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可闻言神色微变。艾奇垂眸避开视线,却听见皮质手套与桌面摩擦的细微声响——妮可正俯身端详她的表情。伴着一声长叹,最终打破沉默。
「……虽不知你隐瞒着什么,但这份心意我收到了。既然直言不便相告,追问反倒失礼。」
「或许……将来某天能告诉你。」
「随你罢。连魔剑都肯示于我前,这份信任,我自当以真心相报。」
妮可说得轻巧,随手拾起先前扔飞的单镜片眼镜架上鼻梁。字句举重若轻,其中分量二人心知肚明。
艾奇突然喉头发紧。她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经历过的苦难比起'活着'这个代价根本微不足道。无法抑制的情绪从她颤抖的嗓音里渗出来。
「妮可姐姐,谢谢你……真的,很感谢」
「用不着道谢。调查也好,守护也罢,就算你不开口我也会主动做的。忘了吗?我可是受罗亚兹资助的魔法师。协助罗亚兹本就是分内之事。」
妮可嗤笑出声,从桌角堆积如山的纸团里抽出一张空白羊皮纸和羽毛笔。
「先详细说说发现魔剑的经过。其它可能成为线索的情报也全部倒出来。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阿珍卡?」
「准备好就立刻出发。毕竟军官候补生考试快到了」
「话说你准备怎么向父母交代?魔剑的事要瞒着吧?该不会打算离家出走?」
艾奇接过妮可手中的羽毛笔和羊皮纸。她边细致记录发现魔剑的细节,边像自言自语般反问。
「要是老实说想当骑士,父母会吓晕过去吧?」
「岂止是吓一跳?精心养大的闺女突然说要当骑士。伯爵大人怕是要昏过去。」
「果然还是该说去旅行。」
「旅行?用什么借口?」
「我快到被催婚的年纪啦。成年了嘛。就说婚前无论如何都想旅行一次。去阿珍卡转一圈回来就结婚。」
「……结果到了阿珍卡就去考军官生?这和离家出走有什么区别?」
「当上骑士就回家,怎么不算旅行呢。稍微长点的旅行。」
众人起初完全无法接受。反复劝她说这肯定是事故或误会。
妮可的脸顿时皱成一团。艾奇虽不喜炫耀才能,此刻却由衷感到愉悦。她笑出了声——那是许久未有的、发自内心的畅快笑声。
「穿着连衣裙入学?简直荒谬。」
「……立志成为骑士的军校生,似乎没必要准备这么多华服。」
阿珍卡军官学校每年招收50名18至25岁的学员。修业期限三年,若届时仍未取得侍从或见习骑士资格,就必须毕业离开苍天骑士团。
「你到底是…谁?」
宿舍是双人间配置,随录取通知一起发放的室友名单上,赫然写着那位传闻中的首席。爱丽丝将全部家当塞进硕大背包,按着提前查好的房号寻去。
* * *
「反正马上就能亲眼确认了。」
「101室入住者,爱丽丝·温特贝尔。」
: 「我可没打算穿那种土里土气的衣服。校规允许自由着装不是吗?」
诺拉为预计往返约一个月的旅程准备了行装。她精心打包,确保艾奇每天都能换上不同的衣裳。
凌乱的房间中央,粉发少女正摆弄着行李。蓬蓬裙摆飞扬,蕾丝手套外还戴着缀满鲜花的礼帽。
「绝无可能。」
「哪位?」
可对方碾碎她所有幻想,径直伸出手:
她因考场不同未能见到首席新生。但转念一想,能穿着连衣裙来参加考试的骄奢贵女,怎么可能会超越自己夺得榜首?定是那些不满榜首次席皆为二十岁女子的家伙散布的谣言。
「啊,我也刚到。收拾得乱七八糟是吧?马上就好。床铺我先选了这边,可以吗?」
新生次席爱丽丝·温特贝尔正走向宿舍,靴跟叩响石板。她攥紧拳头——本该稳坐榜首的自己竟屈居第二。更令她在意的是,那个压她一头的神秘新生正流传着荒诞传闻。
爱丽丝抱着一丝希望追问。或许这人是室友的姐妹?虽说过于华丽但说不定是女仆?再不济总该是走错房间的人——怎么都不该是她那位传说中的状元室友。
「现在到底谁在担心谁……你这丫头,开口就默认自己能考上?落榜了怎么办?」
「调查有进展或遇险的话,记得联络我,姐。别莽撞,觉得危险就立刻求援。」
「你管这叫『一些』?」
「请进,门没锁。」
「就算有魔剑也得藏着用。要知道考场汇聚了苦练十几年的天才,真有把握?」
