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为何?明明毫无关联!」
「本该引发屠杀的魔剑消失了,无人伤亡。按常理推断,除了掌管基奥萨的苍天骑士团,谁还有能力做到这种地步?」
「你是在怀疑尤里安团长处理了罗亚兹送来的魔剑?」
「这怀疑很合理,总比妄想那家女儿是能驾驭魔剑的特殊体质强。何况——你既然成了团长的侍从,若说毫无关联反倒更可疑吧。」
无法反驳的话语让艾奇泄出呻吟。妮可长叹一声继续道:
「国内暗藏支持三皇子的势力,偏偏尤里安皇子对皇位毫无兴趣。可他的声望、对骑士们的影响力,加上统率大陆最强的苍天骑士团……无论太子党还是二皇子党都不得不防。」
「尤里安团长早已壮大到不容忽视……这才是关键。」
「正是如此。即便三皇子本人无意角逐,如今也由不得他了——选项所剩无几。」
妮可竖起一根手指。
「要么接受联姻向太子低头,要么联合阿珍卡与苍天骑士团对抗帝国。」
「……」
「而选择后者,终将引发战争。首当其冲成为牺牲品的,正是被怀疑与尤里安团长有牵连的罗亚兹伯爵家。甚至无需真正开战,他们定会不择手段利用罗亚兹——只为逼出尤里安团长。」
艾奇的脸唰地失了血色。妮可拖着干涩的嗓音补充道:
「所以咱们只能祈祷他乖乖应下婚约,把命脉交到皇太子手里。这才是最太平的路子。」
屋内沉寂良久。妮可喉咙发干去端茶杯,发觉茶水已凉。她向艾奇致歉后挥动法杖温热茶壶。氤氲茶香中,她留给少女整理思绪的间隙。
混乱思绪在艾奇脑中翻腾。最先喷涌的是愤怒——如同她对瓦尔德圣物那般隐忍又炽热的杀意。
无论将魔剑送往罗亚兹的是二皇子党还是皇太子派,滔天杀意都在她胸腔翻涌。想到以自身实力足以将他们尽数斩杀,喉间竟尝到铁锈味的压抑。
艾奇下意识估算着回归前交手过的魔法师与近卫骑士团规模。
我能做到。虽然这次可能不仅仅是浑身酸痛,甚至可能直接昏厥病倒。但只要魔力尚未耗尽,速战速决突入敌阵,连皇帝的脑袋也未必砍不下来。
[能动手还在等什么?这是复仇啊。那些家伙可都是恶徒!不正是他们害得你与我纠缠受苦吗?咱们去宰了他们好不好?只要杀得干干净净,至少短期内不必再被杀戮欲望困扰!]
魔剑窥伺着时机,此刻如同抓住破绽的恶魔般甜腻地絮语。艾奇瞥了眼被手套覆盖的右手掌心。魔剑像是等不及似的继续鼓噪。
从最初他在魔剑恶魔中找到她的那一刻起,纵使历经漫长岁月逆转时光至今,这份感情非但未曾消亡,反而萌芽抽枝,将根须扎得更深。
「害怕会误以为……他或许爱着我。」
纵使她如此决断,抗拒感仍如潮水般涌来。他与尤里安的订婚、未来的婚礼,光是想象就令胸腔泛起酸涩。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某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浸透了全身,既刺痛又哀伤。
竭力否认的真心终被触及。翻涌多时的洪流终于冲垮理智堤坝,像浸透海水的沙堡轰然坍塌。艾奇尼西亚忘记了呼吸。
后半句话在唇齿间碾碎成齑粉。怎么可能说得出口。艾奇尼西亚把双腿蜷上椅子,将滚烫的脸埋进膝盖。心脏快要炸开似的狂跳,同时又被恐惧攥住咽喉。这份悸动越是甜美,随之涌来的战栗就越发骇人。
[烫烫烫!啊!痛!为什么折磨我!是要去杀人吗?何时动身?今天?明天?再睡两晚?]
若有人威胁她身边之人,必诛之。近卫骑士团若敢进犯罗亚兹宅邸,定叫他们有来无回。所幸尚未到那般地步。
「……那我呢?我究竟在渴望什么?为何此时此刻,明知会打破平静的生活,却仍对理所当然的结论心生抵触?我到底在追寻什么?」
即便因这份信任走向毁灭,那人也不曾对她吐露半句诅咒。
「我刚才竟也……在复仇的名义下,自然而然地盘算起屠杀那些毫不相干的魔法师和近卫骑士。真是疯了。」
正如妮可所言,尤里安若能安分守己完成订婚便是上策。接下来只需查清究竟是哪个混蛋下令将魔剑送往罗亚兹,再谋划复仇之计。无论那人是谁——哪怕是帝国皇帝——都绝无宽恕之理。
是啊,我怜惜。怜惜他身陷囹圄,怜惜从蛛丝马迹中窥见的破碎往事。但愿他能幸福。
「我好像爱上那个人了。明明是不能爱的人。」
艾奇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呼唤妮可。妮可吃惊地瞪圆了眼睛。她虽然从小看着艾奇长大,但听惯了她耍性子的声音,这般细弱的哽咽还是头一回。她慌忙推开茶杯,猛地凑近艾奇端详她的脸庞。
早已爱上了他。
面对这一切时她内心的震颤。或许微不足道的,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让她心绪难平。
为何每当注视他的神情或微笑时,总害怕自己会产生错觉?究竟在恐惧什么样的错觉?
可若他拒婚,家人们或将陷入险境。还有比至亲更重要的吗?
最后的疯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人清醒。仅因目击就要灭口?艾奇后颈窜起一阵恶寒,手掌重重抵住前额。
安宁。平稳的生活。幸福。尤里安在授衔仪式后唐突的提问突然浮现:「倘若——」
那么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即便牺牲安宁也要得到的东西?是从皇室的掌控中挣脱的自由吗?
