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配得上『梅雨寒』一词的寒冷日子。
从昨天开始下的雨一刻不停,愈发猛烈。变成单色的世界,时不时被刺眼的闪电照亮。
隆隆作响的雷声,仿佛是栖息在云中的巨大野兽发出的咆哮。而雨声,则是持续不断地响个不停。
「只有大雨警报啊~」
「要是发布暴风警报,学校就能放假了呢。」
听到了同班同学的对话声。
由于今晚将最接近本地的台风是以降雨为主,风势并不强,因此尽管天气恶劣,我们依旧照常上学。
润奈会来吗——我看着一直不动的对话框想着。
台风是个好借口。要不要说句话,还是干脆什么都不说。
(就算不问也知道她不会来吧……但我还是想和她说说话啊……)
正在纠结时,上课的铃声响起,宣告新的一天开始。我只好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
随着台风的接近,雨势愈发猛烈,放学后所有的社团活动都被中止了。学校方面建议我们学生尽早回家。不过,也仅仅是『建议』,并非强制。
「——雨森?」
我一来到保健室,就开口询问润奈的去向,赤城皱起了眉头。
原本我也打算直接回家的,但在伞架里看到了润奈的伞,心里一动,又折返回来了。
「她大概在视听教室吧。」
赤城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无聊地摆弄着那部红色的手机。
「不过……她好像非常专注,最好还是别打扰她。实在不行的话,回去的时候我可以开车送她。」
她这么说道。台风都快来了,她竟然还打算待到最晚下校时间吗?
我曾在午休时犹豫了好久,最后只发了一条『台风来了。来学校了的话注意安全。』但至今仍未读。我开始担心润奈。
并不是那样。
风与雨愈发猛烈。我握着伞柄的手渐渐用力。
(——即便如此!)
桌上除了书包,还有她常用的蓝紫色的呕呕笔袋,敞着口放在那里。用过的自动铅笔、橡皮,还有橡皮屑散落其间。仿佛她刚刚还坐在那里一般。
暴风骤雨般摇晃着廉价的金属伞架,发出嘎吱的响声。只要我一松手,它就会瞬间被吹飞,消失在那片天边。
我用搭在头上的毛巾擦了擦从头流向脖子的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外头的雨声依旧猛烈,雷声夹在风声中轰鸣不断。
冰冷的衣服紧贴着肌肤,却反倒让滚烫沸腾的内心稍稍冷静下来。
信号灯开始闪烁,从绿变红。我的鞋踩进积水里,寒意自脚尖一路窜上全身。
就算现在有老师出现在面前,对我大吼『别在走廊上跑!』,我也绝不会停下脚步。肯定是直接无视掉绕过去。
没有回应。教室内寂静无声。在靠窗的角落,也就是润奈常坐的长桌一角,留着她的书包。我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当然,它还只是制作中的音源。或许后续会通过失真处理进行改编,也可能在加入主唱与歌词后,整体印象会发生巨大变化。
朝着学校。我掉头跑出去。
在暴风雨中奔跑着,我脑海中浮现出她的歌曲。
她却用奇妙地虚弱的气场,坚定地说。
「不好意思,我先告辞了。」
远处传来雷声。红灯变绿,被堵住的人群开始移动。
那预感在我每次感受到润奈的情感时,便会悄然膨胀。它藏在喜悦与幸福这些明亮情绪的背后,悄无声息地加深着。
在倾盆大雨中,我低着头,朝车站走去。风像是要把伞从我手中夺走似的肆意吹刮,伞遮不住的雨水打湿了我的西裤。
——打扰她创作?谁在乎。
「我一定会让它成为最棒的作品。」
当时听完的第一印象是『很有节奏感的曲子』。
☂
看着伞架角落那把紫阳花色的伞,我低声自语。
似乎大家早已放学回家,无论是回来的路上,还是进了校园后,都没遇到一个学生。如果在这暴风雨中不打伞拼命奔跑的模样——而且还是朝着学校方向——被人看到,那真是羞耻到想死,能不被撞见简直是万幸。更别说还大喊大叫,那就太丢人了。
我一到视听教室门口,便猛地推门,大喊出声。
(或许,我不该再卷入她的世界了……)
朝着眼前的车站——
我从水坑中迈出了一大步。
曾经,润奈在视听教室放给我听过一段新曲。那是尚未完成,尚未发表,仍在制作中的临时音源。
(那时候的感觉……果然没有错吗……)
是以我这个存在,在润奈心中响起的声音为基础制作的曲子。
(我非常喜欢YOHILA,是JUN的忠实粉丝!)
