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笑得这般瘆人?]
「打算扔掉你。」
[……怎么个扔法,无情的主人?]
「我要成为骑士。」
[突然发什么骑士梦?]
「当上苍天之鹰,去驯服比你温顺的其他基奥萨。」
[喂,像我这么老实的魔剑上哪儿找!看看我啊,主人在策划抛弃我时都能保持乖巧!]
「要是不乐意就别撒娇嚷着要杀人。」
[哎呀,大部分问题用杀戮解决不是最快最干净嘛。你省心我开心,不过是推荐个双赢的法子?主人您多少尊重下我的品味嘛。]
艾奇无视了魔剑的胡言乱语。
魔剑的事已定,眼下还有别的麻烦。她从抽屉里抽出事先备好的空包裹——正是刚从诺拉那儿取来的。
「喂。你说过不记得觉醒前的事吧?」
[换你睡得死沉时能记得发生什么吗?]
「那你当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我家厨房。」
[不晓得,这种破事。]
艾奇仔细检查包装纸和麻绳。没有字迹,毫无痕迹。以她非魔法师的能耐,已无从查证。
送来魔剑绝非善意。莫非…罗亚兹伯爵家结过什么仇怨?
前往阿珍卡前必须解决这事。绝不能放任家人置身险境。
但也不可能就这样守着宅邸坐等出事。既非能立刻追踪解决的简单问题,又必须尽快处理那把魔剑。
「需要有人替我追查此事,在我离开期间保护家人。」
「已到府上,正在厢房收拾行装呢。」
「若是妮可姐姐……如实相告应该无妨。但终究不能全盘托出。」
诺拉撤走洗脸水后摆好简便早餐。艾奇边用餐更衣,边不断盘算该向妮可坦露多少真相。
此后妮可成为贤者关门弟子进驻魔塔,二十二岁起便作为卓越魔法师声名鹊起。
如今身为七贤者继承人的妮可,早已超越仅是普通贵族的罗亚兹伯爵家。但她仍沿用伯爵夫妇赐予的希兹顿姓氏,假期时常回伯爵府小住。
连情同家人的妮可都未能识破也情有可原。短短数日间,艾奇的形貌已扭曲如恶鬼。
「好歹没做噩梦。往后应该能睡安稳了。」
* * *
「昨日也是这般早起…」
「醒着呢,诺拉。」
而后妮可独自追踪灭绝罗亚兹的恶魔踪迹,最终找上了她。
转机出现在妮可临近魔法学校毕业时。魔塔所属的贤者发现,这姑娘蕴含着无法用常规标准衡量的独特天赋。
艾奇无从知晓妮可当时作何反应——那时的她正在血洗邻近村庄。
「闭嘴睡觉。」
不出所料。在艾奇眼中,妮可是最令人轻松的玩伴。无需像应付其他贵族小姐们那样时刻绷紧神经。
「……接下来可要忙坏了。」
正因如此,她也常对妮可乱发脾气。深知这点的妮可定然拦着诺拉说过:『别叫她,那丫头起床气有多重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笑盈盈问道。妮可推了推沾着墨渍的单镜片眼镜,突然像审查魔法阵似的盯着艾奇,眉心挤出三道深纹。
不知不觉已站在妮可房门前。她踌躇着没有敲门。
妮可满脸错愕。及肩的红发短得发梢翘起,浑浊的绿眼睛映着微凸颧骨与眼下雀斑。没有记忆里燃烧的憎恨,此刻只浮着疲惫与困惑。这张朝思暮想的脸,正鲜活地映入眼帘。
[忙?又要杀谁?]
于是她凌晨偷溜出去活动筋骨,回来便佯装睡懒觉赖床到日上三竿。
当年妮可因魔力天赋过于平庸,沦为找不到赞助者的孤儿。多数贵族认为这等资历毫无价值,唯有罗亚兹伯爵夫妇怜其境遇,破例收容。
「行李都安置好了?这次打算住多久?」
「……好久不见,姐姐。」
在转变前的过去,妮可也正是在同一天抵达罗亚兹伯爵府。但与此刻不同,昔日她所见到的,应是遭艾奇屠戮后的罗亚兹宅邸废墟。
兰塞利德与父母,以及罗亚兹宅邸的人们都认出了她。毕竟那时她刚握上魔剑。所以艾奇至今仍不愿回想那个黎明。
「多谢,诺拉。」
她皱眉攥紧魔剑,剑身咕哝着化作暗光没入掌心。
[杵着做什么?还不进去?]
