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哈。」
「阿尔·赛巴蒂恩。请吩咐,团长大人。」
「巴隆爵士正找你。过去吧。」
「明白。艾奇,记得把刷毛工序做完。剩下的改天——啊,团长大人莫非是为西尔菲德而来?」
自从巴拉哈开始教导艾奇后,应少女请求改用昵称相称。他正对艾奇说着话,突然抬头望向尤里安——总不会专程来马厩就为传唤个见习骑士。
「嗯,在给见习生做培训?」
尤里安淡然的视线黏着在两人过近的距离间。巴拉哈本能地后退半步,旋即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困惑——为何要躲?
「是的,不过只是刷毛练习,随时可以中止。艾奇,收拾完就回去。」
「……好的,前辈。」
艾奇如膝跳反射般应答。从尤里安突然现身那刻起,她的魂就丢了大半。见她神色异常,巴拉哈正欲追问,尤里安却开口截断。
「巴拉哈。巴隆阁下正在寻你。」
「啊……是,多谢提醒。」
他低头行礼,转身踏出马厩,靴跟敲碎满地阳光。
艾奇急着想离开,慌忙把刷子和蹄铁铲塞进桶里。心一慌手就乱,刷子撞上桶沿骨碌碌滚落在地。
尤里安弯腰拾起刷子。艾奇怔怔望着递到眼前的刷子,那双碧蓝眼眸正静静凝视她。他低声问:
「我让你不自在?」
「啊?」
「若觉得切磋的请求是负担……可以当作没听过。」
她觉得自己简直像傻子。明明反复揣测过他的举动和心思,真站到他面前时,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直到听见「切磋」二字,那些推演才重新涌上心头。艾奇僵硬地伸手接过刷子。
「疯了么?要我当众拔剑?」
[说是私人兴趣,到底什么意思?人类通常在什么情况下会说那种话?]
尤里安踱至她身侧戛然止步,西尔菲德的蹄铁在地上清脆地敲击。那目光总是锐利得仿佛要洞穿灵魂,艾奇拼命克制住想攥紧右手的冲动。他轻声作答:
「去年诞辰宴会上,您说曾见过我。可我分明不曾与团长交谈…为何会认得我?莫非…我曾有过什么失礼之举?」
「这问题也留到比试后再答吧。」
尤里安弹掉指间的草屑道:
她也是少数对艾奇尼西亚流言毫不在意的学员,甚至会夸赞对方的连衣裙打扮可爱。某种意义上说,这姑娘比巴拉哈更奇特。
「那个……」
「能请教……一个问题吗,团长大人。」
「我们可不是『哪都』,是超棒的地方哦!社名多气派——智慧!一听就透着引领阿珍卡的知识分子风范,对吧?」
尤里安笑了。她微弯的笑眼漂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艾奇正为那笑容恍神时,对方忽然向前一步。看到他伸手过来,她猛地绷紧身体。
艾奇不自觉地嘟囔。尤里安这次笑出了声,手掩着嘴角逸出短促轻笑。少女再度为这笑声失神。
「艾奇尼西亚学员!今天的嫩绿色连衣裙真衬你呢!」
「日安,法蒂玛学姐。」
「引人注目?是因为我的发色吗?」
「有人来了。」
「别叫尤里安『那家伙』,白痴。」
艾奇喉头滚动咽下唾沫,在唇齿间反复酝酿着说辞。明明下定决心再遇见他时定要问个明白——可脑海中怎么也搜寻不到答案。她终于艰难地挤出疑问。
「闭嘴,血压要炸了。」
但尤里安摇了摇头。
只有她听见魔剑在说话。艾奇用发烫的手背猛蹭脸颊,没好气地回应。
肤色黝黑的女子咧嘴一笑,个头比埃琪矮了约莫一掌。她扎着一条细长的黑辫子,因西部游牧血统特有的娇小体格显得少女感十足。但这名二十二岁的二年级前辈不仅是埃琪的学姐,更是名为智慧社的俱乐部会长。
「果然还是觉得不自在。」
「……」
埃琪草草行礼就要越过对方,却被小跑追来的法蒂玛拦住。那蹦跳的步伐让甩动的长辫活像狗尾巴,葡萄般乌黑的眼睛亮晶晶地仰视着她。
「学姐,我说过哪都不会参加的。」
并非搪塞。通往宿舍楼的碎石径上,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他是否憎恶我?是否留有记忆?此刻是否在审视我?莫非是在试探我是否身为魔剑恶魔?
