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准确来说,她在剑术与魔力亲和力两个领域的天赋,都是整整一代人里都找不出第二个的绝世水准。
但在二十岁之前,她对自己天赋浑然不知。毕竟这位伯爵家千金从小养在深闺,连剑柄都未曾摸过。
「要是永远都不知道该有多好。」
艾奇这样想着。
浑身黏满凝固血液的触感令人作呕。二十岁前想都不敢想的体验,如今却熟悉得令人麻木。
「我可没想过要用这种方式发现自己是个天才。」
艾奇尼西亚怔怔地望着前方。更准确地说,是被迫望着前方。此刻她的身躯已脱离掌控,右手紧握的魔剑正恣意操纵着她的躯体。
晶莹如玻璃的剑刃淬炼着人类杀意,漆黑似鸦羽的刀柄熔铸了世间恶意。
翻涌的黑色气息自剑身蔓延,先是侵染她整条右臂,继而在雪肤上绽开无数斑驳的墨痕。
那头标志性的樱粉长发——她名字的由来,那对承袭自父亲的紫晶眼眸,此刻尽数沉沦在恶意的漆黑漩涡中。
暴突的血管、充血的双目、凝结的血垢与尘土,将她彻底折磨得面目全非。
纵是至亲在此,怕也难认出这狼狈身影竟是艾奇尼西亚·罗亚兹。
作为帝国伯爵家独女,艾奇本有位继承爵位的胞弟。这家族虽非权倾朝野,却也富足显赫、源远流长。
宅邸既无庶出子女的纠葛,也无风流孽债的困扰。兄妹和睦,伯爵夫妇更是鹣鲽情深。他们对女儿最大的期许,不过觅得良缘、安度余生。
艾奇对这种人生境遇并无多少不满。她以婚姻为目标精心打理容颜,习得恰到好处的教养。
她钟爱精致物件,厌恶汗流浃背的体力活。粗鄙言语被她视作下流,端庄仪态早已沁入骨髓。生性慵懒的她,对任何有失贵族体统的行径都避之不及。
二十岁之前,她的人生便是如此。
魔剑·瓦尔德的圣物。
这柄剑的名字,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天才资质;也是这柄剑,将她的人生彻底颠覆,酿成腥风血雨。
瓦尔德的圣物会侵占持剑者的躯体。借着这副躯壳,它掀起屠杀与毁灭。多次惨案之后,人们给这柄剑冠以「魔剑」的凶名。
「了不起。实在令人遗憾。」
「尤里安团长。」
「说好骑士要坦诚呢……不过特蕾莎向来任性,倒也挺可爱。」
苍天骑士团是不属于任何国家的组织。严格来说,尤里安既非皇族也不再是帝国子民,但世事从不像快刀斩麻那般界限分明。
那视线里没有惯常的恐惧、憎恶或愤恨,只有淡薄的怜惜。不是看待持剑疯魔的目光,而是注视囚禁在剑中之人。
这名男子将银色长发松松散散地束成一缕垂在肩头,那双如同骑士团名讳般湛蓝的晴空之瞳正凝视着她。
「明白。这不是比试,而是讨伐。」
纵使手持魔剑的绝世天才,也不可能同时战胜四名基奥萨持有者——其中还包括苍天骑士团长。这比对抗整支军队更为艰难。
魔剑似乎也深谙此道,每逢强者逼近或宿主濒临崩溃便会逃之夭夭。但占据艾奇尼西亚躯体的这柄魔剑却截然不同。
艾奇尼西亚并不渴望胜利。她祈祷着那位憧憬的骑士团长能战胜堕为恶徒的自己。
艾奇尼西亚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纵然四肢还在痉挛,她依然死死盯住对方。他迎上这目光,如同医者检视伤口般将她看透。
「太荒唐了。真正的我,竟然强得过分。」
这绝非傲慢而是痛彻的领悟。踩着无数尸骸、包括她最珍视之人的性命才觉醒的天赋。
局势骤然激烈。四人合击之下,魔剑将艾奇尼西亚的躯体逼迫至极限,榨取着她每一寸潜能的骨髓。
但她从未想过会以这般方式相遇。谁能料到自己竟会身负魔剑,与前来讨伐魔剑的苍天骑士团长兵刃相向。
虽曾是深闺中的贵族千金,艾奇也听过这赫赫威名。
他将嘴唇贴到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气声低语。
艾奇尼西亚终究败北。
尤里安将她掀翻在地,剑刃压住咽喉。遍体鳞伤的少女如同困兽般挣扎,唯有本能激发的魔力屏障护住脖颈,延缓了斩首时刻。
其余三名骑士同时拔剑出鞘。他们皆是基奥萨的持有者——苍天骑士团中最精锐的战力。
湛蓝瞳色渐渐浑浊。
艾奇尼西亚沉默不语。她的躯体已自动将魔剑瓦尔德指向对方。杀。杀。杀。被魔剑侵蚀的脑海中回荡着嗜血的诅咒。
