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严格来说,阿珍卡军官学校根本称不上是所学校。这里既不授课讲学,也不操练演武,甚至连教官教员都没有。提供给学员们的,仅仅是一处栖身之所和这身学员制服罢了。
「可这身制服代表的意义非同小可啊。苍天骑士团的侍从候选——光是这个头衔,就难怪报名者会挤破门槛呢。」
行政楼里,新任事务官望着窗外喃喃自语。正伏案审阅堆积如山申请材料的前辈闻言蹙眉,钢笔在羊皮纸上洇开墨渍。
「没头没脑的说什么呢?」
「只是突然觉得,能以文职人员身份隶属苍天骑士团,实在令人振奋。」
「矫情。」
阿珍卡城——这座苍天骑士团治下的自由邦,始终独立于任何王国疆域之外。正如骑士团那超越国界的崇高地位。
「您说这批学员里能出几位正式骑士?」
「说不定全军覆没呢。」
「不至于吧?」
「除非获得大师认证,否则根本没资格披苍天白袍。可你以为大师头衔是地里长的土豆?」
「……难道骑士不都是大师吗?」
「瞧瞧这家伙,口气倒不小。你是阿珍卡出身吧?一直住那儿没挪过窝?」
「嗯,怎么了?」
「喂,整个苍天骑士团全员都是大师级才叫离谱,不然苍天凭什么被称作最强?」
「那其他骑士团会招收非大师级的骑士吗?」
「别国压根就没几个大师级人物。可这儿倒好,普通骑士都能给剑附魔挥出剑气,更上头还有基奥萨所有者坐镇……」
「呃,那是什么!」
新人用荒谬的语气打断前辈的话。正说到兴头上的女职员顿时沉下脸。
新人手忙脚乱地指向窗外。嘈杂的喧哗声从外面传来。正要发火的资深职员终究被骚动吸引到窗边。
这位史上最年轻的剑术大师、苍天骑士团长、圣剑朗基奥萨之主——尤里安·德·哈登·基里耶。注定成为后世游吟诗人口中传奇史诗的主角。
众人哗然的真正缘由,是她的穿着。
「参见团长大人!」
「不可能吧……」
是老相识了。
在资深考官眼里,团长大人震惊的反应实属正常。毕竟穿着连衣裙和缎带鞋来参加骑士团选拔,任谁都会瞠目结舌。这先入为主的偏见,让他全然没察觉尤里安的反问里藏着微妙弦音。
「怕不是个疯子……」
踱至窗前的尤里安眯起眼睛。他瞬间就从考生中锁定了那个樱粉色长发的少女。
老练骑士仅凭劈砍姿势、断面平整度和出手速度,就能瞬间判断应试者的实力。
确实美得惊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脸蛋比实际年龄稚嫩,身段却玲珑有致。
「可能吗?」
行政部的新人入职尚浅,此刻首次见到团长真容,错愕地打量着眼前男子。
初试内容简单粗暴:用剑劈开原木。
「没料到我阿珍卡军官学校的选拔考场上,会出现穿连衣裙的考生。」
苍天奉行绝对实力主义,能坐上团长之位便意味着当世无双的剑技。
尤里安眉梢微微扬起,事务官们慌忙退开,齐刷刷指向窗边。
「你觉得她会被淘汰?」
可那身笔挺制服下,分明是千锤百炼的躯体。
肌肤如凝脂,半扎半垂的秀发泛着浅樱色,显稚气的大眼瞳如熟透的葡萄般紫莹莹的。丰润的樱唇似花瓣娇艳,仿佛触碰就会沾染花粉,整个人如精雕细琢的瓷娃娃。
「没、没什么大事。」
这身打扮合该出现在贵族千金的茶会上,而非挤满骑士候选人的练武场。
「我听见有人说要打赌。」
「可不是。把军官学校当成什么地方……想来是个不懂事的丫头。」
因为她貌美?
