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忘记?」
[时间倒流了。你所记得的那些事,如今都成了未曾发生的过往。今后也绝不会重演——那些事。既然如此,何必执着背负?那不是痛苦的记忆吗。]
正如朗基奥萨所言,那是令人痛彻骨髓的记忆。每次忆起,全身便如坠冰窖。这些曾试图当作梦境遗忘的往事。
若圣剑在军官候补生选拔试炼前苏醒,对他这般劝说,或许他会认真考虑放下。
但他终究重逢了她。目睹她身影的瞬间,翻涌的情潮仍在血脉中沸腾。
即便结局惨烈,要忘却'艾奇尼西亚·罗亚兹'这个名字,仍令他本能抗拒。
尤其不愿抹消见证她奋战时的记忆。那段除他之外无人知晓的惨烈搏杀,若连这都要遗忘,未免太过残忍。
「……正是为了不让悲剧重演,才更该铭记。」
[我说过,那些事不会再发生。你不必忧虑。]
「此言何意?」
[魔剑的恶魔已然消散,永不复现。你无须挂怀,遗忘才是上策。]
圣剑干脆利落地答道。确实没有恶魔现身——曾经身为恶魔的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如今已是与魔剑毫无瓜葛的军官学校考生了。
但这个始终沉睡的圣剑本该无从知晓,尤里安怀疑地凝视着那些金色纹章。
「你怎么会知道?听起来就像清楚魔剑下落似的。」
[……]
圣剑缄口不言。尤里安静候片刻,压低嗓音追问:
「朗基奥萨。你想隐瞒什么?我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
「莫非是有人集齐基奥萨逆转了时光……」
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他指尖发颤,口腔干渴,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那个名字:
「别这么说。那并非她的过错。」
哐当声骤响,头顶忽泻天光。原来被困在箱状物中。箱盖掀开的刹那,强光刺得双眼霎时失明。
「她参加了军官学校选拔考试。」
尘汗交错的素颜,破损不堪的皮甲,浑身上下淋满血瀑——不知是她的鲜血,还是他人性命泼溅的痕迹。
她神色恍惚,面部渐渐扭曲,像是突然明白了为何无法执握圣剑。
她没有再像方才那般嚎啕。只有无声涌出的泪珠啪嗒落在剑刃上,明明触碰不到的她,泪水却浸透了圣剑。晶莹的水线沿着朗基奥萨的锋芒蜿蜒而下。
「尤里安。」
[你从何处听闻那女子的名讳?你本不该知晓她。]
[历代主人都太过刚直。越是耿直的人,一旦偏离正轨就再难挽回。我不想亲眼看着你走向毁灭。]
她颤抖的指尖掠过剑锋,始终保持着毫厘之距。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度盈眶。她垂首轻语:
她抱着剑匣跌坐在地,抽泣声混着急促的喘息。肩膀剧烈抖动,攥着剑匣的指节用力到发白。泪水冲开脸颊血渍,颤抖的唇间漏出压抑的呜咽。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她的手刚要触到朗基奥萨,却猛地缩回——仿佛静电炸裂般迸出火花。艾奇尼西亚反复尝试握剑,指尖始终无法真正触碰剑身。
[我认为她确实了不起。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担心了解真相后的你。我活了漫长岁月,见过无数人,侍奉过多位主人。可这种情况还是头一遭,实在无法预料你会作何反应。]
她将布料缠在手上,握住朗基奥萨。剑柄被裹得严实,才被举了起来。
清冽女声带着轻喘传来,似疲惫至极又难掩雀跃,呢喃自语间翻涌着澎湃心绪。
圣剑并未立即作答。片刻沉寂后,剑身才传来回应。
[……不,确实不公平。抱歉。]
「选择性提供情报,诱导我按你的意愿行动,这不是控制又是什么?你觉得这公平吗?」
却非绝对的黑暗。
[言语难以描述……共享我的记忆吧。]
尤里安眉头紧锁。他警告般说道。
「原来在这里…终于…」
这声呼唤让他如遭雷击——在这个时刻,这个地方,竟会听见自己的名字。
尤里安看着她眼中蓄满泪水,最终决堤而下。
伸出的手臂上疤痕交错,衣物外露处遍布伤痕。灼伤、压痕、淤青、刀疤,密密麻麻。
「啊,找到了」
「我一定会证明……一定……」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
「朗,我不是小孩子了。」
念头未落,艾奇尼西亚忽然横托起朗基奥萨。她怔怔凝视雪白剑刃,脸上泪痕未干。
[不是要控制你……]
定是艾奇尼西亚·罗亚兹的声音。他首次听见这嗓音,当即屏息凝神侧耳聆听。
圣剑顺从地表达了歉意。尤里安明白朗基奥萨是出于爱护之心才如此行事,便不再多言。她深陷椅背再度发问。
尤里安终于看清箱外景象。火炬照亮的洞穴里,祭坛般的台子上散落着肢解的人尸。身着祭司服饰者与武装者横七竖八倒在四周。
「你选择相信我…果然没有错。」
魔剑的恶魔只热衷于诛杀基奥萨所有者,对无主之剑想必不屑一顾。按那家伙先前所为,定是抛下失主的基奥萨们,径自狩猎人类去了。
颤音渐染湿意,忽有泪珠啪嗒坠落。待双目适应光线时,尤里安望见那只向自己伸来的手。
她虽相信对方终能突破困境,但究竟如何实现?发生了什么?那逆转时间的奇迹到底怎样发生的?
