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想忘却的记忆,若真遗忘便辜负了重生意义。必须在保留记忆的同时舍弃魔剑。只要此剑还在,她向往的『幸福人生』就永远遥不可及。
既要确保魔剑不会落入他人之手,又要找到能获取新奥萨的场所。据她所知,大陆上唯有一处能满足这两个条件。
阿珍卡城,苍天骑士团。
终究要重返那片因她而染血的土地吗?尤里安守护的疆域,她自己亲手杀死尤里安的战场。正恍惚叹息的艾奇突然灵光乍现。
「脚。」
[喂,别用这种简称。太失礼了,成何体统!]
「你说因为我是奥萨持有者,即使时光倒流也能保留记忆?」
[呃。干嘛?]
「……也就是说,其他基奥萨所有者也会记得前世的所有事情?」
她杀死的基奥萨所有者共有四人。为救阿珍卡市民被斩首的副团长巴隆;为让迪特里希逃走而拽住她脚踝致死的特蕾莎;逃亡整夜终究遭毒手的迪特里希;还有连眼睛都来不及闭上的尤里安。
这些人全都保留着记忆?这个假设让她喉咙发紧。四肢瞬间变得冰凉。
[这个嘛,谁知道呢]
「给我说清楚!」
[都说了不知道?只有像我这样觉醒自我意识才能保持记忆。那些家伙有没有唤醒各自基奥萨的意志,我上哪儿知道去?]
「……如果唤醒了呢?」
[那就会全部记得呗]
魔剑懒洋洋地回应。艾奇面如蜡封般惨白,空洞的目光刺向半空。垂落的手攥紧床单,织物在她掌心皱成扭曲的形状。
「就没有验证方法吗?」
[哎呀,不是说了不知道吗?每把基奥萨的意志觉醒条件各不相同]
「闭嘴快给我想办法。立刻。」
要命的是,若想另寻魔剑替代品,就必须前往苍天骑士团总部。那地方可聚集着四位魔剑主人。
可若为避人耳目虚度三年光阴,她又心有不甘。三年实在太久了。
这意味着必须闯入苍天骑士团总部最森严的禁地——基奥萨大厅。这座封存无主基奥萨的圣殿,唯有三种情况才会开启:
彻底泯然众人本就是痴想。即便骑士学员时期能低调行事,一旦创下最快授勋记录,必会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就像尤里安当年沦为所有茶会的谈资那般。
但骑士要时刻维持贵族千金般的精致装扮谈何容易。若固执地保持明显令人不适的装扮,反倒会惹人生疑。
倘若只是无意间捡到无主魔剑倒也罢了——偏偏她已是魔剑认定的主人。
若有人质疑寻常贵族千金为何剑术超群,推说是自幼偷偷练习便好。若被识破非自学所能达,咬定天赋异禀即可——这倒也不算谎言。
成为苍天骑士团成员便能获得接触基奥萨的机会。虽然最终能成为基奥萨主人者凤毛麟角,但至少机会对所有人平等开放。
虽说魔剑主人们绝无可能知晓死后之事,但光是生前记忆就够他们杀她千百回。好在若安分待在罗亚兹伯爵领,本不会与那些人有交集——他们原本就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成为苍天骑士团的骑士就能通过正规途径获取基奥萨。得到另一件基奥萨后,假装丢弃瓦尔德圣物,再谎称在野外发现了无主魔剑即可——苍天骑士团封印魔剑的手段可比任何人都要可靠。
「只要把性格设定成那样就好——刁蛮任性的大小姐。厌恶脏污,讨厌出汗,绝不素颜见人,更拒绝穿着像训练服那样邋遢的衣物。」
掩盖所有权同样不现实。只要她放弃魔剑主权,回归前的记忆便会立即消散。
这份恶魔般的才赋,是经年累月浸透鲜血打磨而成的结晶。
如今这副身躯不如当年精炼,若对方是尤里安那样的所有者或需同时应对两人以上,就不得不动用瓦尔德的圣物了。
她溢出一声苦笑,仿佛有黏稠的东西正顺着脚踝爬上来。贝齿陷进下唇,硬生生碾碎那股郁结。
这般离奇到惹人发笑的设定,连浪漫小说都不敢轻易采用。恰是这点深得她心——任谁也难以将这般荒唐角色与魔剑恶魔联系起来。
若在普通骑士团定不被容许,但苍天不同。只要恪守骑士道精神和组织使命,他们从不对细枝末节指手画脚。成员尽是各国顶尖强者,反倒军纪松散。
「疯了吧艾奇尼西亚?背弃过他之后,还指望他再度信任?就算他见面就挥剑砍来,你也无话可说。」
这第三种情况,正是各国备受尊崇的大师级骑士渴望加入苍天的原因之一。
「偷闯基奥萨大厅……不仅困难重重,就算成功也得永远与苍天骑士团为敌。最终只剩下一条路」
女扮男装?既有光明正大的身份,何必伪造可疑假象。何况她曲线玲珑,胸脯丰盈,即使用绷带紧束也难以掩藏——那张艳丽面容更与男子气概相去甚远。
「可行,我能完美隐藏。」
「可行的只有第一和第三条。即便可能,第一种情况显然要排除」
其一,寻获流落民间的基奥萨需入库时;
「……如果是尤里安的话…会信我吗?」
凭这身装束当骑士不成问题。真正需要费心遮掩的,是她那过于骇人的实力。
第三,为苍天骑士团正式骑士提供选择基奥萨的机会时。
即使假设其他基奥萨主人没有回归前的记忆,暴露持有魔剑的事实也过于危险。
[不是,我是真的不知道啊!魔剑之间又不会开什么同学会!觉醒条件各不相同,有的即便苏醒了也装哑巴扮普通剑,这让我上哪知道去!]