「才不赌!这不明摆着嘛!要押我也押这个!」
新人结结巴巴答不上话,冷汗涔涔直冒时,前辈猛然闭眼叹了口气。
当她瞠目结舌地望着窗外时,贴过来的新人怯生生问道:
「啊?团、团长大人?」
窗外少女已横剑立于原木前。尤里安死死盯着她提腕的姿势,喉间漏出梦呓般的低语。
「这个……」
「倒不如说是不知道反而更好。全大陆的天才都拼尽全力来参加阿珍卡军官学校选拔考试,要是明知如此还这副德行……」
「……见过这样的考生吗?」
新生的喃喃自语道出了所有围观者的心声。前辈也神不守舍地接话。
在阿珍卡,能被称作『团长』的唯有一人——苍天骑士团团长。
这时轮到穿连衣裙的少女参加初试。她握着柄毫无装饰的长剑向前走去,那朴素武器与华丽裙装形成辛辣反差。
只需瞥上一眼。
「……考生?」
更慑人的是气场。再美丽也是剑——那为劈刺而生的凶器特有的锋锐寒意,正从他周身弥漫。或许这就是与剑共舞之人的烙印。
「她该不会不知道这里是剑术考场吧?」
「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大小姐,不仅幼稚简直失了智。」
听错了吗?他正暗自嘀咕,尤里安已恢复成若无其事的表情。
「八成是看了堆浪漫小说离家出走的千金。赌吗?我押一银币她拔剑就会脱手。」
并非因为她是女性——虽然男性考生居多,但女性应试者也不少,苍天骑士团里也有女骑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位女子身上。
凉薄的男低音自他们身后响起。前辈闻声一震,慌忙转身敬礼。
橡木比预想更坚硬,不用斧头而想一剑斩断,若无过人腕力与技巧绝无可能。
「特别?」
「前、前辈,快看那边!」
「考生里有位特别人物,我们方才正说笑呢!」
「就在那儿……您一看便知。」
但这般姿容仍非骚动的根源——现场聚集着上千人,比她更夺目的美人也大有人在。
但新人考官却听出了异样。骑士团长的质问并非在说'凭你也配来应试',而是'怎么可能只是来应试'——那语气分明透着这样的意味。
剑本就是重型武器。除非是特制的轻剑,没经过训练的女性别说挥动,单手提起都难。
「就她那胳膊还挥剑?怕是举都举不动!」
「七年……」
他瞳孔骤扩又震颤,无意识攥紧了窗框。汹涌记忆席卷神经,胃袋跟着翻腾起来。
「前辈在这里工作多少年了?」
年长事务官摇头叹息。
他精致得像玻璃雕琢的花。松散束起垂落肩前的银发,湛蓝如晴空的眼眸。这面容更适合吟游诗人而非骑士。
白蕾丝手套、村裙层叠的华服、高跟缎带鞋、耳坠、项链、胸针、淡妆,还有丝带、褶边、宝石缀满全身。
「你可以赌她挥剑时脱手啊。」
「臭小子,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她到底握过剑没有啊?」
「我见识过各路奇葩考生,但这种款式还真是头一遭。」
但表面的平静未裂分毫。身旁无人察觉这位骑士团长刹那的失态。
新人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着咽下唾沫。
「搞什么……天啊!」
「啊?那个……难、难道不会吗?」
绝无认错可能。即便她套着麻袋,他也能从万千人海里揪出她来。
尤里安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
「换作是我,定会押她夺得魁首。」
少女扬剑斩落。宽大衣袖翩然翻飞,缎带鞋裹着的足尖纹丝不动,纤细的手臂稳如磐石。
原木应声裂作两半。饶是不谙武事的文官们,也看得出这记斩击干净利落。
练武场陷入死寂。直到唰的一声剑归鞘,监考官才如梦初醒。他机械地检查断面后,结结巴巴地喊出结果。
「艾、艾奇尼西亚·罗亚兹,预选合格!」
尤里安转身离去。无需再看,余下的试炼于她不过探囊取物。
她对事务官发令道。
「取申请书来。」
「现、现在?」
呆若木鸡的事务官猛然惊醒。尤里安下颌微抬。
「那位考生的。」
「是!这就去取!」
两名文官手忙脚乱翻找文件堆。片刻后,尤里安指尖夹住递来的纸张,目光如扫描般掠过墨迹未干的文书。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女性,20岁,基列帝国出身,罗亚兹伯爵家长女。
艾奇尼西亚(Echinacea)原是一种粉红色花卉的名字。或许正是因为那头罕见的发色,她才得了这个名字。
这名字与她格外相称。只需听闻一次,便再难忘却。
「艾奇尼西亚……」
尤里安静静品味着这个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听见的名字,却也是她无比渴望知晓的名字。她了解那个人的一切,却独独不知其名。
在她所知的『未来』里,那个人并非军官候补生。但这次,那个人必将戴上蔷薇徽章。
「命运已然改变。」
她低头瞥了眼右掌心。华美手套遮盖之下,藏着绝不能显露的黑色纹章。
[又想抛弃我了吗?薄情的主人啊]
她在三十五岁时让时光倒流十五年。亲手抹去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 * *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正在经历第二次人生。
「就算尤里安万分之一概率能认出我……现在这副模样也判若两人了。」
考场近在咫尺。通过预选的考生早已齐聚于此,铁甲碰撞声与马蹄践踏草甸的闷响混成一片。
艾奇用与她纤细声线不符的狠厉语气喝道。她无视脑海中魔剑的嘟囔,径直朝初试场地走去。青石板路上军靴踏出脆响,惊起几只栖息在箭靶上的乌鸦。
「若不是你,我根本不需要这种手段。」
[喂!多亏我你才学会逆转时间的方法!]
艾奇尼西亚在入口处驻足。她攥紧右掌掩盖发烫的纹章,深吸一口混着铁锈味的冷空气。
[哎呀,看开点嘛。那些事现在都没发生过啦!别纠结被抹消的过去了,嗯?]
「当然,我来此就是为了抛弃你。」
同一时刻,艾奇尼西亚无视纷沓而来的视线,快步走出预选考场。
尤其要避开那位高洁的骑士团长。无论她多么渴望相见——这偷来的新生,绝不能因一时感伤付诸东流。
「您说什么?」
四下无人时,那道抱怨声却在她脑内响起。寄宿于右掌纹章的存在,正将话语直接烙进她的灵魂。艾奇嘴角扯出冷笑。
尤里安将申请书交还文官,转身离开了行政厅。
真正的较量此刻开始。她要成为苍天骑士团正式成员——既要耀眼夺目,又不招致怀疑。
「闭嘴,该死的魔剑。」
「无事。诸位辛苦了。」
这来之不易的第二段二十岁人生,是她亲手夺回的奇迹,绝非神明的馈赠。
虽然不得不刷新最短受封记录,但必须伪装成『普通』天才的模样。每一步都得恰到好处,就像精心编排的舞步。
艾奇低头打量自己华丽的装束。盛装打扮自有用意,这身连衣裙可不是白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