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紧牙关折好包裹。此时众人已走到艾奇的私人浴室前。
「您先沐浴更衣,我会备好衣物。早餐要送来,还是去餐厅用餐?」
「一起?和谁?」
「自然是老爷、夫人和少爷呀。小姐常睡懒觉,若要用餐得提前通知厨房呢。」
「老爷…夫人…少爷……我的…父母?还有兰塞尔?」
「难道您还有其他父母?小姐今天真奇怪。」
「父母……啊。」
「反正就是要共进早餐对吧?我去厨房说一声。」
「嗯……」
见她恍惚应答,诺拉转身奔向厨房。艾奇踏着吱呀作响的地板钻进浴室。
浴室里立着一面高大的全身镜。镜面纤尘不染,映出她呆立的身影。她蓦地刹住脚步。
镜中站着二十岁的艾奇尼西亚·罗亚兹——那张脸庞稚气未脱,既未沾染鲜血,也不见丝毫伤痕。
活着的诺拉提起活着的父母与弟弟,询问是否要共进早餐。这句稀松平常的问候,却令她喉头哽咽。
镜中人突然扭曲了面容,仿佛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
「都还活着,真的…」
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恨不得立刻冲去确认父亲的面容,蜷进母亲怀抱。双腿抖得厉害,艾奇顺着墙壁滑坐在地,眼泪扑簌簌滚落。
救下来了。办到了。改变了。
这个三月十七日的黎明,再不是记忆里尸横遍野的模样,而是众人俱在的清晨。
噩梦般的六年与不休不眠搜集基奥萨的九年记忆翻涌而来。那些浸透鲜血的黑暗梦魇,垂死挣扎的凄厉惨叫,刻骨铭心的切肤之痛。
可当结局近在咫尺,所有苦难忽然都轻若尘埃。
「艾奇,愣着做什么?」
「为什么你还跟着我。」
归来的首日就这样落幕。待诺拉熄灯离去后,艾奇仰面躺倒在床榻上。她阖眼假寐,屏息凝神感知四周动静。直到确认诺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轻巧地支起身子。
至少要先遮住这刺青。戴上皮手套是最简单的办法。
[废话,时间倒流了,你的灵魂又没变。我可是铭刻在你魂体里的奥萨。]
掌心突然映入的符文让她寒毛倒竖。明明即将迎来新生,最可怖的梦魇却如影随形。
「早安诺拉。艾奇今天起得真早呢?」
艾奇霎时面如白纸。若此言属实,难道说——
她把剑随意扔在床榻。回归前相伴九年的巴尔德圣物早习惯这般粗暴对待,剑身发出委屈的嗡鸣。
「您心情很好呢小姐,刚才见您神色异常还很担心。」
「是的,您在笑。」
艾奇忽然屏住呼吸,连睫毛都静止不动。直到像人偶被注入灵魂般,缓缓眨了下眼睛。
[累得要死还被主人折腾……]
艾奇盘坐床沿,摊开掌心端详。虽终日戴着手套遮掩,终究不能在就寝时也戴着——为防诺拉察觉可费了她不少功夫。她凝视着如墨渍般蔓延的纹路,突然五指一展。
「快进来吧。」
想见他。想对着那双眼睛宣告:我做到了。您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兰塞尔笑着期待与妮可姐姐重逢,伯爵夫妇也展露笑颜。随后他们的目光齐齐转向伫立在门口的艾奇尼西亚。
[呵,你能记住一切不过是因为身为基奥萨所有者。若没了我,你早该变回那个懵懂无知的二十岁丫头了吧?噢…搞不好又会沦落成被我吞噬的下场呢。]
她紧攥右手向前走去。每迈一步,亲人的面容就更近一分。胸口随之阵阵发紧。艾奇不自觉地轻声呢喃。
「淑女可不该这般轻浮地笑,艾奇。」
「姐姐还没睡醒吗?」
「既然能顶嘴说明清醒了,解释。」
「是啊,也许我…确实做了场噩梦呢。」
「该怎么处理……」
魔剑沉默不语。她紧握剑柄横向一甩,缠绕着魔力的手掌重重拍在剑纹上。
罗亚兹伯爵夫妇亲切地打过招呼,便越过她走进餐厅。早已候在那里的兰塞尔向父母行礼。训练后似乎刚沐浴过,他发梢还挂着水珠。素来注重礼仪的伯爵夫人轻点此事,兰塞尔赧然抬手遮住湿发。
「我收集的奥萨有十枚,其他九枚呢?」
恍惚间不知白昼如何流逝。尽管文学老师和舞蹈教师数落她今日频频失误,心里却泛起半点恼意。
手指触到自然扬起的唇角。不知时隔多少年才重现的笑容。胸腔里跳跃的喜悦再也关不住,她终于笑出了声。
无需再点灯。她拨开窗帘迎入月光,这般清辉已足够让她将周围看得如同白昼。
背后响起的温柔嗓音令她骤然停步。诺拉已弯腰行礼。
「嗯。」
「我在笑?」
「咦?昨天不是才见过?」
「好久没和女儿共进早餐了呢。」
「……真的好想你们,真的,太想太想了……」
晨光倾泻过玻璃窗,照亮满室生辉。光影里鲜活的家人正含笑唤她。
即便眼帘低垂,家人们的身影也未曾消失。不是幻影,也非梦境。这就是现实。她喉头哽咽,艰难地挤出回应。
那双曾清澈注视她的蓝眼睛。到死都没能察觉真相的盲眼。
「现形。」
[若还有其他基奥萨持有者或许能维系,但若孤身一人…遗忘是迟早的事。…主人啊,当真要舍弃我?]
