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战栗。失重感如坠深渊,又似冲上云霄的眩晕感席卷全身。
三年来,他是第一个读懂她的人。看透了这手刃至亲之人的悲恸,洞悉她灵魂深处蔓延的绝望。
她颤抖起来。
「你明白吗?对,我根本不想这样!我真的…!」
被魔剑侵蚀的躯体此刻竟与她的强烈情绪产生共鸣。
反抗停止了。泪光积聚。最终滑落。仅此一滴。
俯视着她的男人突然睁大双眼。艾奇觉得那蓝眸亮得刺眼。他每个细微动作都清晰可辨——包括缓缓开合的嘴唇。
「眼泪。」
「团长?」
「她在哭。」
「…谁?不可能。」
「绝无可能。」
「您不是说被魔剑吞噬就会丧失自我吗?那不过是被魔剑操纵的傀儡罢了。」
骑士们七嘴八舌反驳。尤里安摇了摇头。
「残留着。她还在抗争。」
「抗争?和什么?」
「与魔剑的对抗,以及她残存的意志。」
正如他所言。艾奇尼西亚不断与侵蚀身躯的黑暗污渍展开无休止的搏斗。虽屡战屡败,却始终未曾放弃抵抗。倘若她真的屈服,灵魂早该被彻底吞噬。
无人知晓这持剑恶魔体内,她正撕扯着要夺回身体控制权。但她的意识确实如同暴风雨中的孤灯,倔强地摇曳着不肯熄灭。
这场孤独的抗争,首次被人看穿。
艾奇尼西亚附近严禁任何人靠近。魔剑瓦尔德的圣物是柄嗜血之剑,会本能地屠戮所有人类。若有人接近恐怕会刺激魔剑,因此连送饭送水的狱卒都采取双重门禁——在外门与内门之间的过渡区域放下食盒便迅速撤离。
这正中魔剑下怀。当狱卒踏入她臂展范围的刹那,艾奇尼西亚猛地用垂落的铁链勒住对方咽喉。狱卒连眼皮都来不及眨便断了气。
杀人的感觉过于强烈,当魔剑开始屠戮时很难从中抽离。如今这副身躯无法继续杀戮,正是最佳时机。
艾奇不愿辜负尤里安给予的机会。此刻她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夺回身体控制权的战斗上。
每当精疲力竭想放弃时,她就幻想胜利后的光景。
艾奇想放声痛哭。想攥住谁的衣襟声嘶力竭地哭喊:说我受够了,这段日子太可怕,对不起所有人,其实根本不想作为恶魔死去,求求谁来救救我——无数话语在喉头翻涌。
「不,曾有先例。」
地下监狱里,她的躯壳嘶吼咆哮,指甲刮擦墙地至血肉模糊,疯狂扭动身躯。但再也不能夺人性命。而她的灵魂始终在战斗。
尤里安总是独自站在两道铁门间的狭窄空隙里,透过栅栏凝视着艾奇尼西亚。她从未对那囚徒说过话。
「住手!快停下!求你了!」
狱卒突然打开双层铁门闯了进来——约莫是见艾奇尼西亚的身体三天纹丝不动,想来确认囚犯是否已死。
金发女骑士不断催促,但尤里安仍旧纹丝不动。她死死盯着艾奇尼西亚剧烈颤动的瞳孔,突然开口。
「您这是……啊、团长且慢!难道您打算……」
混沌的争执声里,唯独他的话音如铭刻般清晰。
「我要给她一次机会。」
红发骑士慌乱得语无伦次。旁边魁梧的骑士立即会意,瓮声瓮气地劝阻。
「您说什么?」
「简直疯了!喂,约尔,我平日最敬重恪守骑士道的…可这未免…」
「光是领地?帝国骑士死得连王都卫队都得充数进骑士团!魔塔高层法师全灭,皇族贵族也折损不少吧?这罪怎么判都是死刑。」
但最终只坠下一滴泪珠。转瞬间艾奇尼西亚的身体又剧烈抽搐起来,她咧开獠牙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红发骑士嫌恶地咂舌。
严格说来,艾奇尼西亚的屠杀皆非她本意,全是魔剑作祟。可她无法撇清干系——毕竟那些鲜血,都曾真实地浸透她掌心。
红发骑士高声辩驳。尤里安并未作答,只是抽回抵在艾奇尼西亚颈间的剑。未等对方反应,她已旋身挥刃。
她渴望胜利。想要挣脱魔剑的束缚,像往常一样微笑着迎接前来探望的他。这样的奇迹,她在梦中描绘了千百遍。
恍若神迹降下的一线天光。
艾奇从未想过自己能迸发出这样的毅力。记忆中的自己明明是个贪睡怠惰、连翻个身都嫌麻烦的人。
明明在那人眼中,该只能看见被锁链缠绕、如同野兽般嘶吼的漆黑身影。可每当四目相对时,艾奇总觉得他注视的并非魔剑侵蚀的躯壳,而是正与魔剑抗争的灵魂。
「……为何…」
帝国方面原本想处决魔剑的恶魔,但尤里安驳回了这个提议。毕竟帝国先前信誓旦旦声称能自行解决问题,结果造成大量伤亡后才向苍天骑士团求援——这样的发言实在缺乏说服力。
