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魔剑?」
妮可突然笑出声倚在雕花椅背,银制茶匙碰着瓷杯叮当作响。松弛的语调里带着揶揄:
「我还当什么事。你早该过了相信童话的年纪吧,艾奇?」
「通体透明的剑刃刻满符文,握柄是辨识不出材质的漆黑金属,长度大概……」
艾奇抬手比划到胸口位置。妮可把玩鎏金怀表的指尖突然顿住,表链在静止的空气中微微晃动。
屠戮生灵的瓦尔德的圣物虽在基奥萨兵器谱赫赫有名,其真容却鲜有人知。作为魔塔七贤者首徒的妮可或许识得,但艾奇尼西亚这等寻常贵族千金本不该知晓。
「……你说的剑在那个包裹里?」
「嗯,绝对是魔剑。魔剑·瓦尔德的圣物。」
「你怎么确定那就是瓦尔迪尔吉奥圣剑?」
早有预料的问题。艾奇搬出准备好的托词。
「其实我对基奥萨系列挺感兴趣的,之前在某本图鉴里看过相似的插画。」
「……八成是仿品。市面上多得是基奥萨的赝品。」
「不信你看。保管让你改观。」
「什么?」
艾奇缓缓褪下右手丝绸手套搁在桌上,向前探出手掌。
妮可瞳孔骤然收缩——当她看清那黑色纹章中浮现的剑影,竟与艾奇方才描述分毫不差时,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
艾奇握住浮空剑柄横向一转,平置于橡木桌面。
面如死灰的妮可念动咒语,眸中闪过转瞬即逝的流光,似是某种侦测魔法。
当她看清剑身铭文时,竟惊跳着踉跄后退。颤抖的指尖指着魔剑,几乎碰翻高背椅。
「瓦、瓦尔德的神器⋯⋯!」
艾奇苦笑着朝魔剑握柄伸出手。妮可见状,竟以完全不符合她平日作风的速度冲上前,一把扣住艾奇即将握剑的手腕。
妮可心烦意乱地又揉了一次眼角,她沉声说道。
「如果被其他人先拿到魔剑呢?我现在虽未被侵蚀,但若当时遭到操控呢?」
「你清楚现在情况有多严重吗?」
「为什么还清醒?这个嘛…总之重点不在这里。」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这种信任到底从哪儿来的?」
「看…看见什么?」
妮可语无伦次地陷入慌乱。魔剑之所以恐怖,正在于会操控持剑者展开屠杀。但眼前的艾奇神志清明,虽然气质略有不同,全然不似被杀戮欲望支配的恶魔。少女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可姐姐现在就相信着我啊。」
「我就知道姐姐一定能认出来。毕竟你是魔法师嘛。」
「调查?魔剑的来历?」
妮可完全跟不上艾奇的思路,气得按住后颈。
「因为我见过姐姐面对死亡也不逃的背影啊。人在濒死时会暴露本性,而我见过太多太多了。姐姐你……是值得托付的人。」
妮可的表情彻底扭曲,丝毫没掩饰'你疯了吗'的情绪,连声线都跟着变了调:
「……艾奇。」
当然报考军校也够荒唐的,但总比直接宣称是圣剑主要强些。
「离开?你要去哪?」
「……那罗亚兹宅邸现在只剩满地尸体了。」
「对。顺便也拜托你照看下我离开后的家人们。」
「……突然说这么肉麻的话。别随便相信别人啊,艾奇尼西亚·罗亚兹。要是被人发现你是魔剑主人,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吗?」
「那是你还没成为魔剑主人时的说法!见鬼,你有办法摆脱这玩意儿吗?你打算怎么处理它啊!」
「那你是要我别相信姐姐吗?」
「嗯。阿珍卡军校的春季招生考试每年都办吧?我准备去应试。从见习生做起,争取最快速度晋升骑士。」
她不可置信地追问。艾奇抿紧了嘴唇。
「会变得很危险,方方面面。」
「骑士?就你?还苍天的?」
「以见习生身份积累些功绩,适时展现剑术进步,等到二十三岁和尤里安差不多年纪时再公开身份,这样还算不扎眼。维持在能被当作天才接受的程度就好。」
「我当然……等等,你该不会以为其他人都会像我这样信任你?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吧……!」
妮可的瞳孔剧烈震颤着。艾奇慢条斯理地戴回手套继续道。
「很清楚。所以才来找你。因为可以信任你。」
「天呐…这…得立刻通知魔塔,施加封印…不,要联系苍天骑士团…」
「没错。」
