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安!」
看着雪白制服漫开猩红,她的理智顿时土崩瓦解。
这是她死都不想再见的光景:白衣染血的画面。
心脏仿佛骤停,脑海一片空白。在思考前身体已先行动,她如同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喂、等等,你冷静点……]
魔剑发出嗡鸣,她却充耳不闻。
纤细身影如飞燕掠过火海,烧焦的连衣裙下摆似羽翼般展开。
她纵身跃上黑色巨人抡来的手臂,足尖在虬结肌肉上借力再跃。当与巨人头颅平视的刹那,紫罗兰色瞳孔里翻涌起冰蓝色怒焰。
「区区魔物,竟敢……」
紫水晶剑刃附着暴怒的魔力沸腾流转,妖紫火舌顺着刃身延伸,在虚空中劈开闪光裂痕。
作为瓦尔德圣物的持有者,她本能辨识出核心所在。魔力凝聚的长枪贯穿巨人颅顶,庞然身躯在无声哀嚎中轰然崩塌。
艾奇未看坍塌的巨人一眼。缎带鞋尖尚未避开余焰沾地,视线已急转向尤里安的方向。
恐惧如冰锥刺穿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凝满寒霜。
伤得有多重?千万别是致命伤,拜托了…啊对了,有夏伊在,只要拜托她治疗就行…对,这样就够了。我实在没勇气看着你死第二次,所以求你了。
「尤…」
[…喂主人,我明明提醒过你要保持冷静吧?]
她颤抖的瞳孔突然对上一双圆睁的湛蓝眼眸。尤里安好端端站着,正用茫然的脸色凝视她。艾奇哽着喉咙,慢慢检查起对方状况。
确实渗着血。手臂被划出长条伤口,白制服染开暗红。但不过是表皮被划破的轻微伤。
虽因伤口长度流血较多,但深度极浅。严格来说连受伤都算不上。
理智终于回笼。仔细想来,尤里安方才对付漆黑巨人时本就游刃有余。只因那再生型魔物的核心难寻才耽搁了些时间。
「天赋……您怎么看出来的?」
尤里安动了。她挥动朗基奥萨轻易解决残敌,转身凝视艾奇。
究竟如何察觉的?他有目击的机会吗?自己曾露出破绽吗?还是说…他果然凭着重生前的记忆,早已识破她是魔剑恶魔的真相?
「若你想隐瞒此事,我便替你隐瞒。你若愿意,我也会尝试忘却。所以,看着我。」
但比那更早浮现在她脑海的,是尤里安用憎恶眼神俯视她的画面。
生硬的措辞里竟带着哀求。这番话令人难以理解。隐瞒她是魔剑之主?尝试忘却?究竟为何?
他望见蓄积的泪水时眼眸震颤,敛起几欲失控的神情缓缓道:
「若他已识破恶魔的身份…那我…如今…」
尤里安紧握着几欲逃离的她,编织出她能承受的谎言:
她试探着移开双手。泪光朦胧间,看见近在咫尺的他的面容。
「朗基奥萨竟有这般能力?」
这声呼唤让艾奇如遭雷击般颤抖起来。她踉跄着向后退去,靴跟磕在碎石上发出脆响。
她死也不愿看到那般景象。即便这本该是理所当然的结局。
「艾奇尼西亚?你还好吗?」
那年诞辰宴会上,她还是个连剑都没碰过的寻常贵族千金。艾奇不解地追问,他略显迟疑地停顿了片刻。
少女面色惨白如瓷偶,唯余四面八方毕剥作响的火声。
魔剑不知是安慰还是怂恿地嘀咕着。
若用魔力或能震开,但方才失控已暴露秘密。与他呼吸相闻的距离,半点魔力波动都是自寻死路。
尤里安从不曾对她用强。即便在结晶洞窟脱险时那个拥抱,被她一推便松了手。
可此刻不同。他掌心温度透过衣料灼人,囚笼般的力度让锁骨隐隐作痛。
「……知、知道什么?」
「排名战那天…您在场?」
尤里安的手掌稳住了她摇晃的身躯。这个扣住她双肩的男人突然低头凑近,试图从她指缝间窥见表情,却察觉掌中的肩膀正颤抖如风中秋叶。
尤里安嘴角掠过一丝苦笑。她没有正面回应,转而岔开了话题。
「正因知晓你是魔剑之主,我才渴望与你切磋。那些曾说比试后再答的事,现在便告诉你。」
「明面上自然不在。」
因为尤里安是她永远无法战胜的存在。
见此情形,他大步逼近。艾奇却像受惊的夜雀般连连后退,腰间的缎带缠上荆棘丛发出嘶啦的撕裂声。
呼唤声再度响起时,艾奇脸色已苍白到发青。她猛然转身就要狂奔,披风在空气中甩出裂帛之声。
艾奇停止了挣扎。传入耳中的话语缓慢地被理解。她怔怔地仰视着他。那双如能洞穿人心的湛蓝眼眸,正将她完整地映在其中。
每逢危机她向来选择冲锋而非逃避——至少过去总是如此。但此刻她只想从这片土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面对她挤牙膏般的追问,他平静作答。
尤里安急忙攥住她的手腕。少女本能地挣扎扭动,倒退时被树根绊得摇晃不定。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漾着破碎的波光。
尤里安俯视着瑟缩的少女。当她别开脸时,他调整呼吸掷出判决:
单论体力,她不过是刚接受训练的新手。骑士铁钳般的手掌下,除非智取绝无生机——可她早被恐惧啃噬了理智,只能像触电般簌簌发抖。
「我早已知晓。」
「艾奇尼西亚,看着我。」
黑色巨人残骸间躺着始作俑者的村民,但尤里安和艾基纳无暇确认。
意识到这点的艾奇如遭冰封般僵在原地。
所以从诞辰宴那会儿,你就知道我是天才特意记住,碰巧我进了军官学校就立刻收作侍从?是馋我的天赋?
