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近得伸手可触。血管几欲爆裂。他握住她僵住的手腕。
「呵。」
动作算不得粗暴,反而缓慢郑重。她却惊得喉间挤出怪声,险些就要尖叫着反击。
尤里安握住她的右手细细端详。偏偏是右手——丝绸手套下若隐若现着魔剑的纹样。艾奇霎时血色尽褪。
所幸他并未摘下手套。以他的修养绝不会如此唐突。方才突然抓住她的手,于他已是极其越矩的举动。
尤里安用目光摩挲着她的手掌,拇指轻轻掠过掌心。触感细嫩得不见半点茧痕,那只手小巧得仿佛能被整个裹住。
与精致容貌相反,尤里安生着骑士特有的宽大手掌。艾奇猛地颤抖起来。明明隔着丝绸手套的触碰,却令她脊背发麻——不仅仅因为底下藏着的魔剑印记。
他长久凝视着交叠的双手。低垂的银色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耳语声忽然擦过空气:
「这双手,不该执剑。」
艾奇猛地抽回手腕。尤里安任她挣脱,蓝眼睛如冰湖锁住她身影。
「容我再问——阁下为何要成为骑士?」
她抿紧了嘴唇。为何要成为骑士?该如何回答?阿珍卡在来的路上设想过许多可能,却唯独没预料到这种情况。
若被发现会遭憎恶,若未被识破则无人关心。若记忆尽失,更不会有人追究。
她原是如此盘算的。万万没料到尤里安竟记得诞辰宴会的自己,更想不到会被质问成为骑士的理由。
艾奇惶惑地仰视着他。尤里安正静候回答,银灰色的眼眸像月光下的湖面。
那沉静的凝视莫名熟悉。纷乱心绪渐渐平息,恍惚看见锈蚀铁栅后——在湮灭的过往里,也曾有这样一双眼睛等待她的凯旋。她忽然不愿编织谎言。
她缓缓启唇。
「因为想获得幸福。」
「……」
「听起来很荒谬吧……但这是真心话。」
他走近为艾奇披上斗篷。春光潋滟的露肩连衣裙被黛蓝兜帽笼罩,他指尖掠过布料褶皱时,泛起细雪青的涟漪。
梦中她置身于阿珍卡城的地下监狱。熟悉的场景——正是她曾被囚禁的那座牢狱。四肢虽戴着镣铐,她却没有挣扎。此刻的身躯不再被魔剑占据,而是真正属于她自己。
「……」
「故意摊开在这儿显摆吗?不用您炫耀,谁不知道您当上团长大人的侍从了?」
这份始料未及的温暖从肩头流淌至心口,却如同所有未解之谜般,叫人辨不清其中深意。
开学首日就深夜离校,还裹着男人斗篷回来的室友——想到决斗场面的爱丽丝硬生生咽下了冲到嘴边的质问。
爱丽丝身上套着透薄的衬衫长裤,发梢还滴着水珠。当她看到盘腿坐在床上的艾奇尼西亚时,表情瞬间凝固。
见她慌乱,他平静补充道。银月般的发丝随摘兜帽的动作倾泻而下,煤气灯将他轮廓镀上光晕,恍若神祇垂临。
那晚,艾奇尼西亚没有做噩梦。而是做了个怪异的梦。
「这话该我问你——新生为何独闯禁地?」
艾奇盯着那笑靥发了呆。暖阳在他眼角漾开涟漪,连应答都浸着温润:
突如其来的比斗请求。更奇怪的是,他语气谨慎得近乎恳求。明明可以命令我——不,想想至高骑士团长和新任士官候补生的身份差距,本该是我跪地乞求他指点才对。
扈从骑士。追随骑士之人。骑士的同行者。在骑士身侧辅佐,即便身处战场最前线也要守护其左右的随从。承袭骑士经验与技艺的直属弟子。
「为什么选我当扈从骑士?」
她料定对方会追问骑士与幸福的关联,连解释的托词都准备好了。可尤里安只是凝视着她,并未深究。
梦境在此断裂。艾奇尼西亚无声睁眼,醒来后仍久久凝视天花板。虽非噩梦,却让人心头泛苦。她长叹一声坐起身来。
「不必现在,随您方便。」
她没敢追问对方是否真信了这话。这个话题本身就如芒在背。艾奇急忙转移话头。
双重铁门的缝隙渗入刺眼光芒。正呆望着那道光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要来了。不知为何,她立刻意识到来者正是尤里安。
「谢谢你等着我。」