「团长,人类不可能战胜魔剑。」
他的造访令她雀跃。他在等待她的胜利,相信她终将降服魔剑。艾奇想证明他的信任没有错付。
若斩断持剑手臂便能分离魔剑,倒是省事——可惜瓦尔迪尔吉奥与其他奥萨系列魔剑一样,早已烙入宿主灵魂。
* * *
可奇迹终究没有降临。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谏言,沉默许久的尤里安突然反击。
或许命运从一开始就对她格外苛刻。但结局惨烈至此,她无法用一句'运气不好'就轻易释怀。
剑柄末端的配重球裹挟魔力直击心窝。负伤之躯遭此重击,少女当场昏厥。涣散的意识中,他们的对话依旧凿进耳膜。
数日后,金发女骑士特蕾莎与红发迪特里希完成任务归来。他们在猩红浸染的要塞里撞见艾奇尼西亚。迪特里希拼死护住特蕾莎,反被所救之人拽着衣领甩出火海。
「待夺回这身躯,定要与他……」
浑噩时日里,尤里安时而造访地牢。
若尤里安与另一位基奥萨所有者在此联手,或许还能阻止这头凶兽。
「……要向尤里安坦白一切。既然她愿给我机会,定会指点我前路。」
这种感受难以言表。
但现在她明白了。绝境逼人认清本质。她绝不认输,也不能认输。那把摧毁她一切的魔剑,休想让她低头。
先砸碎那该死的魔剑,再泡个热水澡。接着要睡到天昏地暗,连梦都不做。睡醒梳头,换新衣裳,喝口热汤配松软面包。然后——
「要是特蕾莎去的话……!」
偏偏尤里安暂离阿珍卡要塞,留守的基奥萨所有者仅剩副骑士团长一人——那个讨伐骑士中最为魁梧的汉子巴隆。
「那女子她…」
「怎会如此」
「就算残留意识又如何?该做的事又不会改变。」
「还撑得住?」
「真瘆人。赶紧解决了回去。」
想说的话堆积如山。她将那些言语细心整理,珍藏在心底。正是这些话语化作力量,支撑着她继续前行。
艾奇尼西亚彻底癫狂。巴隆掩护众人撤离时,被斩落的头颅还保持着嘶吼的表情。
障碍扫清后,她屠尽阿珍卡所有活物,静候着被基奥萨标记为『危险之敌』的其他所有者。
「团长大人,您究竟作何打算?」
是那个挡在她面前的男人。
「无心之罪不可诛。」
「或许还有转机。」
他常从远处那道铁门上方的小窗窥视着她。
「这事不能做。」
「伤亡扩大也有我们救援迟滞的责任。」
艾奇尼西亚探进狱卒衣襟摸出钥匙,推开双重铁门。沿途斩杀全部守卫,连封印具的钥匙也被她搜出。当压制魔力的封印具脱落瞬间,艾奇便知大祸将至。
唯有那道沉静如冰湖的目光,恒久守望。
「荒唐……惩处…」
不知时间流逝几何。她经历了数百次败北,数次险些坠入意识之海深处。但每次都会重新站起。
「您该不会要提那个真假难辨的魔剑士传说吧,尤里安团长?」
「笑话!难道我们甘愿拖延才落到这步田地?还不是帝国那帮家伙信口开河,硬说他们有法子解决才酿成大祸!」
「嗯。」
荒谬的念头。她每次暗自否定,却仍在尤里安到来时反复揣测。
艾奇尼西亚被囚禁在阿珍卡城的苍天骑士团总部地下监狱。为了以防万一,他们给她戴上了特制的封印具,四肢还锁上了铁链。
「就算真有人能做到,这魔剑恶魔犯下的罪行也无可挽回。您知道有多少领地被这女人毁得十室九空吗?」
「总得有人通知团长。」
脚底踩着无意识的深渊,头顶悬着意识的虚空。她踩着无意识的睡眠之海站起身来,与被魔剑魔力浸染的另一个自己交锋。
她的嘶喊毫无意义。受封印具所限,这副躯体虽不能挥舞魔剑本体,却仍夺过狱卒腰间的佩剑斩断了锁链。传说经年磨砺的骑士无需魔力亦可削铁如泥,只是她从未想过自己要亲身验证。
「你留下撑不过五分钟,给我闭嘴快走!」
特蕾莎厉声喝斥着将他推开。艾奇尼西亚被拼死阻拦的特蕾莎拖住脚步,眼睁睁看着迪特里希脱身而去。
她先拧断了特蕾莎的脖子,又彻夜追击翻山逃窜的迪特里希,最终在黎明时分将利剑刺入他的背心。
这是段残酷的时光。于他们,于她,皆是如此。
最后到来的是尤里安。
他看见故土堆满腐烂的尸骸,恶臭冲天。艾奇尼西亚在尸山血海前迎接他,身后喷泉泛着暗红色的涟漪。
尤里安的脸骤然惨白,咬破的嘴唇渗出血珠,整个人凝结成冰。那双蓝眼睛注视她时,瞳孔像是裂开的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