「出发吧!」
(可这并不是误会……)
我是真的非常喜欢YOHILA这支乐队,喜欢JUN这个音乐人,是她的铁杆粉丝。
在那句话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痛苦与挣扎?
「我才没有,那样想呢啊啊啊啊啊啊!」
「是创作新曲遇到困难了吗……?」
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湿透的头发与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呼吸急促,心脏仿佛要撞破肋骨般剧烈跳动。喉咙深处泛起血腥味。
但与此同时——
教室的灯是亮的。但里面却没有润奈的身影。
虽然没戴耳机,但JUN所唱的每一个字,YOHILA所奏的每一个音符,我都能清晰地在脑中回响。就是这么喜欢她的音乐。
(我最喜欢的,还是——)
「——栗本?」
也正因为如此,一想到自己的存在对她产生了不小的影响,甚至让她创作出的作品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我就感到无比害怕,无所适从。
现在想来,或许那时我已经有所预感。
我看向一旁的墙壁。她的吉他包并未靠在那里。
我突然大叫了一声,人群被惊得让出了一条路。乘着风,迎面袭来的雨点狠狠地打在脸上。就在我转身的那一瞬间,伞被风卷走,高高地飞上了天空,但我毫不在意。我不顾一切地拼命奔跑。
预感到自己可能会改变润奈——JUN,改变YOHILA这支乐队的音乐性。那是一种带着不安与恐惧的,阴暗的预感。
我在走廊上奔跑。未能完全擦干的水珠,如汗水般从发梢落下。目标是西栋二楼的视听教室,她很可能就在那儿。
——告诉她什么?
「创作瓶颈……像YOHILA那样的曲子?」
——不知道。
事实上,正是因为我减轻了润奈的孤独与压抑,让她开始变得积极起来,她才无法再创作出以往那种昏暗的曲风。对此,作为创作者的润奈感到极度痛苦与苦恼。
而在走廊的尽头,她正独自一人、拼尽全力地挣扎着——
为了不让自己的声音被暴雨、狂风和轰鸣的雷声吞没,我放声喊了出来。朝着那昏暗的天空,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
(……不像YOHILA?)
一边这么想着,我飞奔上楼梯。本该因寒冷而恢复冷静的内心,又一次迅速炽热起来,呼吸再度紊乱。
大致擦干身上的水后,我换下湿透的鞋子,头上仍搭着毛巾,环顾四周。先是右看,再是左看,确认周围无人之后——
「……不在吗?」
我握住贴着YOHILA乐队Logo贴纸的伞柄,将它抽出,紧咬着牙关。撑开透明的伞,踏入风暴之中。那是一个昏暗而冰冷的灰色世界。
「听说她最近陷入了创作瓶颈。写不出像YOHILA那样的曲子了。虽然她没跟耀,也就是经纪人说,但私下还是跟我说了几句。」
我只想见她。
(——才怪……)
「是我……让YOHILA的『颜色』——」
(……我……)
☂
就像紫阳花因为土壤而改变花色那样,曾经发生剧烈变化的YOHILA,现在也许正准备再次改变它的颜色。
最坏的可能,是枯萎的颜色。
……不知道。不知道,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见她。
「……原来是因为我啊,润奈。」
「好像是。」
「…………………………是我。」
「哈……哈啊……」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如此可怕。
她语气随意地说着,但那句随口而出的感慨,却勾起了我某种久违的不安感。
「……那么。」
我这样说服自己,只简短地说了一句『很好听』。并未深想,便单纯地期待着这首新曲的完成。
想见她,想告诉她。
我转过身,没再理会赤城那带着疑问的目光,离开了保健室。走在走廊上,笔直朝玄关走去,换上鞋子。
「润奈!」
(如果因为我,JUN无法再创作YOHILA的曲子……)
答案,等见到她之后再找也不迟。
闪烁的荧光灯与闪电的光映照在这空无一人的走廊,如同时间凝滞般寂静。
所谓像YOHILA那样的曲子——就是旋律和歌词都带有抑郁情绪的、阴暗的曲风。致郁摇滚。如果她已经无法创作出这样的作品,那可能的原因是,
那将会是怎样的颜色呢?对我来说、对她来说,是幸福的颜色吗?