这滋味竟比苦修还难熬。多年戒律般的修炼生涯让她肌肉紧绷,躺着反觉浑身不自在。焦躁感如影随形,仿佛总该起身做些什么。
妮可的魔法实力差劲到连被称作魔法师都勉强。但罗亚兹伯爵家从未因此责备过她——因为他们深知这姑娘已竭尽全力。
自然无法解释其中缘由。若连续两日反常早起,怕是要被众人当三脚鸡般盯着瞧了。
见艾奇主动开门,端着洗脸水的诺拉瞪圆了眼睛。铜盆漾起的水花声里混着她吃惊的嘀咕:
艾奇尼西亚翌日依然黎明即起。为收集基奥萨而惜眠如金的她早已养成浅睡习惯,更得赶在诺拉进来前藏好掌心的咒印。
既已学会入睡,休憩之道想必也能掌握。此刻她有权享受这份慵懒。正把脸蛋埋进蓬松枕套里偷笑的当口,等候多时的叩门声骤然响起。
待诺拉最后抚平她衣角的褶皱,艾奇便独自走向妮可的房间。
「哎哟。」
「啊,那个。」
「小姐,该起床啦。」
妮可·希兹顿是受罗亚兹伯爵家资助的魔法师。贵族资助天赋异禀者虽不稀奇,她的情形却与众不同。
在伯爵家资助下,妮可得以寄宿魔法学校就读,每逢假期便回到罗亚兹宅邸,陪艾奇与兰塞尔玩耍作伴。
妮可侧身让开。房里乱得像个战场。这位女法师从不让仆人碰自己的行李,偏又是个整理白痴,屋里总像遭了洗劫。艾奇面不改色地推开几摞泛黄的纸卷,一屁股坐上摇摇欲坠的椅子。
「都整理好了,小姐。」
魔剑在脑海中窸窣低语。艾奇烦躁地攥紧右拳。平复呼吸后轻叩门板。吱呀一声,她听见脚步声靠近。
「行啊。」
「……艾奇?」
脑海中立即浮现出唯一人选。那人与她及她的家族相交多年,亲如家人般可靠。既实力超群又睿智机敏,更重要的是——曾亲手被她终结的至亲之一。
伯爵夫妇甚至将希兹顿小镇赐予妮可作为封地,说着'当不成魔法师也无妨'这般话语。
初染魔剑未久的艾奇尼西亚首度负伤。妮可·希兹顿确是杰出法师,而魔剑尚未与宿主完全契合。虽非致命伤,但妮可为此付出代价——她死在了对方手中。
「这么快?该唤我一声的。」
「妮可小姐吩咐过不要叫醒您。」
妮可哭肿的双眼燃烧着憎火,死死盯着魔剑恶魔。她本可全身而退,却为替罗亚兹伯爵家复仇,疯魔般扑向恶魔。
艾奇迅速咽下涌到眼眶的泪水,勾起嘴角。
「幸亏没认出我来,若是认出来了,恐怕会更痛苦吧。姐姐也好,我也罢。」
「能进去吗?」
「打算往后都这个点起身。妮可姐姐说到哪儿了?」
走廊的脚步声里,前世记忆如潮水漫上心头。
「妮可姐姐……」
「姐姐她……根本认不出我呢。」
艾奇裹着被子翻来滚去瞎琢磨。无梦酣眠的畅快感还留在肌肤里,连发梢都透着餍足。
直到那一刻,艾奇才惊觉这位总是漠然的姐姐,竟将罗亚兹视若珍宝。
估算着对方明日抵宅的时间,艾奇利落地将包裹塞进行囊。
「你真是艾奇?」
「不是我能是谁?干嘛这么问?」
妮可挥开另一把椅子上堆积的典籍坐下,眼角余光不住打量对方。若是从前的艾奇尼西亚,早该指着脏兮兮的单镜片眼镜尖声嘲笑,对着凌乱房间翻白眼,别说坐下,怕是连门框都不愿碰。
「我认识的艾奇,可不会这样对我笑眯眯的。」
艾奇直到听见妮可的话,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言行与『平日』大相径庭。眼镜上的污渍也好,房间里的凌乱也罢,她全不在意——早就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了。毕竟对死而复生之人而言,这些琐碎根本入不了眼。
「因为见到姐姐太开心了啊。」
「说这些没正经的,肯定有求于我吧?直奔主题,我忙着呢。」
妮可粗声粗气地应道。艾奇倏地笑出了声。记忆中的妮可丝毫未变,变的只是自己罢了。
「不是场面话。我真的很喜欢姐姐。」
「疯了吗?肉麻兮兮的搞什么?」
「在魔法学校时你明明过得很辛苦,却从不显露还总拿奖学金,我觉得超帅的。明明该讨厌我这个资助人的女儿,你却毫不在意地接纳我…其实很感激。可我却总挑刺找茬,对不起。」
「……你吃错药了?」
「只是…有些话从没说过。」
妮可搓着手臂直起鸡皮疙瘩。艾奇始终挂着笑容。将往日碍于体面与自尊未能袒露的心绪倾吐而出,竟如此畅快。
昔日的艾奇厌恶妮可身上那些不够贵族的做派。她心底里瞧不起这个受家族资助的平民法师,即便翘首期盼妮可来宅邸小住时,也绝不肯流露半分喜爱。
多么愚蠢啊。人死不能复生,而死亡从不预告它的降临。
更何况在死亡面前,显影的从来不是身份地位,而是人性本色。可那点可悲的出身,那层脆弱的自尊,究竟凭什么让她连坦诚都做不到?
妮可对突然亲昵的艾奇显然无所适从。她干咳着左顾右盼,竟抄起团扇猛摇,最终强作镇定反问:
「到底要托我办什么事,连这种肉麻话都搬出来了?」
「虽是有事相求,可方才字字真心。」
「今晨在我家厨房发现的包裹。」
艾奇警觉地环视四周。妮可房门外只有她们两人。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嗓音,丝绸裙摆擦过鎏金门框发出沙沙响动。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说吧。」
「这算什么?」
「那里面……藏着魔剑。」
「空的啊。里面原本装着什么?」
艾奇乖顺地取出空包裹搁在妮可面前。妮可狐疑地端详片刻,拎起来抖了抖。觉察到内里空空如也,她顿时垮下脸:
「姐姐。接下来要说的话只能让姐姐一个人知道。你能保守秘密吗?」
「哎哟得了得了,别说怪话,直奔主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