该如何收场?真的还能挽回吗?这些念头如同深渊般令她绝望。
「既然早已知晓,不必担忧。」
「我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记得我说过,曾在诞辰宴上见过你?那时便看出你的天赋。因此特别关注,才会在你刚成为军校生时就收作随从骑士。」
「……并非知晓您就是主人。只是确信您若执剑,必将超越所有人。能看破这点,全因我身为圣剑之主。」
艾奇低头用双手捂住脸。既然被他钳制着双肩无处可逃,那就至少把表情藏起来。
「喷泉那次……」
「在喷泉边重逢时我开始起疑,新生排名战时终得确信。」
「艾奇尼西亚。」
艾奇挣动着想摆脱,他反将十指箍得更紧。指节压进肩胛凹陷处,疼得她倒抽凉气。
问号在口腔里疯狂打转。艾奇陷入彻底混乱,结结巴巴地追问:
她身后轰然炸响,黑色巨人的残骸坍塌崩落。激荡的气流掀起她的发丝和裙摆,火苗在风中匍匐又蹿起。
因未能满足所有者条件,艾奇从未真正握持过朗基奥萨。即便她曾集齐十柄基奥萨,对这柄圣剑的隐秘能力仍一无所知。
「你早…早知道…怎么…何时…」
尤里安露出近乎崩溃的神情。那个把脸埋在掌心的姑娘没有看见,他欲言又止的嘴唇最终如断剑般紧紧抿住。
「您的手根本不是练剑的手。选拔试炼时我仔细观察过,能使出那般剑技却毫无锻炼痕迹,除非早已与魔力相融。疑窦丛生后,新生对决让我彻底确信。」
艾奇因截然不同的缘由,感到脑海一片空白。
体温急剧下降,唯独眼周烧得滚烫。滚烫的泪水在眼眶堆积即将决堤,紊乱的呼吸让站立都变得困难。脚底仿佛张开无底深渊,她正被拽向永不见天日的黑暗——这样的恐惧正漫上心头。
一旦被打上魔剑之主的烙印,就会遭到魔塔和苍天骑士团的追杀,被各国通缉,家人也将饱受折磨。平静的生活必将彻底粉碎。
当思绪飘到这个节点时,全身血液瞬间冻结成冰锥,在脏腑间胡乱绞动。
他俯下身,压低姿态与她平视。
他仿佛知晓她恐惧的根源,再度开口。
他柔声低语。艾奇仍将脸埋在掌心里,呼吸急促如惊鹿。他继续轻声说道。
尤里安清理剩余巨人的动作已恢复从容,雪白的脸庞看不出情绪。他迟疑着打量少女,最终轻声唤出那个名字。
非正式地——换句话说就是偷偷观察的意思。艾奇张了张嘴又合上,窘迫得耳尖发烫。那些话语在她脑海中缓缓拼凑成型。
「等一下……!」
[呃、那个、主人啊,反正没把我拔出来…总能有办法吧?要不直接灭口?死人说不了话!]
早就知道?怎么发现的?为何要装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知晓的?
沉默蔓延。其间两三头残余的泥浆巨人发出怪叫扑来。艾奇呆立原地,对袭击毫无反应。
艾奇的思绪彻底凝固了。即便魔剑还没暴露,这次与巴拉哈事件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她竟亲手将自己最不愿被知晓的秘密,赤裸裸地展现在那人面前。
「你能操纵魔力这件事。」
比剑时他曾因艾奇后退而停步,但这次却毫无迟疑。径直逼近扣住她双肩,力道大得让皮革护肩咯吱作响。
后来发现我未经锻炼的身体却能使出高超剑技,猜到我是剑主才一直缠着要切磋?
[这家伙脑袋里除了剑就没别的吧?]
魔剑突然嘀咕。她竟无法反驳,荒唐感压下了眼眶的灼热。蓄积已久的泪水突然夺眶而出,在月光下划出银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