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魔剑恶魔并非难事。这支屠尽讨伐队的恶魔似乎已无所顾忌,明目张胆地继续着杀戮狂欢。
1632年初春,尤里安与基奥萨所有者们遭遇了魔剑恶魔。
小雪初歇的阴郁清晨。晦暗天幕低垂如怒,荒原上恶魔留下的尸骸与血痕如足迹蜿蜒。铁锈味的腥风拖着尾迹经久不散。
「在那儿。」
副团长巴隆抬臂指向远处。蜿蜒扭动的黑发在风中狂舞,身披褴褛的女子伫立于血污尘埃中,正咧开狰狞笑容。
女子右手紧握黑焰翻涌的魔剑——瓦尔德的圣物,踉踉跄跄前行。污秽的赤足踢开滚落的人头,发出沉闷的骨碌声。
尤里安率先踏步上前。恶魔察觉动静猛然回头,双方视线如刀剑相击。
[真恶心]
圣剑发出啧舌声。透过正安之镜观察的尤里安颔首认同。漆黑魔气如深渊沸腾的泡沫翻涌,彻底遮蔽了原本的灵魂。
包裹她灵魂的恶意比尤里安见过的任何邪祟都更浓稠、更丑陋、更令人毛骨悚然。
[被瓦尔德圣物侵蚀的人类见过不少,但恶意这么重的还是头一遭。或许是侵蚀时间太长?三年了吧?普通人早该崩溃了…当心点]
圣剑发出嗡鸣警告。尤里安沉默不语,朝那个不幸女子踏出半步。
被魔剑侵蚀之人啊
这女子恐怕只是倒霉的受害者。人性化的怜悯在心头闪过,但已无拯救之法——她的灵魂早被啃噬殆尽。
在正安的眼中,她已成为无可救赎的恶之化身。那浓郁的邪恶气息几乎刺痛眼眸,尤里安不得不移开视线。
「身为守护基奥萨的苍天骑士团成员,我将在此讨伐你。」
他架起朗基奥萨的瞬间,女人已高举瓦尔德的圣物。凌乱发丝间露出森白牙齿,魔剑与圣剑轰然相撞,金铁交鸣声响彻殿堂。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每次兵刃相接,尤里安都感受到战栗沿着脊背爬升。
他是天选之子。幼时便无敌于同龄人,随着年岁增长,连能当对手的师长都逐一消失。
岁月更迭中,他急速超越所有武者。成为大师如同呼吸般自然。从未遇过瓶颈,更不知败北滋味。
她纤细的双腕被牢牢钳住。尤里安俯视着血泊中通体漆黑的女子,恍惚间又看见初遇时的身影。
那簇微弱火光竟烧得这般烈,倾尽所有负隅顽抗
「她在哭。」
连颤抖的苍白指尖都彻底沦陷,唯余沸腾的恶意。锐痛剜心,窒涩浸透四肢百骸。
即便初学剑术时落败,他也直觉终将超越对手——这份预感总会在未来应验。
「我究竟…看到了什么?」
「绝无可能。」
无需细听圣剑混杂着呻吟的赞叹,只需一眼便知——那滴泪水虽只一颗,却是真真切切的奇迹。恰似漆黑枯木上迸出的新芽。
尤里安苦涩地笑了。这份遗憾与惋惜不过是私人情绪罢了。
迪特里希难以置信的反问在耳边炸响。
宫廷宴会上惊鸿一瞥的少女。当时她眼里埋着火种,如今指甲盖大小的光点已化作燎原烈焰。
「真恶心,赶紧处理完回去。」
「……谁?难道是——」
「精彩绝伦。实在可惜。」
灵魂在恸哭。肉体随之颤抖。盈满杀意的眼眸泛起水雾,终于——一滴泪珠划过脸颊。
[不行,必须联合其他所有者。对手太强了。]
「嗯。」
冲破恶意枷锁的灵魂与他隔空相望。须臾间纯净本我压过黑暗,重新掌控了这副躯壳。
随后爆发的激战持续良久。这女人竟出乎意料地顽强,在与四位以诛杀为目标的奥萨持有者对抗中久久未倒。
但永恒的抗争终是妄想。恶魔终究败下阵来。
正安目睹她疯狂挣扎终被沼泽般的黑暗吞噬,呆望着那团沸腾幽暗里下坠的光。
「与魔剑…在与自己的意志角力。」
尤里安恍惚间吐出话语,意识却又沉入恶意深渊。萌芽虽绽,尚未茁壮。
「魔剑恶魔虽罪恶滔天,这女子却无辜。审判也好,给予抗争机会也罢,皆为正义。抉择权交予你。」
不知是惜才,抑或对不幸者的怜悯。尤里安突然想从那对眸子里,掘出几分残存的人性。
面对巴隆的询问,他沉声应允。巴隆的狂剑萨利基奥萨、特蕾莎的守护剑迪蒙吉奥萨、迪特里希的征服之剑雷明基奥萨接连出鞘。