妮可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叹息。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胡乱摘下单片眼镜扔到一旁。浑浊的绿眼睛如沼泽般阴沉,死死盯住艾奇。
「姐姐觉得,魔剑为什么会出现在咱家厨房?还是那么简陋的包装?」
放弃魔剑所有权本非难事。但这个情报被严密封锁——毕竟是把会操控主人的剑。
妮可阴沉着脸喃喃自语,突然惊得抬起头来。
「阿珍卡。」
「岂止罗亚兹?」
无法说出口。她所经历的时光早已湮灭。虽不后悔当初的选择,但想到那些往事再无人能共鸣,胸口还是泛起了细小的孤独。
「原因我知道。处置魔剑的方案也准备好了。」
虽说亮出魔剑之主的身份能直接参加入团考核,但那实在可疑得过分。一个向来平凡的二十岁贵族千金,突然自称是圣剑之主——
「我要当苍天骑士。」
「危险?要我说具体点么?你会立刻被隔离。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也能安然无恙。为了找出你未被操控的原因,他们可能拿你做实验。甚至有人会提议直接处决你——毕竟谁都不知道这把剑什么时候会爆发。你觉得别人真会相信你没被腐化?」
艾奇无法透露其他不能弃剑的理由,索性跳过解释环节回答后半句质疑。
「……对不起,不能说。我告诉你魔剑的事,也是为了拜托你调查。否则连这个我也不会说。」
「大错特错。当务之急是查清你免疫侵蚀的原因!你简直像定时炸弹,得先解决魔剑的问题再……」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别信。你最好谁都别信。」
将涌到喉头的话语咽下,艾奇转开了话题。
「当然要瞒着其他人。连父母都没说。唯独拜托姐姐调查,是因为只有你值得信赖。」
艾奇的冷笑让空气骤然冻结。妮可摘下单片眼镜揉着眼角,又用衣襟擦拭镜片水渍。在漫长的沉默后,重新戴好眼镜的妮可终于开口。
「谁干的?为何选罗亚兹?怎么运送魔剑?你现在最关心的是这些?」
「这还不重要?拿着魔剑居然毫发无损就够离奇…!」
「疯了吗?你拿什么当骑士?连剑柄都没摸过的丫头!」
「……什么?」
「必须处理掉魔剑。」
「刚才不还说该向魔塔或骑士团汇报吗?」
「不行,你刚才都看见了。」
「什么要事?」
「成为正式骑士后再处理魔剑。」
艾奇轻松挣脱妮可的钳制,五指收拢握住剑柄。魔剑如融化般没入她的掌心。妮可呆望着空荡荡的剑鞘痕迹,猛地抬头瞪向艾奇。无需言语,艾奇读懂了她的质问。
「怎…怎么?那你现在…」
「嗯。我另有要事。」
「等等,你去见阿珍卡做什么?该不会想跑到苍天骑士团自首『我是魔剑的主人』吧?」
「……所以你是让我在你处理魔剑期间,调查它的来历?就为这个来的?」
「没错,它认我为主了。」
这问题早在预料之中。艾奇露出生涩笑容。
「其实…我偷偷练过剑。」
「现在连鬼话都编出来了?我还不了解你?就你这性子会练剑?」
「还有啊姐姐,我现在可是魔剑之主,是基奥萨的持有者。」
基奥萨所有者。除极少数特例外,至少需要达到大师级才能成为基奥萨之主。因此所有持有者都理所当然是顶尖剑士——这本是常识。
按常理推断,身为基奥萨之主的艾奇尼西亚也该是位绝世剑客。但妮可熟悉的艾奇与「顶尖剑士」这个称谓实在难以挂钩。她只觉得思绪乱如麻绳。
「基奥萨之主?等等…就算是基奥萨系列…那毕竟是魔剑啊?」
「没错,正因是魔剑。它让我用剑更得心应手了。」
这倒不算谎话。细究起来,她如今精妙的剑术确实拜魔剑所赐。但妮可会错了意。
「魔剑竟有这般能耐?啊…传说它会操控原主来着?莫非是类似效果?不…那样人格该被侵蚀才对…这到底…」
「总之我无意长期持有魔剑。在我考取骑士资格前,希望姐姐能追查魔剑来历…同时守护我们家。能托付的…只有你了。」
罗亚兹伯爵向来与权术谋略无缘。单看他远离王都政务、久居封地便可见一斑。伯爵夫人亦是如此,而兰塞利德不过十七岁,连成人礼都未举行的少年。这般境况下,能倚仗的唯有妮可·希兹顿。
妮可绷着脸沉默良久。艾奇焦躁地揉搓着手套边缘等待回应,最终忍不住轻声嘟囔。
「对不起,突然提出这种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