爱丽丝·温特贝尔整理行李只需三十分钟,而艾奇尼西亚·罗亚兹从清晨忙到日头渐午,满屋箱笼依然堆成小山。
后续就简单了。'糟啦,不小心考上军官学校啦。既然这样我会在阿珍卡好好用功的,记得帮我和父母美言几句哦'——说完就把骑士和诺拉统统打发了回去。
「101号……就是这里。」
结果全凭剑技周旋时稍有不慎失了分寸。加之复试采取单间考核,她没机会观察其他考生的对战情况。
妮可扶额无语。艾奇气定神闲地补充道。
「家里的斥责信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学员们统一住校,轮流服侍没有随从的正式骑士与见习骑士。
* * *
「那个…罗亚兹同学。」
爱丽丝·温特贝尔是个留着浅金色齐整短发的靓丽女子,个子相当高挑。艾奇本就不算矮,却仍需仰头看她。那副面容透着几分古板,好在艾奇并不讨厌刻板的人。
门轴转动的刹那,爱丽丝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礼盒堆成小山,敞口的行囊散落四处。丝缎长裙并列悬挂,珠宝匣垒出炫目光瀑,七彩丝绸围巾间,数顶华美礼帽斜倚床榻。
正往珠宝盒里收纳首饰的艾奇闻声转头,看见爱丽丝·温特贝尔满脸决然地站在身后。
「是啊,有问题吗?」
一周后,艾奇尼西亚·罗亚兹踏上了为期一月的旅程。行程单上赫然标注着骑士圣地阿珍卡。
其实艾奇压根没想拿第一。她本打算稳稳当当混个中上成绩,可没想到其他考生的平均水平比她预想的还低。
「这…到底是…什么…」
军官学校的设施颇为考究。她目光扫过黄铜名牌上阴刻的数字,抬手叩响木门——若室友先到,贸然闯入未免失礼。
听见爱丽丝无意识的低语,那女孩转头发觉门口有人,立刻露出歉意的表情。
砍圆木的预选赛和考生对练的初试阶段,她还能观察对手实力适当收力。可问题出在了与苍天骑士团预备骑士对决的复试环节。
艾奇回归后的身体还没经过充分锻炼。原想用技术和魔力弥补孱弱体能,可在众目睽睽下与苍天预备骑士交手时暗用魔力极易穿帮。
伯爵夫妇自然舍不得掌上明珠独自负重远行。两名家族骑士随行护卫,诺拉也跟了过来。
「……难道练剑时你也穿这些?」
结果就堆出了这座小山。独自整理时根本望不到尽头。想到换季时行李还会翻倍,她顿时感到前路茫茫。
轻蔑掠过爱丽丝的脸庞。她紧咬牙关,仿佛在强压某种情绪。
「必要性在哪?校方明明配发了制式校服。」
可当看见校门口张榜的录取名单时,所有劝阻都噎在喉间。艾奇的名字高悬榜首,绝非险险及格。他们犹如撞邪般铁青着脸踏上归途。
「见鬼的数量…怎么能塞进来这么多东西?」
爱丽丝灰眸扫过堆在墙角的未拆封背包,瞳仁突然像遭遇地震般震颤起来。
第二幕 未知与可为
「当然。有何不可?」
「我认为很必要。」
「什么事,温特贝尔小姐?」
起初艾奇还安分地跟着阿珍卡同行。却在深夜溜出旅馆提交入学申请,甩开骑士参加预选赛,直到放榜日还不断推迟归期。
「……这些行李都是什么?」
「我的衣物和首饰。」
父亲定会震怒,母亲必然忧心忡忡。但事已至此,唯有尽快成为正式骑士回收魔剑,才能早日返乡交代。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请多指教啦。」
「因为我比那些天才更天才呀。」
艾奇漫不经心的回答终于击溃了爱丽丝的理智。她突然拔高了声调:
「这里是舞会厅还是茶话会?您可还知道自己身处神圣的阿珍卡军官学校?」
「校规可没禁止穿连衣裙,温特贝尔小姐。」
「这种蠢规矩当然不会写进校规!这本就是天经地义!」
「凭什么算天经地义?」
「因为根本不像骑士该有的做派!」
爱丽丝气得脸颊飞红。虽说是同龄人,但在重生归来的艾奇眼里,她简直像个孩子。说实话,那副因骑士风范问题炸毛的模样,反而透着股天真可爱的稚气。
不过可爱归可爱,若被这位室友成天指手画脚也着实头疼。是时候刹刹她的威风了。艾奇笑盈盈反问道:
「在温特贝尔小姐心里,怎样才算像骑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