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情况,相当不妙吧?」
「若尤里安团长是皇太子便罢了。可他只是三皇子——本不该如此夺目的皇族,现在却比烈日更刺眼。」
「加入苍天骑士团不是会变更国籍吗?严格来说他早非皇族了。」
「你是说…帝国百姓会视他为异国之人?」
「……」
「他永远是皇族。纵使国籍转为阿珍卡,只要他的姓氏还缀着基列帝国与哈登皇室——只要帝国子民仍视他为自家皇子。」
妮可舀起一勺茶水,在桌面上泼洒开来。她以茶为墨,开始勾勒图案。指尖最先描出一头雄狮的简影——那是基列帝国皇室的象征,圣洁的白狮。
「当今陛下曾有两位皇后。」
她在白狮旁画了个小圆圈。
「陛下尚为皇太子时所迎娶的首任皇后。因体弱多病,在陛下即位后不久便薨逝了。这位皇后与陛下育有一子,正是当今皇太子——哈登·基列帝国的克鲁恩·德·哈登·基里耶大皇子。」
茶渍在白狮与第一个圆圈间连成细线。妮可写下标号「1」,又添了个新圆圈。
「后位空缺期间迎娶的第二任皇后,与陛下诞下两位皇子——二皇子卡尔姆,三皇子尤里安。」
新圆圈与白狮间牵出两道茶痕,分别标着「2」和「3」。妮可突然抹散了水痕。
「而这位新皇后在诞下三皇子殿下时难产薨逝。自此帝国后位虚悬至今——这你总该知道吧?」
「我知道。皇帝陛下深爱逝去的第二位皇后,所以不愿再迎娶新后。反正已有三位皇子,大臣们倒也不敢多嘴。」
「没错,第一位皇后是政治联姻,第二位却是陛下真心所爱之人。当时可是惊天丑闻呢——毕竟她出身微末男爵家。有传闻说陛下早在迎娶首任皇后前就与她相恋。艾奇,你想想看。」
妮可用勺子轻叩三皇子的位置,又指向白色狮子的头颅。
「你觉得陛下会如何看待三皇子?他最爱的皇后因分娩而死。那时帝国根本不需要更多子嗣。」
「……难道。」
「宫廷秘辛我不知详。但可以确定,陛下厌恶尤里安团长——不,该说是憎恶,甚至堪称仇恨。」
艾奇恍惚答道。她的人生太过颠沛流离,哪有余力关注皇位之争的暗涌。
「正是。二皇子早已是敌人,而与皇太子尚有转圜余地……若拒绝皇太子的提议便会如此。拒婚宣言无异于向基里耶皇室宣战。届时首当其冲的便是罗亚兹伯爵家。」
「而如今的继承格局相当复杂。皇太子殿下身为第一皇子,又贵为储君,母族势力雄厚——更与迪亚桑特公爵家的长女联姻,妻族也根基稳固。但陛下最宠爱的,却是第二位皇后的子嗣,二皇子殿下。」
「……艾奇。我刚才说过,只有尤里安团长与迪亚桑特公女的联姻顺利举行,罗亚兹才能确保安全吧。」
「没错。皇帝陛下、二皇子势力、皇太子势力。三者必居其一。反正陛下和二皇子本就沆瀣一气,说是两方也无妨。甚至可能是他们联手策划的阴谋。归根结底,罗亚兹不过是针对尤里安团长阴谋中的牺牲品。」
「……因为魔剑派遣方正在怀疑。怀疑罗亚兹与尤里安团长之间……存在某种隐秘联系。」
「这和罗亚兹有什么关系?」
「不错,而且堪称腥风血雨。虽然皇太子殿下党羽已成,但陛下明里暗里都在扶持二皇子。」
「起初皇室如何获得魔剑不得而知。但他们显然想借此作秀——用罗亚兹当祭品。『看啊,基奥萨所有者不过如此,传言都是夸大其词』『连苍天骑士团都束手无策的魔剑,被我们解决了』『根本不需要什么苍天』。至于要捧二皇子还是皇太子,就得看幕后主使究竟是谁了。」
「这事和罗亚兹家有何干系?」
「既没掺和首都政局又没什么势力背景,领地也不重要,就算出了事也无所谓,加上族里正好有剑术天才坐镇,根本不怕魔剑失控暴走。」
「……符合这些条件的只有我们?」
「以上都是前情。现在进入正题——为何魔剑会被送往罗亚兹伯爵家?先说清楚,我们没能查出具体执行者。何况即便查明了,我们也无能为力。」
魔剑贪婪吮吸着她喷涌而出的杀意,却又小心翼翼地偷瞄主人。艾奇猛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
「……」
「听好。若拒绝联姻,尤里安团长将与太子乃至整个帝国皇室彻底决裂。」
高热伤口上涌起更灼人的热浪。艾奇仰靠椅背将脸埋进掌心。深渊般滚烫的魔物吐息从腹腔窜升,灼烧着喉咙渗出嘴角。她用九年镇压魔剑的意志力勉强压制住这股躁动。
「阴谋……么。」
「没错。本想让这碍眼的存在消失,结果反而大放异彩。对陛下和其他皇子而言,怕是如鲠在喉吧。」
妮可长叹一声,整个人陷进椅背里,老旧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不论是皇太子阵营,还是二皇子阵营,都将尤里安团长视为眼中钉。她是公敌啊。若只是个毫无存在感的皇子反倒不会惹来麻烦。您不觉得吗?过分卓越的才能往往会成为诅咒。」
此刻她才明白,前世帝国为何执意排除苍天骑士团自行组建讨伐队——他们笃信能独自解决此事。
「正是吞噬了爱妻性命才降生的孩子。」
她全然不知。记忆中的尤里安始终是那样高洁耀眼,原以为他生命中最大的不幸,不过是与身为魔剑恶魔的自己产生纠葛。
「迪亚桑特公女是太子妃的亲妹妹。这场联姻实则是太子殿下伸出的橄榄枝——意味着太子势力向尤里安团长下达了最后通牒。」
「尤里安团长自幼便过分出众。我询问魔塔的元老法师们时,他们立刻给出了答案。因她在每个研习领域都取得其他皇子难以企及的成就,陛下感到极其不悦。这才近乎放逐地将她遣往阿珍卡。」
「姐姐?」
[气疯了气疯了!这杀意绝了!诶不过主人啊,我倒是很开心,但你快绷不住了哦。可以宰了她吗?]
