDY!?!」
「啊哈哈,是啊。副歌那些投入感情的部分,虽然感觉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啦~」
山田一边笑着回应,完全没意识到我刚才那场羞耻的误会。屋顶上,JUN——也就是润奈的歌声仍然回荡着。
「就……就是这样啦。我一下子就掉进了YOHILA的坑,疯狂循环听每一首歌,等回过神来……诶?天亮了?原来已经早上了!所以昨天晚上完全没时间看书,也没睡好……哈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个哈欠,用手指擦掉眼角滴落的泪水。原来她今天看上去那么憔悴,真的是因为没睡好。
「——说起来,提到雨森同学,第一个就想到栗本你了嘛?我就觉得必须要亲口跟你说,所以才约你出来的!而且一定要选个不会被别人听见的地方。」
「啊,原来如此……」
JUN的真实身份绝对不希望被外人知道的。她的性格也注定她会对自己的音乐活动极为保密。
「那,我要不要告诉雨森同学?我已经知道她就是YOHILA的JUN了这件事?」
「这个嘛……我觉得,还是暂时先别说比较好。」
《紫阳花与亡灵》的间奏正好在此时流淌而出,我缓缓走到屋顶围栏边。
「润奈最近很忙,好像正专注在创作新歌上……等她状态比较稳定之后再告诉她吧。我会把事情的经过跟她解释清楚的。毕竟你会知道这件事,也是因为我说漏嘴了。」
虽然YOHILA还不算太有名,但只要循着「致郁摇滚」这个关键词搜索,很容易就能查到她。看来以后我说话要更小心点。
「……不过,是你发现的话,我其实很庆幸。」
我坐到围栏的基座边,轻声说道。
山田眨了眨眼睛,发出「诶?」的一声。
「润奈那家伙……其实挺信任山田同学的。」
「——诶!」
听到我这句话,山田一下子把便利店袋子掉在地上,双手扶着脸惊叫出声。
「真的假的!?啊啊啊……这这这这,这要怎么办啦~!」
她扶着脸的姿势简直就像蒙克的名画《呐喊》里的那位主角。
「不过那儿不适合聊天啊……要不去唱K?」
阳次郎一边问,我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一不留神就会忍不住想给她发信息。
「我们是朋友。」
「……润奈说不定反而会觉得你很亲切,觉得好感度上升了吧?披着辣妹外皮的宅女什么的,互相揭开秘密不是挺好的吗?」
「……润奈和这事没关系吧。」
「……你说『只是』?只是什么只是——」
☂
接下来的午休时间,我们聊个不停,全是关于YOHILA的事,聊得意犹未尽,最后连下午的课都迟到了。
我被莫名其妙地怀疑了。
——但不行。说要专心写歌的人是润奈,仅仅因为寂寞就去打扰她,不应该。所以我强压住了冲动。哪怕螺丝丢了。
但,答案早就有了。
我们一边说笑,一边撑起伞走到屋外。雨势不大,但风很强,横飞的雨水把我的裤子都打湿了。伞一度被风吹得有些飘起来,差点被带走。
「你真是虔诚的粉丝啊。」
她慌忙把被风翻过来的伞翻回来,再次举起。好在山田的伞似乎没有坏。我从包里抽出一条毛巾递给她。
「渣次郎,碍事。」
就像第一次听到YOHILA的音乐那样。
还没来得及细问,山田就轻轻转换了话题。我回答。
「……没有。完全没有。」
「好啊,走走走!」
「你管她叫JUN大人啊……」
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吹来,山田的伞差点被吹飞。
「那家伙,不会真的误会了吧……?」
「怎么办呢?我觉得去图书馆也行。」
在透明的伞下,山田愣住了。大概五秒后,她猛地拉开了距离。
比如『最近怎么样?』『你还来学校吗?』之类的,即使只是几个字,也想得到她的回应。
山田对倒在地上哀嚎的阳次郎投以冷漠的视线,毫不客气地吐槽道。她一如既往地只在阳次郎面前做个一点都不温柔的毒舌辣妹。
山田先是睁大了眼,然后轻轻地笑了。她走向伞架,拉出一把天青色的伞。
「对对对对对不起!」
「不可以好吗。你怎么就这么理解?」
她追问着,我僵在换鞋的地方,一时间答不上来。
「那唱K你想唱什么?」
「而且别瞎猜。我和栗本君只是普通朋友。」
「怎么回事是说……?」
山田的态度很干脆。我其实有点在意她和阳次郎这对青梅竹马的关系——
「不告诉你。走啦,栗本君。」
我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课本和笔记本塞进漆皮书包,生怕它们被折到,一边说。
在吹打而来的风中,山田一边举着伞,一边用单手按住自己的短裙。
「嘛……就那样。」
我皱起眉头,看着坚定地站在我面前的阳次郎。
两人并肩朝校门走去。就在这时,