——不对!那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别太自以为是了,我这样劝诫着自己,试图一笑置之。
我以不到三分钟的速度跑完了原本需要十分钟步行的距离,重新回到了校园,在大门口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粗鲁地擦拭头发和身体。
我也确实产生了这样的感受。那首歌几乎没有YOHILA一贯所具有的昏暗、脆弱、抑郁与哀愁等负面情绪,反而充满了近乎躁动的明亮感。虽然是好歌,但若问在YOHILA的歌里面怎么样,却让人难以作答。
我看起来就像是穿着校服去海里潜过水一样狼狈。
或许是因为当时的状况让她难以集中精力创作吧。
最后一次和润奈见面一起放学时,我说我很期待她的新曲,
因为只是临时录制,所以音质较差,电子合成的贝斯和鼓也很简单,但即便如此,吉他奏出的riff依旧清爽流畅,节奏明快又富于变化,叠加其上的电子钢琴声也轻盈动听。鼻歌般哼唱的旋律极具魅力,是一首让人忍不住想起舞的快节奏歌曲。老实说,我觉得这是一首很棒的歌。要说喜欢与否,那当然是——非常喜欢。
赤城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点了点头。
墙上的钟指向下午四点半。就在我来这里之前,我确认过伞架上还留着她的伞,说明她应该还没有离开学校。
我打开LINE,准备直接问她一句『你在哪儿?』
却看到她发来了一条新的消息。
那是对我之前发的『台风来了。你要来学校的话,小心点』这条信息的回复——
JUN:Singin' in the Rain
邮件的发送时间,是在几分钟前而已。
「Singin' in the Rain……」
那把消失了的吉他盒。我瞥了一眼还残留着润奈痕迹的课桌,
「『雨中曲』?」
我看着润奈的头像。
那是YOHILA的乐队logo。被雨水打湿的紫阳花。
「……! 难道说——」
下一瞬间,我扔下了碍事的书包冲了出去。飞奔出空无一人的视听教室,朝楼上跑去。四楼之上,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屋顶。
在这种天气里,她不可能在那里。
但我停不下脚步。某种近乎确信的直觉驱使着我——润奈就在那儿。我的心脏仿佛要炸裂一般狂跳着,我一步步飞奔而上,冲上那幽暗狭窄的楼梯。
雨声越来越近。终于——
就在通往屋顶的门前,一个空荡荡的吉他盒被丢在了那里。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滚落着一只蓝紫色的青蛙。那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孤单一只的雨蛙。
「……润、润奈!」
我用力推开那扇像是Livehouse的隔音门那样厚重的铁门。
那首歌中有着对珍视之物强烈的情感,也因此孕育出的一丝昏暗情绪。害怕失去、感到绝望。
临近最后离校时间17点半,除了我们之外,其他学生早就走光了,而老师也只剩赤城最后一人。
「……………………」
☂
我没有回答,只是踩着水洼,一步步走向慌乱不已的润奈。
「那就拜托你们这些落汤鸡看家了啊?」
仿佛只要动一根手指,空气就会碎裂,崩溃。那种脆弱又危险的紧张感,冻结了我的喉咙和身体。
「是诗暮的味道……」
「樱花是飘落,菊花是飞舞,梅花是溢出,山茶花是坠落,牡丹是崩塌。而紫阳花是……紧抓不放。它会牢牢地附着在茎上,就这样枯萎。是不是很贴切?简直就像我一样放不下。」
「我啊,看见了哦。」
这句我实在无法忽略。我合上书吐槽道,而润奈一边擦拭吉他的指板,一边平静地说道。
一边弹奏着吉他,她身体前倾,仿佛正面对着一支看不见的立麦,然后——
虽然是体育课后穿过的,但没有别的可换衣服了,只好借给她。虽然我不禁在想,会不会有点汗臭——
然而,在润奈拨动琴弦的那一瞬,我却确实感受到了一股扭曲的音浪四散而出。我仿佛看到她指尖电光乍现,电弧在她身边绽放。
湿漉漉的世界反射着阳光,闪闪发光的景象,美得令人屏息。
润奈抚摸着放在大腿上的吉他,缓缓说道。
歌声停了。
在雷鸣炸响的那一刻。
润奈轻声低语。那微弱的声音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却像穿过雨隙一般,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you和ai……you and I?在我试图理解这句话含义的瞬间,一道白光划破附近的天空。润奈的右手缓缓抬起,
