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9年4月10日。
这天是阿珍卡军官学校的学员选拔考试日。尤里安路过行政处附近时,忽然听见喧闹的人声。几个事务官正凑在一起闲聊。她刚想问明缘由,其中一位事务官就眯起眼睛解释道。
「考生里有位特别的人物,我们正打趣呢!」
「特别?」
见她追问,事务官们迅速退开,齐刷刷指向窗边。
「您往那儿看……一见便知。」
尤里安踱到窗前向外望去。广场上人头攒动。她习惯性睁开正安之眼,瞳孔骤缩。视线如同落入陷阱的野兽般死死钉在某处。
那里有轮太阳。
在铅灰色人群中央炽烈燃烧的灵魂。独自蹿升的烈焰般的光芒。近乎纯白的淡紫色光晕如日冕环绕,这团压倒性的烈火仿佛永不熄灭。
她瞬间认出来了。是认识的人。怎么可能认错。就算那女孩披着麻袋,她也绝不会看漏。
她就站在那里。那个他曾怀疑是否真实存在、甚至以为是梦中虚构的人,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比记忆中更加耀眼,更加熠熠生辉。
排山倒海的情绪在刹那间吞没了他,连他自己都难以名状。短短几秒内,无数难以定义的情感如电流般穿透全身。
尤里安双腿发软,用力攥紧了窗棂,指节都泛出青白。
刻意封存的记忆如决堤洪水般喷涌而出——那些被鲜血、尸骸与恶意浸透的梦魇。
而在那片地狱里,直到最后最后都不曾崩溃的她的身影。他在咽气前仍凝望着的最后景象。
那颗渺小的火种非但没在恶意中熄灭,反而燃成冲天烈焰。当年那个永不屈服的少女,如今化作耀眼的骄阳重现世间。
他感到眩晕反胃,同时强烈的确信席卷而来——那些记忆绝不可能是虚幻的梦境。
光是她的存在本身,光是看见她的瞬间从灵魂深处迸发的情感,就具有如此摧枯拉朽的力量。
「没想到阿珍卡军校的入学考场上,会出现穿连衣裙的应试者。」
身旁文书官的嘀咕声缓慢渗入耳中。直到此刻,现实感才骤然袭来——掌心紧攥的窗框触感,窗外嘈杂的人声,拂过脸颊的微风,以及,倒映在正安眼中她那璀璨的灵魂。
守护基奥萨的苍天骑士团团长尤里安闻言,立即联想到那个古老传说——当人类集齐十柄锻造的基奥萨时,神剑便会借出力量。
魔剑究竟藏在何处?她又是为何化作如此炽烈之魂现身于此?
尤里安的呼吸骤然停滞。除此之外,确实没有更合理的解释能填补现在与他记忆间的断层。但模糊推测与亲耳确认终究是两回事。
[几乎算是昏迷吧。为了梳理因时间错乱而纠缠的记忆……虽然是第二次经历了,却还是难以适应啊。]
「1629年4月11日。你一直沉睡到现在吗?」
「你说的第二次究竟什么意思?」
「变了啊。」
那个他探寻多年的真实灵魂,此刻正在眼前。
[现在是几号来着?]
这个出乎意料的数字让尤里安困惑地追问,圣剑却陷入了沉默。察觉到剑身传来的迟疑波动,她转而抛出另一个问题。
「第二次?」
更惊人的是,她的本质已从初见时的火种、最终所见的烈焰,蜕变成压倒性的烈阳。
「无事。那么,请继续工作吧。」
神剑凯罗斯基奥萨是以时间为素材锻造的兵器。
铁门另一侧挣扎的遥不可及的灵魂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鲜活真实的她,正矗立在他的城池之中。
「是。不知把军官学校当什么地方…看来是个不懂事的姑娘。」
「艾奇尼西亚……」
[我不确定亡者是否该知晓身后事。此番情形史无前例——毕竟上次时间回溯时,我尚无契约之主。]
谁都不能轻视她。她不该受到这般对待。他不自觉用带着讥诮的语气问道:
象牙般无瑕的肌肤上,浅樱色发丝随风轻扬。紫晶眼眸流转着灵动光彩,菱唇微翘。
圣剑话音悬在半空,终以勉强腔调续道。
他从未听过她真正的声音。不是被魔剑侵蚀的嘶吼,而是蕴含意志的话语——这念头让他心尖发痒。
但调阅考生文书却是合情合理。此地非帝国疆土,而是阿珍卡、他的绝对领域。
圣剑朗基奥萨在翌日深夜苏醒。尤里安正翻阅着昨日整理的未来记录,忽闻剑鸣。
他调整着颤抖的呼吸低声问道。
「您说什么?」
[主人]
心脏诡异地悸动。他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从窗边霍然转身。刚迈步欲走,忽又想起什么,对书记官甩出命令:
军官学校应试生?应试生?