牙关不自觉咬得作响。艾奇竭力压制着在怒涛中翻涌的魔力,却遏制不住沸腾的杀意。紫眸迸出骇人寒光,她吐出的话语凝满冰碴:
「就为这种理由,拿罗亚兹当祭品?为何偏偏是我们?凭什么?」
「不是还有二皇子殿下吗?拒绝联姻后我们就能与二皇子势力……」
「嗯。」
「因为幕后主使是皇室?」
「最后通牒……难道!」
「贤者弟子的我偏偏栖身在这个家族。要是借魔剑事故嫁祸给苍天骑士团监管不力,我定会兴师问罪吧?这样连我老师贤者阁下都会被惊动——这场戏的规模不就刚刚好么?既不会闹得太大,又足够引人注目。」
「……成为了传奇大师,还执掌基奥萨。」
就在她努力回忆时,妮可用平静的语调继续道。
答案由妮可揭晓。她静静凝视着艾奇,启唇轻语。
「可那是他挚爱妻子生下的孩子啊?」
「现在问题来了:当陛下扶持的二皇子,与拥有母族妻族双重贵族支持、更具正统性的皇太子势均力敌时,哪方会占上风?」
「说起来,在重生之前最终是谁当上了皇帝?阿珍卡遭遇灭门之后……是皇太子来着?」
「……尤里安·德·哈登·基里耶。」
「局势当真险恶……」
妮可阴沉地回答。艾奇手中的茶杯柄咔擦碎裂。胃部痉挛翻腾,杀意如潮水漫遍全身。
「民心所向者?」
这世上恐怕没有谁比艾奇尼西亚更能理解这句话。她天赋所引发的悲剧堪称骇人听闻。艾奇垂下眼帘又抬起,强压下翻涌的思绪。妮可未察觉她的动摇,继续解释着。
那么这一世呢?演出再度崩坏。魔剑莫名蒸发,未起任何波澜。分不清属于太子党抑或二皇子的幕后黑手,此刻该作何反应?
「不,还有几家。但偏偏选中罗亚兹的原因…难道抓阄决定的?或者是因为我。」
「不是姐姐的错。如果魔塔介入调查真相或许会曝光,他们不会故意这么做。你看,正是姐姐追踪才最终抓住了线索。所以罗亚兹被选中……肯定另有原因。」
艾奇眉头拧成结。这苦涩的真相令人窒息,她仿佛看见尤里安阴暗的成长轨迹。妮可放下银勺,抵着下巴陷入沉思。
「您是说…那两位正在争夺皇位?」
「……所以拒绝这桩婚约,就意味着尤里安团长将与整个帝国皇室为敌。」
「因为最软弱,最合适。」
若非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是空前绝后的天才,皇室的表演本该圆满落幕。正因她超越常理的天资毁了全盘计划,却又阴差阳错达成目标——魔剑恶魔已替他们铲除了尤里安在内的阿珍卡势力。
「据公开说法确实如此。但实际上更接近于被驱逐出境。皇室既不能处死也无权流放无罪的皇子,便借口他剑术天赋过人,将其派往阿珍卡。可谁能想到结果竟是……」
艾奇困惑地抬起头。妮可推了推单镜片眼镜,字斟句酌道。
「要么臣服太子成为忠犬,要么转身为敌。拒绝的话,太子便会驱使他攻打二皇子势力。当然,二皇子那边正千方百计刺杀公女,誓要破坏这场联姻。」
「等等,尤里安团长不是自愿加入苍天骑士团的吗?」
妮可撇了撇嘴。沉思片刻的艾奇摇了摇头。
妮可苦笑着耸了耸肩。艾奇怔怔凝视着茶渍斑驳的桌面,水痕在木质纹理上洇开蛛网般的裂痕。
「正是。所以双方都在拼命展现治国才能,试图用勤政爱民的姿态赢取民心。可结果呢?如今能让帝国子民交口称赞的皇子——」
「不,二皇子派系绝不可能将尤里安团长收为己用。因为二皇子的最大支持者——皇帝陛下厌恶尤里安团长。况且皇太子好歹打着行政旗号,尚能将其纳入麾下,但二皇子可是骑士出身。若接纳尤里安团长,二皇子迟早会被她的光环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