艾奇烦躁地瞪向右手掌心。魔剑喋喋不休时,她已踏进飘着干草香气的夕阳里。
艾奇没能拦住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短短片刻间经历紧张恍惚,仿佛被风暴裹挟着翻滚。
他的手落在她垂至肩头的发丝上。修长手指没入波浪般的粉色长发间,顺着发流轻轻一梳,很快拈着根草屑抽离。
艾奇张口又止。什么情况下会用那种表达?她脑中闪过某个念头,却立即否决——尤里安绝不可能对她怀有那般温柔的情愫。不,是连设想都不该有的禁忌。
粉色青丝确实比银发更为罕见。这遗传自母系的发色即便在娘家也属稀罕,不少人因此称她为粉发贵女。相较之下,她出身的罗亚兹伯爵家平庸得连这头秀发都比不上——若是这个理由,倒也算合理。
「『不是』指什么?」
她连珠炮似的说完,把刷子扔进桶里转身要逃,却被尤里安的话语钉在原地:
「不是负担,是受宠若惊。等我做好心理准备会主动求教的。还、还有之前借的斗篷……谢谢您,很快会归还。」
而今更甚,连魔剑可能源自他出身的黄家这种揣测都冒了出来。
[怎么说到一半停了?]
艾奇当然觉得尤里安让她不自在。只要站在他面前,整个心神就不由自主被他牵引,种种猜测如潮水般侵占脑海。
[难道你要一直这样暧昧地观望下去吗?]
转身时仍能感受到他落在背上的视线。那目光并不刺人。很快传来安置马鞍的咔嗒声与缰绳收束的窸窣。尤里安正牵出西尔菲德。
「私人关注是什么意思……」
「我乐意。急死人了!主人,就让朗基奥萨和我碰个剑呗?只要感应到他是否清醒……」
「不是的,团长。」
「那家伙好像记得?为何执意比试?莫非像你说的,他在确认你的身份?」
尤里安未答话。但那双湛蓝眼眸已转向她。
她忆起那人最后的模样。鲜血糊住眼皮的画面浮现时,胸腔内滚烫的悸动骤然冰封。艾奇扯出个苦笑,喉间溢出铁锈味。
「你既将成为我的侍从,但愿别把我当作负担。」
「……您说过若我觉得勉强可以当作没听见的。」
见鬼,怎么会有男人笑起来这般好看。明明生得清冷高贵,偏又笑得春风化雨。
「艾奇尼西亚学员,既然夸了你,就来我们社团吧。」
「剿杀魔物的事就在眼前。到时候看看巴拉哈前辈如何应对,自然就能确定了。至于现在……我实在拿不准。要不是那场晚宴的插曲,本该更容易判断的。她究竟在我身上看见了什么?」
疑云密布。剑拔弩张。可每当看见鲜活的他又不自觉地涌起欣喜。欢愉,愧疚,还有那些尚未消散的情感残片。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让艾奇愣怔着反问。
「若你不愿,我自然不会强求。只是这恰好说明——」银发剑士的声音忽然放轻,「我有多期待与你交手。」
「……不,是私人层面的在意。」
她不愿对他撒谎,只能咬紧嘴唇。
「嘿,要不直接问他——记得死在我手里不?他若装傻就说是玩笑,认账就干一架嘛!」
尤里安低声说完便移步离去,仿佛在拒绝更多追问。她牵着西尔菲德走出马厩时,草料碎屑从裙摆簌簌坠落。
似是怕给她压力,他一边整理鞍具一边用玩笑般的口吻说着。艾奇深吸气转身。看到牵着银鬃白马的他正走来。流金般的雪白毛色与他银发格外相称。
「并无此事。只是你…格外引人注目。」
埃琪叹了口气。
「……军官学校的社团要知识分子做什么?」
「快丢掉『骑士只靠蛮力就行』这种土包子思维!我们要做睿智的骑士!所以快来加入智慧俱乐部吧!」
「前辈,我真的不会参加任何俱乐部。您是不是该放弃劝说了?」
「才不!在你加入智慧之前我绝不收手!」
「为什么偏要执着于招揽我?其他俱乐部可没这么积极。」
「因为他们蠢嘛!正好——托这帮笨蛋的福,聪明的我才能独占优秀人才!」
「我算…优秀人才?」
「怎么,你觉得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