润奈的肩膀猛地一颤,猛地回头。湿漉漉的发梢甩落水珠,紫阳花色的内层发色隐约可见。
然后,握住了她那被雨水冻得冰冷的手。
开口唱了起来。
润奈双手捂住耳朵,明明没有戴耳机。垂下的刘海在她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湿漉漉的黑发飞扬而起,隐约露出隐藏在发下的花之色彩。
「……我知道的。但即便如此,情绪还是止不住地涌上来了。音符、情感,像洪水一样倾泻出来,根本停不下来。止不住的,我……」
她的鞋底踏进水洼,激起飞溅的水花。
仿佛是献给她的歌声的,雷鸣般的掌声。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坐在铁管椅上读着看了一半的小说,润奈则坐在病床边缘,给被雨淋湿的吉他做着应急处理。
我不容分说地拉着她,从阳光灿烂的屋顶,带进那扇门后的昏暗中——下一瞬。
他为了巡视校园并确认门窗是否锁好,离开保健室后,留在这里的就只剩我和润奈两人。暖气开得很足的室内,空气湿润而温暖。
——就在这时。
明明如此脆弱,却又蕴藏强大力量的JUN的歌声。歌词依旧是YOHILA一贯的抽象与复杂,但整首歌所传达出的润奈的情感,却是那样的单纯明晰。
雨声瞬间响成一片,湿冷的混凝土气息扑面而来。像霰弹般的雨点打在我的脸上,刚擦干的头发和身体又一次被淋湿,但我毫不在意。我眯起眼睛,凝视着雨幕深处。
我只能站在原地,任由那份情感把我击穿。
就在那一刻,我被彻底吞没。
「别说了。总之,快进去!」
雨声持续不断,雷声已经没了。
是因为根本没通电。
说着,赤城老师甩动着已经穿得有些不规整的白大褂下摆,走出了保健室。
她用一把未插电的电吉他尽情弹奏,随着那听不见的旋律,润奈开始舞动身体。
「你、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润奈……」
她的声音冰冷得像没有生命的东西,就像一把用枯木和冰冷金属制成的吉他。
「什、什么抱啊……那是不得已啦。山田的伞被风吹得快飞了,我只是……」
「于是,就诞生了那首歌——忧郁的『忧』,加上爱意的『爱』,《忧&爱》。」
「……不同的花,『枯萎』的方式也各不相同。」
「……………………」
「那是什么味道啊!?」
润奈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没有感情的空洞笑容。
「……………………」
胸前的名牌上缝着『栗本』二字——那是我的运动服。
「喜欢你喜欢你」
☂
「诶……」
「……有点出轨的味道呢。」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我脱下衬衫,只穿着内搭的T恤和制服长裤。而润奈则换上了学校指定的运动服。
被高高的铁丝网四方围住的屋顶中央,润奈背对着我,孤身静立于风雨中。她的头发和制服都湿透了,却纹丝不动,只是仰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就像穿着制服,在花洒下洗澡一般。
声音干干的,毫无起伏。
刚才还明亮的世界,忽然暗了下来,雨声再度响起,如同要凿穿我们刚才所站的混凝土地面般猛烈。
电吉他如果没有电力的协助,是无法发出那种爆炸般的声音的。需要一个将微弱弦音转换为电信号并加以放大的放大器。否则,声音只能消散——本该如此。
那是一首同时存在耀眼光芒与深沉阴影的歌——而最后,光芒熄灭,只剩黑暗残存的,满溢悲观的旋律。
事实上,我真的忘了怎么呼吸,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出神。那站在耀眼世界正中央,直视风暴之眼的润奈。
我终于能回应她的声音,朝着那小小的背影喊了出来。
「我知道的。」
但,声音并未响起。不,应该说是响了,但太微弱,被暴风雨的轰鸣完全压制了下去。
在雨中绽放的紫阳花。
「……『忧与爱』。」
「……诗暮」
「——润奈!」
乌云中潜伏的野兽发出低沉的咆哮。
我装作没听见,试图专注于读书。
那其中有如阴云密布般的忧郁,宛如暴风般的激情,如雷鸣般的痛哭,但即便如此,那如同滂沱大雨般的情感仍毫不退让,愈发激烈。
「昨天放学的时候,看到你和山田一起回家。虽然被伞遮住看不清,但你们聊得很开心……还抱在一起了,对吧?」