只需暂时放弃『衣着要符合场合』的常识。虽然挥剑时会多有不便,但这代价还算值得。
她不愿以素颜示人冒险,可终日戴着面具又太荒唐。
只需维持贵族千金艾奇尼西亚·罗亚兹的表象。她与魔剑恶魔之间绝无联系。即便最坏情况下所有基奥萨所有者都保留记忆,只要不做出魔剑时期的标志性举动——
所以绝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是魔剑之主。那群曾被宽恕却惨遭屠戮的家伙,怎么可能再次相信她呢?
即便暴露魔剑宿主身份,厮斗时她也有自保之力。但她刚寻回的至亲们呢?一旦开战,无论苍天骑士团还是帝国,绝无可能放过罗亚兹伯爵领。
「反正因魔剑刻印必须常年戴手套……就说怕伤到纤纤玉手才不摘手套也挺合理。」
艾奇死盯着身旁的瓦尔德圣物,突然霍然起身。她径直走到落地镜前,黑洞般的瞳孔死死攫住镜中映像。
「没错,既要隐瞒魔剑之主身份,又要以苍天之鹰的资格进入基奥萨大厅。』她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是唯一的办法。反正要选的基奥萨都是前世收集过的物件,随便挑件顺眼的就行。」
因此无人知晓她的真面目。幸存者寥寥,连其样貌都未曾流传。
喉咙里挤出痛苦的呜咽。
就这样,她将成为身着华裙、妆容精致、脚踩高跟鞋的古怪天才骑士。
思来想去,华服盛装反是最佳选择。只需找到合理借口——灵光乍现时,她忽然发现:精心打扮却不受怀疑的法子,竟意外地简单。
「妙极。虽会招来闲言碎语,但至少免去怀疑。何况这些骂声比起当年浸透恨意的诅咒,简直可爱多了。」
全身布满黢黑污渍,血污、尘土与汗液混作一团。破烂衣衫勉强蔽体,乱发如枯草支棱,随处可见被蛮力扯断的发绺。
化身苍天之鹰不足为惧。真正的变数在于——那些基奥萨持有者很可能保留着前世记忆。
魔剑能说到这份上,看来是真不知情。艾奇攥着床单的手突然脱力,整个人像断线木偶般砸在床榻上。
剑术也须与恶魔时期迥异。此刻的她早已超越当年,刻意改变招式并非难事。
基列帝国始终无人知晓,持握魔剑的恶魔正是罗亚兹伯爵家的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基奥萨所有者们连她名讳都未曾听闻。恶魔的身份终究成谜。
第二,当现任基奥萨持有者死亡或退役归还基奥萨时。
「避免衣冠不整,永远以妆容示人。这般天壤之别,任谁都难以联想。」
这并非难事。虽因前世处境所迫总是不修边幅,但艾奇骨子里是爱打扮的。更何况在接触魔剑之前,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本就是出了名难伺候的贵族千金。
对抗魔剑、收集基奥萨的过程让她习惯了制定目标。当务之急是找到替代魔剑的新基奥萨,再解决魔剑这个祸患。
「也就是说无法确定魔剑主人们是否保留记忆……那就只能当作他们记得来行动了。」
魔剑浸染期间,她的发色与瞳仁始终漆黑如墨。不同于天生的黑发黑眸,这种诡谲的暗色仿佛活物般翻涌,早将原本的发色瞳色吞噬殆尽。
这念头刚冒出来,艾奇就猛地摇头。最后一刻刀锋相抵时他的瞳孔浮现在眼前——那些皲裂似的天蓝色瞳孔。心口突然绞痛起来。
纵使是血亲也难以辨认她如今的模样。细看或许能察觉端倪,但她从不给人这般机会——凡是照面者,无人能活着离开。
而此刻的她,粉色秀发耀眼得令人过目难忘,分明是位血统高贵的贵族千金。
即使穿着蓬松衬裙踩着高跟鞋,她也有信心单挑任何一位圣剑持有者——当然是在不动用圣剑'瓦尔德吉奥萨'的前提下。
行踪成谜的瓦尔迪尔吉奥确实就在她手中。但那柄魔剑是绝对见不得光的存在。
艾奇的眼瞳陡然暗沉。魔剑剑身簌簌震颤。瓦尔德的圣物太清楚她有多执着,拼命发出嗡鸣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