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蒂玛笑弯了眼睛。她瞳孔本就大,眯眼时几乎看不见眼白。这点犬系特征也很可爱——而艾奇向来偏爱美丽的事物。
虽说总被缠着入会很烦,但法蒂玛的相貌确实让人讨厌不起来。当然最重要的是,她从不会被谣言左右看待艾奇的方式。
「我可是智慧俱乐部的创社社长。以我的嗅觉担保,你绝对是百年难遇的好苗子。得趁其他社团发现前先下手为强。」
「实在不明白您到底看上我哪点,前辈。」
「我可是把新生仔仔细细都观察了个遍!就连决斗和训练也几乎场场不落!手里还攥着份特招名单呢。当然了,艾奇尼西亚·罗亚兹,你可是名单上的头号人选!」
「这名单上还有谁呢?」
艾奇抿着嘴轻笑。见她来了兴致,法蒂玛顿时眉飞色舞,掰着手指数起来。
「目前重点关注包括你在内的三人。我敢打包票,新生排名战的前三甲非你们莫属。到时候你可要佩服我的眼光!首当其冲是基奥萨持有者——特蕾莎·冯·弗兰·阿尔玛里骑士的胞弟米海尔见习生……」
艾奇险些没藏住刹那的动摇。既是特蕾莎的弟弟,那正是她熟知之人——毕竟在重生前,她曾在阿珍卡亲手了结过这个少年。
记忆深处仍镌刻着那位金发女骑士抱着与自己容貌酷似的少年尸身恸哭的场景。
法蒂玛未察觉她的异样,笑吟吟地继续道:
「再就是你室友爱丽丝·温特贝尔见习生!那姑娘也相当出色,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虽说眼下似乎有些状态低迷。」
「……低迷?温特贝尔小姐?」
「你们明明是室友,怎么称呼对方这么生分?关系不好吗?也是,开学第一天就决斗了呢。」
法蒂玛歪着头嘀咕。两人边走边聊,女生宿舍已映入眼帘。她突然指向宿舍后方那片挺拔的云杉林。
「知道林子里有第九演武场吧?爱丽丝学员总在那儿训练。去看一眼你就明白了——我强烈建议你去。」
「我必须去看?为什么这么说?」
「在我看来,爱丽丝学员状态低迷,十有八九是因为你。」
这出乎意料的指控让艾奇愕然眨眼。法蒂玛忽然露出神秘微笑,啪地拍了下她的后背。
「室友就该亲亲热热的呀!你们明明很合拍!」
爱丽丝眼底轰然烧起烈火。眉梢剧烈颤动,握剑的指节因发力而泛白。她咬紧牙关反击:
爱丽丝·温特贝尔的身影始终萦绕在心头,令他愧疚难消。为图自己方便故意挑衅在先,又潦草应付决斗,更屡屡在她面前显露不堪。虽未全信法蒂玛说她陷入低潮的论断……
「暂且。」
「和我切磋一场吧,温特贝尔小姐。」
艾奇倚在场边榆树下观望。爱丽丝正与假想敌交锋,阳光穿透云杉枝叶在她金发间碎成流动的琥珀。汗珠不断从她下颌甩出,沿着银剑划过的弧线迸散成晶亮的水雾。
铮——两柄剑刃相撞的清音响彻树林。
爱丽丝灰蒙蒙的瞳孔里,昔日的高贵气度正四散奔逃。她的剑迷失了本真。正如法蒂玛所言,这全是艾奇尼西亚的过错。
「谢了。咱们省了那些烦人的客套吧,这就开始。」
爱丽丝在应接不暇的防守中,忽然辨清了某种韵律:刺击的轨迹、手臂的摆动、视线的落点、防御的姿态、步法移动、重心转换。
想来是那场比剑时艾奇的剑意侵入了她的筋骨。那套毫无章法、连自我色彩都稀薄的反射型剑招,此刻正在爱丽丝身上复苏。毕竟对爱丽丝而言,入学首日就败给艾奇尼西亚这等怪物,冲击实在太大了。
「既然给了建议,你们和好后要一起加入智慧社哦!不会耍赖吧?等着你们!」
「不,这简直像是……!」
「您当真配得上骑士之名?持剑者若不守礼法,与市井无赖有何区别?」
「不可能。」
艾奇武断地做了决定,随即扬剑出招。她没给爱丽丝调整架势的余裕,剑锋直刺而去。对方仓促举剑格挡,姿势狼狈。
军官学校的练武场数量众多,像这样地处偏僻、设施简陋的第九演武场自然少有人至。此刻周遭只传来一道若有似无的气息。
艾奇瞠目望着那跳跃远去的辫子,视线缓缓移向宿舍后方那片幽暗的云杉林。
解决方法很简单,只需抹去那些剑招残影,让她回归到原本属于爱丽丝的剑法。可如果那是能够轻易忘却的失败,当初就不会在剑术上留下心魔。要想靠她自己挣脱出来,恐怕需要漫长的时光。
合拍?开什么玩笑。艾奇尚未开口,法蒂玛已挥手跑远。