在他所知的『未来』——曾以为是梦境的那个记忆中,她并非军官生,而是恶魔。但此刻她眼中丝毫不见沼泽般的恶意。
可她刚才说什么?
「……应试生?」
不祥预感陡然窜上脊背。他掬起冷水拍打脸颊,沉声开口。
「把申请书呈上来。」
纵使不监视,军官学校的选拔试对她不过是儿戏。既非幻影,便不会凭空消失。
她挥剑一斩。既非裹挟恶念哀嚎的怨灵,亦非蓬头垢面的邋遢身躯。距离虽远,但以他宗师级的眼力,所有细节都纤毫毕现。
此前连调查她都似与虎谋皮——如今仅惊鸿一瞥就惹出祸端,这份警醒倒非杞人忧天。
未开正安瞳术仍觉炫目,身体不自觉地倾向窗框。想再靠近些,想与她四目相对,想聆听她的声音。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
万物皆已改变。尤里安交还申请书走出行政室时,思绪如麻。
* * *
「十五年?」
「……意思是确有需要瞒着我的事?」
那般耀眼夺目的人,身旁文书官却用理所当然的语气断言她会落选。那轻蔑的口吻让他心头蹿起无名火。
「啊?这…难、难道不是?」
他静静咀嚼着这个名字。当音节在舌尖滚动时,心跳悄然加速。
「若是我,定押她能以榜首成绩通过考试。」
[三年半?不,应该是十五年……啊,原来如此。]
「果然是…时间倒流了吗?回到三年半前?」
尤里安惊觉大半个身子已探出窗外,慌忙缩回时衣料摩擦出细碎声响。
「请再说详细些。」
他死后发生的事变。
[时间倒流这件事啊。]
[且慢。我方才苏醒,尚在斟酌哪些事该告知于你。]
当书记官们埋头翻找时,尤里安看似静立如雕塑。实则胸腔里惊涛拍岸——这再自然不过,她即将知晓那个名字。
那是个他始终渴望知晓、却又不可探究的名字。他暗自期待着有朝一日当她战胜一切时能亲耳听她诉说,却在凝视她咽下最后一息时,以为将永世不得其知的——这样的名字。
[时间回溯并非首次发生。几百年前也因凯罗斯基奥萨的力量逆转过一次。]
何况她既来应试,成为学员后自会常驻他左近。
粉红野花之名。虽为园中娇客,偏在荒原恣意盛放。唇齿相触的刹那,这四字已镌刻进骨髓深处。
灵肉合一的完美躯壳。
[非是刻意隐瞒……]
尤里安接过羊皮纸。在所有密密麻麻的条目之上,那个名字如烈焰灼入眼帘:
确有其名。记忆中那个女子,是真实存在的人类。
「……朗基奥萨?」
尤里安闭上了正安。用肉眼注视着她参加预选赛。按他所知的未来,此刻本该化身恶魔掀起腥风血雨的女子。然而她却如他初遇时般,身着连衣裙执剑而立。
「你觉得那姑娘会落选?」
「……魔剑去哪儿了?」
并非三年半,而是十五载。
集齐基奥萨即可借用神剑之力的传说。
凯罗斯基奥萨。
圣剑的只言片语在他脑中织出诡谲图景。
难道——
尤里安喉间溢出破碎气音。
「在我……死后,有人集齐基奥萨,借神剑之力逆转了时空?」
[分毫不差。基奥萨铭刻着被篡改的时间长河。故而觉醒基奥萨之人,其魂魄与剑共鸣时便可保有记忆。]
「你的意思是…通过你,我的记忆才能保留?」
[没错。其他奥萨持有者也知道那些被抹去的时间。如果你能唤醒除我之外的奥萨,即使没有我,记忆也能延续。而那些未能唤醒奥萨的人,将遗忘一切。所以若抛弃我,你就会忘记那些时光。]
朗基奥萨的解释让他恍然大悟。即便排除尚未成为奥萨持有者的迪特里希,像特蕾莎和巴隆这样的老牌持有者也没察觉时间回溯的原因,正是因为他们没能唤醒自己的奥萨。1632年也好,现在也罢。
「看来我算是幸运的。」
朗基奥萨本就是常时觉醒的奥萨。只要不作恶,便无需刻意唤醒。听懂尤里安的言外之意后,朗基奥萨苦涩地回应:
[呵,保有记忆真是幸事吗?我倒觉得…不如忘个干净。]
「有些记忆..忘了反而更好?」
尤里安怔怔地盯着掌心。朗基奥萨突然决绝地继续说道:
[遗忘很简单。抛弃我,去获取别的奥萨吧。身为苍天骑士团长的你…完全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