[坦白说,我不愿你们再有交集。我的主人是你,而你因她丧命。]
[是的。瓦尔德的圣物持有者——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扭转了时空。]
「这和把我当小孩有什么区别?你并非我的父母,而我是你的主人。朗基奥萨,别妄想控制我。」
不久后,尤里安惊觉自己竟化作了圣剑朗基奥萨。更准确地说,她正在经历朗基奥萨的记忆。
圣剑似叹息着答道。掌心纹章骤亮,黄金魔力翻涌缠绕。当他接受联结的刹那,视野轰然陷入漆黑,仿佛被吸入漩涡。黑暗随即降临。
[正因不是孩子才更令人担忧,主人。]
见此情景,她顿时了然。这里约莫是进行活祭的邪教礼拜堂。朗基奥萨流落至此起初令她困惑,转念又明白过来。
她勉强止住抽泣,扯下裹在头上的头巾般的织物。底下藏着的粉红短发凌乱地散落。
「如何做到的?」
尤里安看见她空洞的瞳孔里渐渐浮起微光。涣散的紫晶色眼眸重新凝聚焦点,眸光愈来愈锐利。那对眼睛开始燃烧,宛如她的灵魂在沸腾。
[是啊,确实没有。但结果终究如此。你最好还是离她远点。不是因为我讨厌她才这么说。恰恰相反……]
「所以说……」
[糟了……]
「那么,现在告诉我真相。是她逆转了时间吗?」
圣剑逸出叹息,勉为其难地开口:
朗基奥萨像是陷入回忆般顿了顿,长叹一声继续说道。
「共享记忆?这也能做到?」
阿珍卡没有所属国家,发现并劫掠这座沦为废墟之城的势力想必不在少数。基奥萨极可能因此流落四方。失去苍天骑士团的守护,这柄圣剑只能在贪婪者手中辗转漂泊。
空洞的眼神似在沉思,憔悴的面容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碎散。干裂唇间漏出几不可闻的呢喃。
这画面带着诡异的刺痛感直撞胸口。尤里安无法移开视线,屏息凝望着恸哭的少女,连眨眼都忘记了。
尤里安脑海中浮现最后所见:那个被恶意束缚而恸哭的身影,与昨日如骄阳般闪耀的女子重叠。
[既然灵魂相连。不妨亲眼见证。]
细长的裂缝中渗进一线微光。若是平常的自己,凭这点光亮足以辨清周遭,此刻却什么都看不见。肢体也动弹不得。
后半句化作含混的呓语消散在唇间。
她用布帛裹住朗基奥萨抱在怀中,随即站起身来。
起身的少女彻底抹去了方才脆弱易碎的神情,以锐利得骇人的目光望向前方。她迈出了脚步。
尤里安目睹了全程。
即便无法施展正安,她仍看到了灵魂燃烧的幻象。虽在朗基奥萨的记忆中无需呼吸也无实体,此刻却觉窒息,寒毛倒竖。
某种情绪汹涌漫上心头,同时泛起锥心刺骨的疼。不存在的心脏开始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