从未系统学过剑术的艾奇,自然也没有指导他人的经验。何况爱丽丝并未向她求助。贸然出手相助,说不定会被视为侮辱而激起怒火。
「横插一剑比出声喊停失礼百倍!」
「原来是因为和我那场决斗啊。」
无论怎么想,装作没看见转身离开才是正确答案。但艾奇轻叹一声,还是抽出了随身携带的廉价长剑。
眼前之人与决斗时判若两人。这剑术干净利落又优雅,每个动作都经过千锤百炼。艾奇尼西亚此刻施展的,分明是与爱丽丝如出一辙的剑法。
不同于其他场地,第九演武场的地面杂糅着野草与青苔。场地中央,穿着被汗水浸透白衬衫的女子正挥动长剑。靛青色校服外套随意挂在一旁树枝上,随风摇曳着不规则的光斑。
爱丽丝冷声质问。艾奇却绽开笑容。
艾奇踌躇良久。擅自干涉他人剑道是极其失礼的行为。她既非前辈也非上级,与爱丽丝更非挚友。严格来说,她们之间还存在过节。
自那刻起,艾奇尼西亚展现出与决斗时截然不同的剑技。攻势如暴风骤雨般连绵不绝——迅捷、精准、毫无冗余。
她踏上通往森林深处的小径。反正无事可做——巴拉哈暂离导致见习骑士训练暂停,尤里安的症结不到讨伐魔物时也无从破解。
「……」
以她实力,为排名赛备战纯属徒劳。
「我说的是方式荒唐!擅自打断独修者的剑路再提出比试?」
爱丽丝面容扭曲。即将做出更过分举动的艾奇对她的指责置若罔闻。接下来她要给予的,在骑士眼中堪称奇迹般的馈赠——但她既不期待感谢,也不打算索取回报。
关于魔剑的来历,已给妮可发去电报请求详查。在回信到来前,她能做的着实有限。
阳光穿透云杉交织的穹顶倾泻而下。森林深处寂然无声,越往里走,松脂气息便愈浓烈地缠绕周身。第九演武场偏居岔路一隅,如同林中天然形成的空地,毫不突兀地融在景色里。
及膝的连衣裙摆在她腿间缠绕又散开,缎带鞋踏出利落的足音,如同精准的节拍器。
当然,那些近乎野蛮的实战经验与血肉领悟的魔剑操纵之法也确实功不可没。魔剑本就是为杀戮而生,总以最高效的方式劈开生命,而剑术的本质不正是用最有效的方式置人于死地吗?
「啊,抱歉。看你太专注了,都不忍心出声打扰。」
「……!」
艾奇眨着眼应道。自然是谎话。她故意搅局就是为了激怒对方——彬彬有礼的邀战可达不到刺激效果。果然爱丽丝瞬间暴怒,剑穗都炸开了花。
剑鞘被随意抛在草地上,她一步踏入爱丽丝的剑围。侧身轻巧架住对方横扫腰际的盲目斩击。
「怕再输给我么?」
「堂堂准骑士岂会畏惧败北?这根本不成问题。」
[要去看看么]
「……您这是做什么,罗亚兹小姐?」
偷看他人训练终究失礼。艾奇刻意踩响落叶走向练武场,但全神贯注于剑招的爱丽丝·温特贝尔丝毫未察觉来者。短靴碾碎枯枝的脆响消融在剑风里。
所以她一眼便看穿了全部——爱丽丝剑招里的滞涩从何而来,症结因何而生,甚至连破局之法都已在脑中明晰。
艾奇尼西亚的天赋近乎不公——仿佛与生俱来的不幸正是兑换这份才能的代价。从未系统修习剑术却臻至大师境,令人不得不承认造物主偏爱的存在。
「只要不被咒骂就该庆幸了。不过唯有这个方法,能最快最彻底抹去我的剑意。」
艾奇剑锋平举。她歪着嘴角露出讥诮笑意:
「今后定当注意。所以现在打不打?给句痛快话。」
「那干脆陪我过两招吧,温特贝尔小姐。」
可眼前的她正胡乱挥砍,精准全失。姿势垮得像醉汉抡斧,粗蛮的剑路硬生生掺进原本的招式里,不伦不类得连原本的优点都被搅散了。
但又不同。这种感受似曾相识——在入读军官学校前,与那位授业骑士对练时。看着与自己同源却更为完美的剑技,便是这般滋味。
她耍弄着插在地上的长剑,剑尖在泥地里划出轻佻的圆圈,哪有半分对兵器的敬重。爱丽丝气得颈侧青筋暴起,重新攥紧了佩剑。
直到这时才发觉艾奇尼西亚存在的爱丽丝惊得浑身一颤。她显然全神贯注到了极点。震开的剑刃当啷落地,她踉跄着后退。在爱丽丝平复紊乱呼吸的间隙,艾奇垂剑而立,纹丝不动。
「这我倒没考虑到呢。」
「亮剑。」
「这恐怕是我听过最无礼的比试邀请了。您真是……」
爱丽丝的剑本该如疾风掠境,又准又利。虽只交手过一次,但那精炼的剑技至今想起仍透着行云流水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