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阿珍卡死后那些基奥萨下落如何」的追问,情报贩子先是堆砌无用消息,继而吐出多余讥诮。
「尤里安?史上最烂的团长啊!就因为同情恶魔杂碎,整个骑士团都赔进去了。什么最年轻大师,最年轻团长,你们捧得她鼻孔朝天恣意妄为,结果全完蛋啦。狗娘养的!早该把那贱人碎尸万段!」
此言不虚。正因她的纵容,尤里安才沦为史书所载的千古罪人——那个令苍天骑士团覆灭的恶名团长。
可即便如此,听到这句话的她仍抑制不住怒火。眼前这个称呼尤里安为杂种的老头,令她恨不能当场斩杀。愤怒如炽白火焰灼烧着脑髓。
睫毛轻颤的刹那,魔剑已自她掌心迸射而出,老情报贩的头颅骤然飞起。蛇形黑魔力自剑刃窜出,将那具躯壳绞成碎块。她怔怔望着血海,直到被骚动引来的商人护卫们逼近,才仓皇逃窜。
后来从瓦尔德圣物中知晓魔剑真相后,她仍屡屡失控。在鲜血与懊悔的淬炼中,她被迫学会了克制。纵使怒火焚身,也要让思维角落凝着寒冰。
她苦笑着喃喃自语。
「这次…绝不能再被染红了。」
努力终见成效,收集齐奥萨之时,她已能完美驾驭魔剑。可即便如今操控自如,她仍渴望摆脱这该死的凶器。
[呵,若真能保持理智一辈子,怕是能成圣了。凡人怎可能永远清醒?]
「在那天来临前,必须丢了你。」
[别这样,学学我前任主人怎么使唤我?偶尔尝尝血腥味既能发泄,我也开心。要是乱杀无辜过意不去,专挑恶人下手不就行了?该杀的畜生多得是。啊,伊安·佩莱特罗那混蛋怎么样?够坏了吧!]
「闭嘴。」
[啧。]
艾奇重新迈开脚步。魔剑在她灵魂深处窸窣低语,声若蚊蝇。
[你知道自己多久没杀人了吗?]
「……」
[积压的杀意快漫出来了。这可是忠告——找个该死的家伙开刀。伊安也好布雷德纳也罢,候选人要多少有多少。]
「我说了住口。决定权在我。」
她咬紧牙关厉声呵斥,魔剑终于噤声。艾奇掬起冷水拍脸甩开烦闷,转身走向卧室。
「皇族竟与罗亚兹家失窃的魔剑有牵连?」
「明白。」
「果然有一封是家里寄来的。」
岁月如梭,新生排名赛转眼已迫在眉睫。
巴拉哈悄然走到她身后。他深知自己魁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在比自己娇弱的女性或孩童面前总是刻意放轻动作。连男人们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到也是常事,唯有那些感知敏锐的骑士才不会被惊扰。
「接着单手托起蹄铁……对。现在用蹄刀把嵌在缝隙里的碎石剔出来。记住从蹄跟往蹄尖的方向轻轻刮。」
爱丽丝正伏案书写,见艾奇推门便敷衍地点了点头。她明明厌恶对方,礼仪却从不懈怠。
「你这人倒是表里不一得有趣。」
有个耀眼的男人杵在那儿——穿着便装的尤里安踏进了马厩。
当然也有不少学员压根不信那些传言。巴拉哈就是典型代表。他听完谣言竟笑得前仰后合。
「是,前辈。」
虽说处境不太愉快,倒也并不难熬。对她而言,比军官学校的流言更令人头疼的烦恼可要多得多。
驱逐布雷德的次日,伊安从巴拉哈处听闻消息,特意找到艾奇为布雷德之事致歉。
「要是见过团长本人,绝对说不出什么『打扮花哨的小姑娘』这种蠢话。来,顺着往下仔细按摸,看看有没有肿胀或者发烫的部位。」
若非记忆尽失,艾奇或许会以为仅有布雷德心怀鬼胎,而伊安·佩莱特罗尚属正直。
「不打紧的,这点污渍。」
这般娇弱如花的少女,竟对身后猛兽般的男人毫无戒备。明明顶着军官学校最优雅淑女的外表,却让人觉得即便血海横陈于眼前,她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我吗?」
「在成为巴隆骑士的扈从前,我也当过团长大人的临时扈从。啊,鬃毛要用硬毛刷,这家伙就喜欢使劲梳。从脖颈开始往下刷就行。」
「得先用手指捋开缠结,不然会扯断的。看好了。」
「罗亚兹小姐,有您的电报。」
「谢谢你,温特贝尔小姐。」
白狮徽记乃是基列帝国皇室的纹章。统御着罗亚兹伯爵家的帝国皇族,亦是尤里安所效忠的宗室。