魔剑的絮语让她猛然回神。她攥紧尤里安披在她肩上的斗篷,指尖微微发颤。
解开斗篷系带的手缓缓收回。尤里安转身离去。
「艾奇尼西亚学员。可否与我对练?」
就算心生疑虑也无从确认。贸然试探太过危险。艾奇静静仰望着他,轻声道。
艾奇猛然起身。镣铐在肢体舒展的瞬间分崩离析。手足骤然轻盈。蹒跚的脚步随着靠近铁门逐渐加速,最后几乎奔跑起来。
「关于选你作随从的理由……比剑后再答。」
「夜凉风疾,散步就到此为止吧,艾奇尼西亚学员。」
来查看完好的喷泉。来亲眼确认刺杀他的事实是否彻底抹消。真相在舌尖转了三转,最终只化作一句搪塞。
「对练?」
「您来这儿是有什么要紧事?」
「因为你——」
此刻亦是如此。爱丽丝的视线扫过蕾丝睡裙飘荡的裙摆,落在艾奇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上。那分明是女士专用的薄款手套,既非骑士装备也非训练用具。睡觉还戴手套?
巧合得令人心悸。偏在这夜,偏在这染血之地——她作为杀人凶手被册封骑士的当晚。真是散步?失忆之说岂非荒唐?
她推开门。银发男子背光而立,面容湮没在逆光中。她仰头绽开灿烂笑容,整张脸都浸在明媚笑意里向他说道:
他是否知晓那段被抹去的过往?为何记得诞辰宴会上的她?指名她做侍从骑士的缘由?突然提出比试的用意?此刻究竟在盘算什么?
「……散步偶然路过罢了」
「听说您指名要我当扈从骑士?」
「我、我……」
看来他果然没有记忆。若选择她不是别有用心……还是说,他另有所图?
不等回应,爱丽丝抄起校服外套和佩剑摔门而出。本以为她会气得把门砸得震天响,倒是意外地没那么做。
无数谜团在脑海翻涌,此刻她能确定的唯有一事。
* * *
没有课程的军官学校里,除了临时骑士侍从任务外,所有时间都可自由支配。本不必这么早起床。但她的室友爱丽丝早已起身。
「也是来散步?」
「想与你过几招。」
艾奇僵立原地,直至那抹身影彻底消失于视野。
当他显眼的银发完全暴露在月色下时,沿途认出骑士团长的人群如潮水分开般纷纷退避行礼。他微颔首致意,身影渐行渐远。
爱丽丝将那东西甩在艾奇床上。是调令书。昨天摊开后随手丢着竟忘了收。她用手背抹去下巴滴落的水珠,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昨夜艾奇归来时,爱丽丝就在房中。她清楚看见对方披着件明显属于男性的宽大斗篷。
「虽然决定不多管闲事…但这个…」
艾奇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她死都不想与他交锋。尤里安是她所知最强的骑士,更是顶尖基奥萨持有者。她没把握在对抗时不暴露真实实力。可面对这梦寐以求的机会,当面拒绝又显得太过可疑。
尤里安闻言轻笑。艾奇怔住——原来这人会笑。记忆中那张脸永远凝固在无悲无喜的庄严中,至多是含着悲悯,或是像最后那日般带着难以名状的神情。
[那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朗基奥萨你这混蛋,可真是挑了个古怪的主人]
缠绕肩头的斗篷温度。
「原来如此。」
爱丽丝满脸欲言又止,最终转身要走。突然被地上物件绊住脚步,弯腰拾起时,她的眉心拧成了结。
若通过见习期正式成为扈从,她将跟随他执行所有任务。连他的休憩时光与背后安危都要托付。这绝非能随意交付的职责。至少不该托付给曾杀死自己的凶手。
「我和你一样。」
尤里安突然止住话语。不,更像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笑意从她眼底褪去,深沉的视线如铅块般压来。漫长的沉默后,他忽然发问。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