我们俩轻松商量着计划,阳次郎却大声叫了起来,引得班上的视线聚焦过来,山田则一脸嫌弃地皱起眉头。
我苦笑着一边安慰着陷入混乱的山田,一边打开了装着自己午餐的袋子。山田慢慢平复下来,也坐在我旁边的基座上。
「她可能很忙吧。」
我下意识地扶住了被风吹得站不稳的山田,把她接住了。她娇小柔软的身体靠了上来,混着柑橘系的甜香在风中飘散。
「果然是在劈腿吧!?」
山田凑过来盯着我看,坏笑着问。
「可能是台风的影响吧——」
从一开始就是那样了。从在雨天的视听教室里偶遇的那一刻起,我就对润奈有着特别的情感。
「呀!?」
「哈哈哈!这样啊,你倒是很坦率呢。」
「赶紧去社团吧。篮球部不是下雨也要练习吗?」
我和润奈最后的对话,是一周前,她对我吃了赤城的便当感到吃醋,发了个「好狡猾」,我则回了个贴图,就此为止。
「只是普通朋友吗?」
我穿上鞋,回答道。
——『不』。
说完,我立刻改口。
正当阳次郎双眼发亮地逼近我时,他的脑袋被从背后甩来的书包狠狠敲了一下。
「顺便问一下,栗本君和雨森同学,实际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关系,这是全新的毛巾。」
「……啥意思?」
山田笑着,从鞋柜里拿出一双蓝白相间,和天空一样颜色的运动鞋。
在一排透明的塑料伞中,我看到了角落里一把紫阳花颜色的伞,一股温暖的如释重负的感觉涌上心头。
窗外,从午后开始就如天气预报所说的下起了雨,树枝摇晃、叶子也被打湿。因为早上已经好好训练过了,今天下午的练习就取消了。
虽然她已读了,但没有回复。那之后她也没再来保健室,我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来学校。
「……嗯,这个嘛——」
「嗯,回见啦,阳次郎。」
「谁知道呢。关东这地方好像大多数时候都被台风避开吧。」
据天气预报,这次台风是降雨型的,势力非常强大,预计明天傍晚到半夜之间最接近关东地区。
「谁知道?不过我觉得没事吧。反正我跟渣次郎也不是那种关系……就算他误会了,也无所谓啦。」
「……你说『和山田』不是,和她是什么意思——噗哇!」
「我和山田不是那种关系。」
我随口补充了一句,但心里就像仰望着阴天、迟迟下不起来的雨那样,满是焦虑和不安。
「那就把这五首反复唱一整晚吧!给JUN大人哪怕一块钱的版权费也好!」
「到现在还是。」
「我、我下次见到雨森同学,还能好好说话吗?我怕我会激动到变成极限死宅模式啊!她会不会发现我其实是个隐藏宅女啊啊啊!」
不过——
「……这样啊。」
「差不多得了。」
「学校会放假吗?」
「——咦!? 风好大……」
「那雨森呢?她完全没联系你?」
某天下课后,我正收拾东西时,阳次郎突然冒出这句话。
「当然是YOHILA啊。」
「诗暮,你最近在劈腿吧。」
「虽然机器收录的曲子不太多,就五首。」
「……不,其实说真的,还挺寂寞的。」
我拉上书包的拉链,站起身来。
我们离开教室,留下满脸狐疑的阳次郎。我边走边回头问山田。
「雨森同学……也就是YOHILA的JUN大人,竟然对我……这也太荣幸了吧!」
「不是啦。与其说是劈腿,不如说是同好聚会?」
「明明你已经有雨森酱了!」
「啊——」
「我没有啊……你是说山田?」
「那你们呢?今天也一起回去吗?还是去图书馆约会?」
她转变了话题,也改变了我们之间的氛围。我走到她身边,说。
这几天一直是梅雨季一样的阴雨天,但就算下雨也见不到润奈,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就像某个重要的螺丝掉了的感觉。
「嗯,说得也是……我们算是彼此彼此啦!嘿嘿~」
「寂寞了?」
「你自首了!那这就可以理解为你承认了罪行吧?」
「……谢,谢谢你。」
山田小心翼翼地接过毛巾,擦拭湿透的身体和头发。我移开了视线,忽然抬头看向校园。
西栋二楼的视听教室,厚重的遮光窗帘有一角微微拉开了一点。灯——好像没开。
「毛巾我洗干净再还你……」
山田的声音把我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她握着毛巾的脸颊,似乎微微泛红。
「不不,没必要特地这么做啦……」
我苦笑着从她手中收回毛巾,
「不过,要不我们今天还是别去唱卡拉OK了吧。雨可能会越下越大。早点回去暖暖身子比较好——这是我前阵子淋雨感冒之后的忠告。」
这么说着,我又看了一眼视听教室。
从远处看,教室里似乎没有人的样子。
雨敲打着整个世界的声音。
伴随着被狂风席卷的树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