简直难以置信。圣剑震颤着低语:
明明还在黑暗中嘶声哭喊
在如沸腾沼泽般翻涌的漆黑恶意深处,隐约有炽焰闪动。那道光芒仿佛在嘶吼挣扎,撕开缠绕在我剑锋上的黑潮浮出水面。它像要挣脱恶意束缚般伸出双臂。
宴会厅里与贵族千金谈笑风生的她。原以为会平安度过一生的她,如今却如此凄惨——又如此炽烈地,让混沌中萌发出微光。
尤里安压住她挣扎的四肢,剑刃抵住纤细脖颈,低语声混着金属嗡鸣。
「战斗?和谁?」
血液刹那间冻结。
恶念翻涌的躯体正龇牙咆哮。尤里安按住挣扎的躯壳,突然怔住——
[…从前…有人曾战胜过魔剑。觉醒瓦尔迪尔吉奥圣物夺回身躯。这女子或许…也能创造奇迹]
迪特里希厉声喝止。分明听见未尽之言:知道你除了剑道心无旁骛,但这种场合发癫也给我适可而止啊混蛋。
「就算残留意识也无所谓,反正该做的不会变。」
朗基奥萨突然震颤示警。沉醉于挥斩的尤里安猛然惊醒,倏然后撤三步。那女人用非人的漆黑瞳仁死死盯住他,凌乱发丝间露出森森笑意。
泪痕宛然。那是奇迹烙下的印记。
剑锋所至尽数格挡,连细微破绽也不容喘息。僵持越久越是力竭,死亡寒芒几度擦过脖颈。
明明看见火星开始跃动,却要踩灭它?他断然做不到。
筋疲力竭的奥萨主人们围在旁边嘀咕。副团长巴隆的嘟囔声传入尤里安耳中。
尤里安将她掀翻在地,剑刃抵住颈项。原本打算直接斩首,却被她翻涌的漆黑魔力缠绕咽喉阻住剑势。
「是泪。」
他解开交战时刻意封闭的正安视界。俯视着那些吞噬本心的恶意浊流,嗓音沙哑:
「可惜了,若如团长所言是个骑士,凭那等天赋本该大有可为,竟去染指魔剑这等货色。」
淡紫色火焰勾勒出朦胧人形。虽不及实体清晰,他却认出那个灵魂。尘封的记忆在四目相对的刹剧烈燃烧。
「我明白,这不是较量,而是讨伐。」
不,不对。她还没死。他亲眼看见——尤里安摇着头,神志恍惚地喃喃道。
分明还在拼命挣扎啊
但此刻,尤里安首次撞上高墙。败北的预感如毒蛇缠颈,胜利的图景在脑海中拒绝成形。
真正挥动魔剑的哪是这女子,分明是那些稠密污浊到刺目的人类恶意。若论罪魁祸首,该是那个连直视都会眼角生疼的正安。
握着圣剑的右手指节发颤。
为何偏偏是这等天才沦为魔剑之奴?若在别处相逢,本可切磋砥砺共攀剑道巅峰。话语不由脱口而出:
「还在。她正在战斗。」
方才他还认为这女子虽可怜却必须死。但窥见那颗在黑暗中挣扎求生的灵魂后,他再也下不去手。
「天啊,她居然在那种地方坚守着?甚至短暂夺回了身体控制权?」
脱口而出的刹那,他骤然清醒。终于明白方才所见意味着什么——那簇微弱的火苗,竟在滔天恶意中愈燃愈烈。
「被魔剑吞噬之人,连自我都会被抹杀。团长,那不过是具被魔剑操纵的躯壳。」
尤里安忘记了呼吸。
「若汝为骑士……定当倾力论剑。」
「尤里安团长!」
「她难道……是心甘情愿握住这剑的么。」
「该出手了?」
想拉她。想握住那只手。可终究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
战栗的肩甲下心脏狂跳。这份惋惜真切锥心——生平首遇的碾压之敌,竟是要讨伐的恶魔。
「团长?」
这话让尤里安心头窜起一股火。明知魔剑为何物,怎会有人自愿执掌?这般卓越的天赋,何必铤而走险——
漆黑瞳孔蓦地上翻,浓稠得不似人眼。玻璃珠般的眼眸里,杀意如液态般晃荡。
迪特里希和特蕾莎连连催促,尤里安却像生了根般动弹不得。
察觉到氛围骤变的女人如同炸毛的猛兽,猛地举起巴尔德基奥萨。
刹那。这句话触及她灵魂的刹那——
角力持续着。这个曾被牺牲者鲜血浸透的恶魔,如今浑身浴血如困兽般挣扎。
圣剑的低语在耳畔萦绕。抉择?他早有了决断。既见生机如火苗窜动,怎忍亲手掐灭?
「你本不愿做这些吧。」
他毅然决定要救她。
「我会给她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