「醒了就好。」
* * *
指尖不自觉抚过光滑衣料,蛛网般细腻的蕾丝花边从掌心掠过。娇美柔软又华丽,裙摆随着步伐沙沙作响的模样实在美妙。她雀跃得几乎飘起来,仿佛世间万物终于各归其位。
「慢着。」
被人担忧?这般甜蜜的现实简直恍如隔梦。她失去所有牵挂之人太久了。就连奇迹般重逢的那位,最终也死在了自己手中。
巴尔德圣物絮叨着摆出嫌弃姿态。艾奇面容逐渐扭曲,魔剑却毫不在意地继续唠叨。
她缓步走进魂牵梦萦的光景,瞳孔里盛满这幕景象。这是她千辛万苦寻回的风景,也是赌上性命也要守护的人生。
[你只是收集又没唤醒它们的意识。只有唤醒意识才算是真正认主。反正你灵魂里刻着的就我一个,灵魂不变我自然跟着你。]
「那个人……应该也活着吧。」
「老爷夫人早安。」
「我看起来很快乐?」
伯爵提起妮可明日将抵达宅邸的消息。这位受罗亚兹资助的魔法师常在休假时造访领地,与艾奇和兰塞尔情同手足。此时她正任职于首都魔塔。
[解释什么]
尤里安·德·哈登·基里耶。
同行前往餐厅的诺拉忽然转头端详她。
「莫非做了噩梦吗,艾奇?」
[啊!疼疼疼!哪有这么粗暴叫醒人的!]
「姐姐难得早起,该不会还在做梦吧?」
但此刻的他应当一无所知。这样正好。有些回忆就该永远掩埋——不,想到自己犯下的罪孽,他根本不该知晓任何事。艾奇磨蹭着渗出汗珠的前额。
刹那间,玻璃般剔透的剑刃自纹路中破空而出。这把造型典雅得近乎装饰品的利器,实则是啜饮过万千鲜血的魔剑。艾奇用冰冷的眼神与剑锋对峙。
在他们眼中,艾奇不过是个几天前教过的东西就忘得一干二净的学生,倒也值得生气。当然对艾奇而言,这是时隔十五年重回课堂,实在无可奈何。但曾经令她昏昏欲睡的课程,如今竟从头到尾都令她雀跃不已。就连挨训也满心欢喜。
艾奇匆匆洗漱完毕,正往手上套着薄丝手套时,诺拉恰好推门而入。少女为她换上淡紫罗兰色的连衣裙。虽说是日常款式而非宴会装,但已许久未曾穿过这样精致的衣裙。
所以区区魔剑,休想毁掉这来之不易的生活。
父母与弟弟接连发问。艾奇尼西亚泛红的眼角扬起明媚笑意。
艾奇被汹涌的喜悦与庆幸冲昏头脑,深呼吸数次才平复心绪。她用力搓揉发烫的脸颊,又连连按压发热的眼眶——若被发现泪痕,大家定要担忧的。
「抛弃你的话…我就会忘记所有事?包括重生前的记忆?」
魔剑的提问带着几分颓丧。艾奇却对这般姿态报以冷笑。
「不惜任何代价。」
[薄情的人类…]
即便操控她屠戮的剑灵与此刻意识迥异,这把剑终究是魔性之物。在九年收集圣物的岁月里,她早已刻骨铭心。
瓦尔迪尔吉奥圣物乃嗜血之剑。铁匠以人类杀意与恶念淬炼而成的凶器。
纵然伪装得温顺无害,松懈片刻便会被剑意侵蚀——曾经因此铸成大错。在她前世搜集圣物的旅途上。
那段记忆令人生厌。艾奇蹙着眉头盯住魔剑,目光如浸寒霜。
无论觉醒自我与否,要主动放弃基奥萨都不是难事。当初见到它时就该丢弃。只是担心随便丢弃后会操控他人,才暂且带在身边。
但现在出现了绝对不能丢弃的理由——记忆维系。
魔剑会呜咽着渴望饮血,却从不说谎。
「意思是拿到其他基奥萨之前不能丢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