其后果简直惨烈至极。艾奇被迫亲身体验了自己究竟能强到何种地步。
「本不必天才到如此地步。」
僵持间,精疲力竭的骑士们低声抱怨。
「闭嘴,迪特里希。」
疯狂级别的魔力亲和力硬生生撑住了即将被魔剑之力摧毁的身躯。未经任何锻炼的肉体在魔力浸润下,转瞬便蜕变为最适合施展魔剑术的容器。
「她岂会……自愿执此邪刃。」
这时,一群骑士拦住了她的去路。
尤里安开口时气息因压制挣扎而粗重,吐字却异常清晰。铁靴碾着艾奇尼西亚锁骨发出碎裂声,话音却透着悲悯。
「好。」
「以守护基奥萨的苍天骑士团之名,吾等必将讨伐汝。」
这正是她渴望有人替自己喊出的辩白。在化身为屠杀魔女的时日里,无人愿说,亦无人敢说。
帝国子民仍以这位骑士团长出身本国皇族为荣。艾奇自然也觉得骄傲——在她出席的茶会上,尤里安总是高频出现的谈资。
她本该想哭,嘴角却在笑。头发沾满尘埃、血迹和污垢粘在脸上,倒叫人看不清这笑容——这对昔日的洁癖千金艾奇来说,竟成了唯一的慰藉。从前每日沐浴两次的她,如今对满身污秽已然麻木。
纯白制服白得刺眼,蓝斗篷猎猎作响,胸甲上金鹰徽章展开四翼——这身装束在战场上简直像黑夜里的火把般醒目。
「人就在眼前还不信?特蕾莎,你眼瞎了?」
逼近的身影裹挟着凛冽威压。寒芒侵肌的警兆令她浑身战栗——那四人中,数他最为强横。
「强得瘆人。竟能同时抵挡我们四个……难以置信。」
那些经验在低语:尤里安虽能支撑得比任何人都久,但最终胜者仍是艾奇尼西亚。她强得过分了。
她率先发起攻击。漆黑的魔剑与雪白的圣剑轰然相撞。
「魔剑的傀儡啊……」
为首男骑士向前跨出一步,
这个事实也被尤里安察觉。他卸开她的剑势,倏然后跃。
但魔剑终究要倚仗宿主的血肉之躯来施威。当躯体不堪重负崩坏之时,便是魔剑再度沉寂之日。
当时少女望着比传闻更耀眼的男子,耳尖在面纱后悄悄烧了起来。虽然没能邀他共舞,但能亲眼见到名震大陆的苍天骑士团长已足够满足。毕竟他与她,本就不是同一世界的人。
「要开始围攻吗?」
魁梧骑士无视身旁斗嘴的两位同僚低声慨叹。艾奇尼西亚闻言只想嘶吼反驳。她想咳着血放声尖叫——
声名显赫的佣兵也好,近卫骑士团长也罢,连同宫廷魔法师乃至她的至亲家人,尽数成了剑下亡魂。所有人都在她面前接连倒下——轻松得令人窒息,简单得使人战栗。
艾奇尼西亚认得这个男人。
魔剑的威能堪称恐怖。即便握剑者原本对剑术一窍不通,一旦被魔剑附身,便能与那些能将魔力转化为剑气的剑术大师抗衡。
她其实亲眼见过他。那年皇帝寿宴,他也曾为祝贺父皇生辰而现身。
待命三人组中有人咋舌唤道。男子苦笑着回应:
她也有过像浪漫小说那样偶然邂逅苍天骑士团团长并坠入爱河的空想。这算不上稀奇——帝国千金们大都做过类似的白日梦。憧憬本是自由,何况他还是位极具魅力的未婚男性。
虽知苍天团长唯才是举,亲眼所见才惊觉其实力之恐怖。这该死的魔剑反倒让她感知加倍敏锐。
遍地尸骸中,她踢开一颗无名头颅继续前行。没有目的地,魔剑自会指引她去猎杀下一个活物。
自她被魔剑侵蚀已过去三年。这期间经历了无数战斗。
「若你仍是骑士……真想与你真心较量。」
「你以为我甘愿如此?早知是魔剑,疯了我才会握它?我只是…我只是想——!」
尤里安宣告着高举白刃。那柄象征其身份的圣剑朗基奥萨泛着冷光。
不愿向苍天骑士团求援的帝国派来大批骑士镇压她。而艾奇尼西亚将那些人尽数斩杀。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变强——不仅是肉体,连同精神亦是如此。
她所属的基列帝国第三皇子,早年放弃继承权加入苍天骑士团,成为最年轻的骑士团长。
「迪特里希·萨鲁阿,我命令你住口。」
「尤里安·德·哈登·基里耶」
「怎么回事,竟无人能阻?」
「你本不愿行此杀孽。」
『不隶属于任何国家』——白制服蓝斗篷,盾徽金鹰振翅,正是大陆最强骑士团『苍天骑士团』的标志。三男一女,错不了,是苍天之鹰。
若她不是天才,何至沦落至此。这般才能宁可不要,就算与生俱来,也愿永生懵懂。
「可惜了。若如团长所言真是骑士,凭那才华本该大有作为,竟为魔剑这等邪物玷污了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