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像在戏耍猎物。」
「疯了吧…那位前辈到底是凭什么底气敢发起决斗的?」
「喂,看着都让人腿软。」
衣领、袖口边缘、纽扣的线头、鞋面的装饰、衬衫后领的褶皱、发梢末端——艾奇的剑刃精准挑过这些部位,每一击都像量过般毫厘不差,布雷德的全身竟连道血痕都没留下。
起初哄笑的俱乐部成员们逐渐察觉异样,说笑声戛然而止。有人开始偷偷吞咽口水,原本围拢的人群像退潮般后撤,他们佯装旁观者模样,却藏不住发青的唇色。
布雷德被迫转为守势,如同赤身站在毒蛇群中。那些银鳞明明随时能噬咬血肉,偏生只在皮肤上游走。这种刀尖悬在喉头却不落下的煎熬,竟让他恨不得立刻见血。
他挥剑格挡全是徒劳。艾奇的剑总是轻巧绕开阻碍,有次剑尖眼看就要挑破他腹股沟,却在最后一瞬转向,只在皮腰带上刮出浅痕。布雷德整张脸顿时惨白如纸。
「住、住手!快停下!」
布雷德发出惨叫般的嘶吼。话音未落,艾奇的长剑已挟着劲风劈来。他死死攥住自己的佩剑闭紧双眼,剑尖在距他鼻尖毫厘之处骤停。
「睁眼吧,前辈。明明没伤到分毫,胆子倒比兔子还小。」
平淡的语调在布雷德听来却字字诛心。他喘着粗气不吭声,纸片般单薄的剑刃停在眼前,连带那双紫晶般的眸子都令他脊背发凉。
「认输吗?」
「认、认输!把剑拿开……!」
银光倏然收鞘。锵的一声清响未绝,布雷德已踉跄瘫坐在地,面如见鬼。
当收剑入鞘的艾奇向他走来时,他竟手脚并用向后退爬。这滑稽场面却无人发笑——比起落魄的败者,艾奇尼西亚剑锋残存的威压更令人窒息。
艾奇站在布雷德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说道。
「起来吧,前辈。按约定跪地道歉,向我们俱乐部长。」
失神的法蒂玛猛然惊醒,连忙摇头走向艾奇。
「呃,艾奇,我没关系的。」
「我有关系。布雷德前辈,还磨蹭什么?」
尤里安的话语冰冷而轻柔,却比方才锐利的警告更令人毛骨悚然。罗莎琳面色倏地煞白。
「哎呀,尤里安殿下——失礼,该称阁下。」
「尤里安阁下,您该不会是为我专程赶来的吧?」
法蒂玛挠着脸颊笑道。布雷德拼命点头,爱丽丝虽蹙眉却未再指责。艾奇轻叹一声,紫罗兰色的瞳孔里寒芒渐消。
「遵命。那属下先告退了,艾奇。」
「……迪亚桑特公女。」
「今天切磋时发现,我挥剑自上段劈砍时总觉力道不畅。艾奇你怎么看?」
「……选择的疆域将无限扩展。」
罗莎琳·迪亚桑特静观至此,转身离去。她踩着无声的步伐远离演武场,军靴底碾碎几片枯叶。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向军官学校走去,黑色军靴在大理石地面叩出渐远的清响。
罗莎琳·迪亚桑特僵立在原地许久,几乎挪不动步子。直到惊魂稍定,她才一边向房间走去,一边喃喃自语。
「迪亚桑特女公爵。请回房休息。今后若无护卫——
「卿之安危干系重大。暗处窥伺者众。」
「说得对!差点被糊弄过去。谢啦爱丽丝。」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想必阁下听闻我要见您的侍从骑士了。看来我身边少不了阁下的耳目。」
罗莎琳决心揭开疑云,掷出一记试探。
「天啊,没想到城府这么深…这样一来或许真有希望…」
罗莎琳仰望着面无表情的男人,后颈汗毛忽然竖起。
「艾奇?」
「爱丽丝学员,请回避。我有话要同我的见习骑士说。」
「苍天骑士团辖区还不够安全么?」
「嗯…爱丽丝高举剑时下盘重心容易晃动。建议把步伐再拉开些…」
「……阁下还有其他选择余地吗?」
艾奇拼命按住想要拽住爱丽丝的冲动。所幸对方没察觉她的异样,行礼后便往宿舍方向走去。
旁观的爱丽丝突然用生硬语调插话。
罗莎琳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圣剑之主此刻竟亲口假设自己可能放弃圣剑——这个假设的分量重若千钧。
艾奇杏眼圆睁转向布雷德,原本脸色发青的布雷德霎时面如死灰,慌慌张张又磕了个响头。
「哎呀,看来她便是阁下的雷池?」
「啊……嗯,爱丽丝。」
「除非我主动放弃朗基奥萨。」