仿佛那就是信号,拨片猛然击下,拨动了琴弦。
我脑中回响起了那天在屋顶听到的润奈的歌。
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仿佛要盛不下似的。那双宛如森林深处静静伫立的湖泊般的眼眸,在阳光下微微摇曳,反射出光芒。
润奈停下了手,低着头轻轻摇头,
「把诗暮送给我的那些美丽音符扭曲、破坏……摧毁。在从我心中溢出的丑陋声音上,胡乱写下那些肮脏的真心话……那首歌,是首残酷的歌。」
仰望着天空的润奈转过身,垂下的手臂缓缓动了起来。左手握住了吉他的琴颈,右手握着泪珠形状的拨片,将其提至身前。她深深吸气的声音,仿佛透过风雨传入我耳中。
她轻声低语,声音就如同从天空坠落至大地的第一滴雨水。那不是歌声,而是细弱纤细的嗓音,此刻不再有雨声将它淹没。所以——
回过神来,才发现那倾盆大雨已然止息,从碧蓝的天空洒落的阳光,如聚光灯一般照在润奈身上。
——别闻啊。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我闻我闻……」
仿佛数十亿颗雨滴倾泻而下一般,那份炽热的情感倾注于歌声中,重重地砸落在我心上。
我连开口说话都不敢,甚至连动一下也无法做到。
「喜欢你」
正如那个画面一样,润奈背着那把像树叶般的绿吉他,没有打伞站在滂沱大雨中。
「YOHILA第一次枯萎,」
空气仿佛绷紧的琴弦,润奈的声音开始颤抖。
「是因为我太沉重了。我对音乐、对大家的感情太过沉重……又太过坦率地袒露出来,把乐队给毁了。那些本应藏在紫阳花花瓣下的真心话,我说得太多,结果全都毁了。至今为止,我仍然放不下。」
原本无机质的声音,此刻开始带上了情感,如同电流流过。
那微弱的声音渐渐变得高昂、有力、炽热。
「所以,我决定,从今往后要尽可能地压抑情感,隐藏起来,封杀掉。以免再次毁了什么。至少在音乐之外……」
润奈总是面无表情、似乎毫无情绪。但她并不是没有感情,也不是情感淡薄。
恰恰相反,她的情感浓烈、强大、炽热、而沉重。
正因为如此,她才强行将感情封印。
为了不伤害别人,也不伤害自己。她选择了独自一人。
「……但,还是做不到啊」
一滴泪水滴落在吉他的琴身上。
「无论怎么努力,都还是会渗出来,会溢出来……对于珍惜之物的情感。」
淅淅沥沥的雨声没有停止。
「一旦说出口就会玷污,对人倾诉就会破坏,倚靠他人就会压垮对方……即便明白这一切,却还是控制不了自己。音乐也是那样。那样毫无掩饰的曲子,被听到的话一定会让人反感,我知道……可就是忍不住去创作。旋律诞生的那一瞬间,我就抑制不住地想去唱它。」
我脑海里浮现出那场暴雨中,润奈抱着吉他唱歌的身影。仅是回忆起那一幕,我的心仿佛又被雷击中一般,麻痹颤抖。
她缓缓抬起低垂的头,以湿润的双眼看向我。
「……你吓到了吧?」
眼泪源源不断地流下,顺着脸颊滴落。
「你讨厌吧?讨厌我这种写出那样的歌、性格昏暗沉重的女人……像那些支离破碎、已经枯萎的YOHILA成员一样,你也会——」
此刻我和润奈正坐在赤城的车上,他正在开车送我们回家。
「……这瞬间涌出来的情绪和旋律,说不定又能写出一首新曲子。超激烈的那种。」
「……诶……!?」
我一直担心是不是因为我,才让润奈变得无法创作,带来了什么坏的影响。但也许这只是我杞人忧天。
润奈收紧了手臂,微微动了一下身体。
「不行,请按诗暮→我这样的顺序送。我不会让你们单独在一起的!」
「诗暮。」
我望进润奈的双眼,蹲下身,握住她放在吉他上的冰凉手。紧紧握住,就像要告诉她——这不是梦。
这次,一定要说出口。就像那天在风雨中她唱出的情感那样——这一次,我也要回应她。
「哈?不是开着暖气吗。你要是冷,让赤城把温度调高点不就好了——」
润奈眨了眨眼,眼眶中的泪珠顺着泛红的脸颊滑落。她像在梦中一般怔怔地看着我,轻声问道:
那个空缺,塑造了如今润奈和 YOHILA 的音乐。
「正因为你这样,阴郁又沉重的润奈……我才喜欢啊!」
「每天都太耀眼了……所以我就没办法好好创作出那些昏暗的歌词或旋律。」
「因为冷嘛。」
他就这么爽快地答应了。在这场倾盆大雨中,愿意特地开车来送我们,真的是够贴心了。据赤城说,他本来就打算这么做。真是个总是很照顾人的家伙。
「润、润奈……你为什么突然靠这么近?」
保健室的门「咔哒」一声被打开,赤城老师回来了。
「……不过呢,我突然意识到。虽然我现在很幸福、很满足……但如果有一天这些都失去了,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就开始回忆过去的事情了。」