不可触及的剑。不可触及的人。不应触及的物。可心底深处,早在久远之前,就渴望着触碰……
她深知随意挥剑的后果。取人性命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这世她本不想染血。奈何风波骤起,终是逼她亮出锋芒。
与处置伊安的情形不同。这次他直接瞄准了她身边之人。若非艾奇在场,巴拉哈必死无疑。可那些并非皇族护卫,他们只顾执行自己任务罢了。
「……妮可姐姐。」
「我……」
对运送魔剑至罗亚兹的主谋,她绝不手软。可幕后黑手究竟是谁?皇帝?二皇子?还是皇太子?迷雾重重难以辨明。
假若他爱你,你便真会幸福么?这算什么幸福?
理智重新占据上风。艾奇将魔力注入右手掌的契约纹章。
这份感情从未被真正摧毁。只因她畏惧罪行带来的重压、畏惧承认感情后将引发的剧变,才自欺欺人地以为早已粉碎。
「倘若你心有所求,可愿为此牺牲安宁?纵使卷入风暴也在所不惜?」
[既然是他们放出了我,被我所杀也是因果报应。快去杀人呀!要复仇,必须复仇!你难道不想看那些将你推入苦痛的家伙流血吗?怕事后麻烦?只要别留目击者就好!把看见的人都杀光就行啦!]
难道因担忧变故就要先下手为强?被怒火支配?她可不愿沦为恶魔。
[哎哟!痛啊!……是叫我闭嘴是吧。嘁。]
[主人,是因为那个红发女人不敢应战吗?嗯?要去杀了她吗?走啊!血债血偿!]
而今她再也无法,继续逃避。
妮可慌了神,不断轻拍她的肩膀追问哪里不舒服。足足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平复呼吸,为自己失态的反应编造出勉强合理的借口。
为何不愿见他订婚?他若联姻才能让罗亚兹免遭牵连。难道是怜惜他沦为皇太子棋子的命运?
妮可见状慌忙放下茶杯。
凝望她的目光。意外落在肩头的温度。小心翼翼的体贴。姜茶的辛香。绷紧的弦。不设防的微笑。忧心忡忡。近乎绝望的拥抱。发颤的嗓音。在呜咽与狂喜间挣扎的面容。
「姐姐,我怎么办啊」
在血色浸染的喷泉前,她以为早已粉碎的情感悄然复苏,往心田最深处扎下根须,此刻那根系正赤裸裸地暴裂开来。
「这又不是你死我活的战场。这般行径与屠杀何异?与执掌魔剑时的恶魔有何区别?」
理智渐归。待怒涛退去,新念浮现:下一步,该当如何?
艾奇惨白着脸捂住嘴。纸片般苍白的肌肤转眼从颈后漫上绯红,瞬间涨得通红。
「不是说身子不舒服吗?很难受吗?要休息会儿不?虽然觉得该让你知道才说的……要是吃不消就别硬撑。魔剑的事儿已经够让人头疼了,我这当姐姐的哪能再给你添乱。罗亚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处理妥当的……」
皇族从不形单影只。若想弑君,先得斩杀拦路的禁卫与侍从。她并非刺客之流。虽能凭借魔力和技巧模仿几分暗杀手段,但绝无可能突破皇城防线。若说屠尽全场倒是可行。
这个问题说的难道是尤里安自己?她正在反抗与屈服间苦苦挣扎?她口中的动荡,是否指拒绝向皇太子低头将引发的战争?
「历尽千辛逆转命运,岂能被愤怒吞噬。杀意如潮,需守住本心。」
「没错,就该这么做。祈祷订婚顺利举行,然后揪出魔剑背后的主谋……实施复仇。」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始终深爱着尤里安·德·哈登·基里耶。
「因为这错觉……美好得令人窒息啊。明知道是虚假却仍沉溺其中,就连真相揭穿的恐惧都盖不住的幸福妄想。而那注定是场幻梦——他怎么可能爱我。」
艾奇烦躁地攥紧拳头。又一股魔力如鞭抽入纹章,她将自己的魔力狠狠甩向其中翻涌的魔剑之力。
倘若看见圣剑朗基奥萨——这把连触碰都是奢望的圣物——被尤里安之外的人握在手中,想必也会涌起这般滋味吧。那种眼睁睁看着旁人轻易染指自己永远不可触及之物的窒息感。
为何要恐惧这样的妄想?
某种情绪决堤般奔涌。长久压抑的念想在此刻冲破桎梏,如岩浆喷薄而出。
艾奇闭目深吸一口气。
「艾奇?怎么了?」
艾奇恍惚地低头看向右手。当年收集基奥萨时,她常捧着朗基奥萨反复端详。因无法徒手触碰,总得用布裹住剑柄才敢取出,或斜倚墙边或轻放地面,怔怔望得出神。
最绝望的时刻,最黑暗的瞬间,唯独他曾读懂并信任她的心。漫长痛苦而孤独的征途里,那双始终注视着她的蓝眼睛,是无声的支援与守护。
原以为没有资格去爱便不会爱。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心这种东西,岂是逻辑与理性所能控制的。佯装不知背过身去,存在的感情也不会消失。纵使下定决心要抹去,也终究抹不去。
「若问为何,只因我……」
为何听闻他未婚妻将至的消息就心绪不宁?为何在订婚后的侍从任命仪式上,瞥见他面容的瞬间会突然怒火中烧?为何总忍不住揣测他的想法、他对我的看法?为何宁愿他对被抹去的过往一无所知?为何站在他面前总会浑身紧绷?单纯的愧疚?绝非如此。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