穿过因多数候补生聚集第六演武场而冷清的军官学校,她折向骑士团总部。却在拐角猝然撞见疾奔而来的身影——
「妄加揣测。尽管天马行空,但切记分寸。」
「失言?您的态度绝非偶然。不过是平日所想的真实表露吧?休想用失误搪塞。」
并肩而行的艾奇忽然噤声。她猛地刹住脚步,像被钉在原地。
「不,您是听闻我去了何处才亲临的。若真担忧我安危,派个护卫骑士足矣。」
「对、对,是我平时积压的念头突然爆发!我太愚蠢了。真的对不起,我保证绝不会再犯!」
尤里安点头回礼后淡然开口。爱丽丝会意地看向艾奇。
尤里安睫毛轻颤。银睫掩映下的碧瞳如淬冰刃,仿佛触碰便会见血。
朗基奥萨圣剑会抗拒罪恶的持有者。因此它的主人永远无法违背普世正义准则。
「你该比任何人清楚自身处境。护卫骑士必须常伴左右。」
「我尚未做出任何决定。」
比试结束后,聚集的学员渐次散去。几个想要入社的学员尾随着法蒂玛咨询细则。艾奇与爱丽丝则结伴返回宿舍。
「……」
那个新生入学首日就被破格擢升为侍从骑士,更兼身世显赫——出自罗亚兹伯爵府的千金。正是这两点,让她暗中造访了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此行还参考了侍女探听来的,关于智慧俱乐部聚会的风声。
* * *
爱丽丝困惑地回头望向没有跟上来的她。艾奇的视线死死钉在正前方。顺着那道目光看去,爱丽丝发现了银发男子。认出对方的瞬间,她急忙行了个阿珍卡式军礼。
「孤身乱闯成何体统。」
这正是帝国皇室对基奥萨女伯爵、苍天骑士团团长尤里安毫无戒心的最大原因——一个注定永远正确的存在,多么便于操控的傀儡啊。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尤里安欺身上前。寒霜般的吐息拂过罗莎琳耳际:
随着布雷德和贵族俱乐部成员离席,智慧社继续着社团集会。
「阿尔·塞巴蒂安阁下,拜见团长大人。」
「呃,嗯……好的明白了。请您务必遵守诺言?也别再来我们俱乐部挑衅。您也看到了吧?我们成员可比我还吓人呢。」
尤里安平复微乱的呼吸,冰刃般的目光刺向她。
新社员选拔事宜最终决定全权交由两位副社长艾奇和爱丽丝向社长法蒂玛汇报。众人比试切磋后又畅谈片刻,首次集会圆满落幕。
林间小径只剩艾奇与尤里安。她猛地垂下脑袋,差点把下巴磕到胸口。
「我…口不择言。求你原谅……」
「迪亚桑特公女。勿越雷池。」
可若她真放下圣剑——
泛着红光的紫眸冰冷俯视。感受到剑刃擦过后颈的寒意,布雷德手忙脚乱地爬起跪下,朝法蒂玛低下头颅。
「怎么办,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意识到自己心意后反而手足无措。羞赧、愧疚、以及他可能即将订婚的传闻搅成一团,压得她脖颈发沉。
她盯着裙摆摇曳的蕾丝花边,喉咙像被魔法封住了般发不出声音。
尤里安也沉默了片刻。艾奇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低垂的额前徘徊,又顺着散落的发丝缓缓下移。
这让她突然担忧起自己此刻的发型。想要抬手整理又觉得难为情。
「呜,练习战打得头发都散乱了吧……」
衣着整齐吗?妆容呢?她恨不能立刻找面镜子照看。这份焦躁不单是担心让人联想起魔剑恶魔——更因为太过在意他眼中自己的模样。
[他们到底在干嘛?不是有话要说吗怎么还不开口?难道在比谁先沉不住气?]
魔剑不耐烦地嘟囔着。漫长的静默后,尤里安终于开口:
「艾奇尼西亚。
「……在,领主。」
应答迟了半拍。成为随从骑士后,他不再用「学员」称呼她。明明此前被直呼名字无数次,却因少了称谓后缀而心头猛沉。
「不,授勋时他也叫了名字…那时候明明很自然的,这次只是……」
心事一旦被点破,原本就向他倾斜的注意力顿时赤裸裸地显现出来。
艾奇突然意识到这点,脸颊火烧般发烫。从后颈到耳垂都在发烫。这下完了,之前就没勇气抬头看他,现在就更不敢了。
尤里安喊完名字又沉默了。视线黏在她额头附近打转,仿佛想看清她低垂的脸。半晌才又开口。
「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