听到我的话,润奈的脸「腾」地一下染上了通红。我不禁回忆起那次雨后的黄昏,我们并肩走着的画面。
「……也行吧。万一在雨森发生什么事,我可是会被耀杀掉的。就当兜风了,我送你们一程吧。顺序是雨森→栗本,可以吗?」
我怒吼着,润奈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雨声掩盖了一切的沉默之中,润奈缓缓站起身,捡起掉落的吉他,然后低低地嘟哝道:
「最近啊,我在创作音乐上遇到了瓶颈。」
因为没有信心能真正接住她的感情,也因为害怕回应后,会改变她,会让她破碎,所以我将那些想法压抑了下来。
虽然电车还在运行,但润奈坚持说「穿着运动服坐电车太尴尬了」、「不想让吉他再淋湿」、「想知道诗暮的老家在哪儿」,之类的理由。对此,赤城回应道:
「诗暮说『很好』啊。那我今后就不那么顾忌了,要更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情感。」
润奈伸出手臂,抱住了我。就像一株即使枯萎了仍然紧抓着枝干不放的绣球花。
「——期待我的新歌成品哦?」
听到后座的对话后,赤城操作了车载音响,悄悄地把音量调高了一些。
那时我迟疑不语的台词。
☂
「嗯。结果我意识到啊……有些东西,就算改变了,也有不变的部分。就像花的颜色变了,但它还是绣球花一样。我那种阴暗沉重的部分,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变。但这样也很好,不是吗?」
「铁杆粉丝啊!听完那首歌会害怕?怎么可能……那首歌超棒的好吗!黑暗、沉重、扭曲——但也无比纯粹、美丽,充满吸引力。那正是我最初被YOHILA吸引的那些音乐!」
「——润奈。」
「好好。」
「……你现在才在说什么啊?你把我当成谁了?」
她像在唱歌般低声呢喃。看到我点头应了句「……嗯」后,她便温柔地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她那倾身而来的温暖让我一阵慌张。
她笑着说道,神情比平时更加柔和、温暖,仿佛被浓烈的情绪染上了色彩。连声音都带着一丝甜意。
播放的是 Pay money to my pain 的《rain》——一首关于失去的歌曲。
「……嗯!」
「不用了,我自己会暖起来的。身体也是,心也是。」
她所说的「过去」,应该是指当年 YOHILA 这个组合中,除了润奈以外的成员都退出的那段时期。
「——真的没关系吗?我这样……阴郁、沉重的人……」
「喂。」
她温热的吐息吹到我的耳朵上。湿润而充满色气的声音震动着我的鼓膜。
「……?你们在干嘛啊?」
赤城皱起眉头,我在心中忍不住大喊:
我站起身,提高音量,
我整个人僵住了。透过后视镜与赤城四目相交,他眯了眯眼后很快移开了视线。顺便还把车内的空调温度调低了一点。仿佛在对我说:接住她吧。
就在我即将开口的那一瞬间。
润奈靠了过来。虽然还系着安全带,却尽可能地接近我。她紧贴着我,脸颊和身体都轻轻地摩挲着。
「不是『没关系』,」
「一个人在你心中越是重要,一旦失去时留下的伤也就越深、越痛。想到这点,我对幸福感到害怕了。不再只是耀眼,而是察觉到光越强,暗影就越深……于是,我又能创作了。」
在雨声与音乐交织的背景中,润奈轻声低语。窗外的雨水被风吹打着猛烈敲击玻璃,与城市的灯光交融,勾勒出一道道彩虹般的大理石纹样。
润奈那些「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感情,其实早就显露无遗,甚至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给我暖暖吧……?」
「诗暮……」
「你挑时间回来也太会了吧!」
我慌忙松开紧握的手,润奈「呀啊!? 」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连带着跌坐在地。膝上的吉他也滑落在地,发出「咚咚」的声音滚动着。
关于润奈陷入创作瓶颈这件事,我早就从赤城那里听说了。
「我——」
「……这样啊。」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我是YOHILA、是JUN的粉丝啊!!」
回应她用歌唱出、传达给我的心意。
我打断了她几乎带着哭腔的声音,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