与伊安警告相反,俱乐部纳新竞争并不激烈。多数见习生对艾奇破格获封骑士扈从一事仍满腹疑窦。
短短一行字。读罢信笺,艾奇脸色倏地煞白。
入口处突然传来哐当巨响。正将西尔菲德的鬃毛分股缠绕在手中的艾奇与巴拉哈同时转头。
「反正扈从主要照料领主的战马,不如直接用这匹练习。每匹马脾气可大不相同,西尔菲德温顺又好伺候。」
「明白了。能让我试试吗?」
第二封信很薄。是妮可寄来的。艾奇先拆开了这封。
但艾奇从始至终都未流露半分惧色。正因如此,巴拉哈在她面前总能自在行动。即便此刻这般被他从背后逼近,她纤细的脊背依然不见丝毫颤抖。
她见过太多表里不一之人,而这女子尤甚。那副温婉皮囊下藏着何等算计,光是揣度便令人脊背生寒。
此刻尤里安正以不紧不慢的步调逼近。他的目光扫过巴拉哈,后者立即行了个标准的苍天骑士团礼。
第三章 显影与潜踪
艾奇小心翼翼地梳理马毛。巴拉哈扫视的目光突然停在裙摆处。虽说苍天骑士团的马厩堪称一尘不染,但牲畜居住之所终归有限度。即便她特意穿着及小腿的外出裙装,裙角仍不免沾上草屑与尘土。
「前辈也照顾过西尔菲德吗?」
几乎将艾奇笼罩在身影里的巴拉哈,明显感觉到她瞬间绷紧的神经。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居然会畏惧团长?明明不该怕的。这反应让他有些诧异。
艾奇闻言垂眸瞥了一眼裙摆,手上梳毛的动作却未停歇。
艾奇怔怔盯着信纸。本就纷乱的思绪此刻更如针扎般刺痛。她突然将信纸揉作一团。
-正在追踪。虽不确定,但看到了白狮的尾迹。
爱丽丝不情不愿地递过两封信,语调比冰还冷。
这本就是她的两面。必要时能滚进泥潭的是她,爱胭脂首饰的也是她。虽说是与表相稍有不符的性情。
艾奇笑着转了话头。
「对,就这样抓握。嗯,没错。本来该在刷身前先梳理鬃毛……」
「……」
投向艾奇尼西亚的目光依然透着古怪。看来那些糟糕的流言仍在蔓延。在新手排名赛展现实力让他们闭嘴之前,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巴拉哈生着熊罴般的体格,眼力见却毒。因着他直言不讳的爽利性子,相处起来反倒轻松,虽偶尔会被尖锐提问逼得狼狈。
爱丽丝猛地别过脸去。艾奇没理会她,拿起信封坐到她的椅子上。她单手持着裁纸刀,核对着信封表面的信息。
她先放下那个鼓鼓囊囊的首封信。用魔力传讯每多一字就要翻倍计价,父母竟不惜工本寄来这么厚的家书,想必是忧心忡忡到极点了——当然肯定也气得够呛。艾奇轻叹一声,喉间泛起淡淡的苦涩。
「先这样把打结的地方捋顺,再下梳子。」
巴拉哈低笑着越过她肩膀,将指尖缠进西尔菲德的鬃毛。他特意放慢手指动作好让她看清,打着旋儿解开纠缠的发结。
艾奇清理马蹄时,这匹马只是打了个响鼻甩甩头,温顺地站在原地。巴拉哈像表扬孩子般摸了摸马鼻梁,眼里带着赞许。
「瞧着该是连马厩都不肯踏进的娇气样,意外地却不在乎脏污。偏生又不像假装讨厌连衣裙的作态,真有意思。」
这匹如同大理石雕塑般光洁的高头大马遍体雪白,毛发间却流转着奇异的金辉。作为尤里安的坐骑,它有个精灵般的名字——西尔菲德。
艾奇正跟他学习照料战马的方法。战场上可带不了仆人,在营帐伺候骑士的坐骑正是侍从的职责。她戴着黑手套的双手顺着马腿小心抚下。
「巴拉哈前辈,鬃毛直接梳就行吗?」
「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巴拉哈饶有兴味地摩挲着下巴。
「喂,你裙子脏了。」
「抱歉,我全然不知那小子竟是这等货色。凑巧布雷德那会儿有空才委派他……」她指尖绞着裙边,声音浸满懊悔,「我保证不会让你因这事受牵连。这点你尽管放心——实在对不住。」
贴近时嗅到她发间幽香,那是贵族千金特有的香粉与化妆品交织出的馥郁芬芳。从淡樱色发丝间若隐若现的后颈,纤细得似乎他单手就能握住。
她诚恳的歉意不似作伪。此后至今,布雷德及其党羽再未现身。原以为会遭他们群起攻之,看来伊安确实从中周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