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基奥萨的记忆断断续续。艾奇尼西亚因不符合所有者条件,不得不背负那些无法化作纹章的其他圣剑同行,但多数时候都将它们安置在安全之处。觉醒的圣剑似乎只有瓦尔德圣物这一柄。即便有些圣剑已满足认主要件,她也毫无使用之意。
可与其他圣剑相比,朗基奥萨几乎总伴其左右。
她常将无法触碰的圣剑倚墙而立,怔怔凝望。
尤里安猜不透她凝视圣剑时的思绪,却能清晰感知她经历的沧桑岁月。这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不仅足够,甚至满溢。
他目睹她踏入罗亚兹宅邸。
徘徊在已成废墟的宅院中,她神情几近崩溃却终未倒下。连残留血渍的角落都被她逐一检视。
最后独坐在中央阶梯挨过漫漫长夜。面无表情的艾奇尼西亚,身影凝固成石像。
他宁可看她痛哭一场。可她始终未落泪。此后也再未踏足罗亚兹宅邸——唯那一次例外。
艾奇尼西亚时常造访帝国南部那座慰灵碑。这座石碑是尤里安为善后屠杀事件而立的。每当途经附近,她必定会绕道前往。
可每次她都只敢隔着老远驻足凝望,从未敢真正靠近那座石碑。
人们常在巨型慰灵碑前献花祈祷。而她总是静静望着这一切,最终不发一语地转身离去。
灭亡的阿珍卡城仿佛成了她刻意回避的禁地。每当查看地图制定路线,她总会特意绕开阿珍卡所在方位。
艾奇尼西亚为获取基奥萨可以不择手段。虽尽量选择合法途径,但以她近乎佣兵的身份,想合法得到这等秘宝简直难如登天。
尤里安曾目睹她为打探基奥萨的消息,在暗巷里向帮派头目屈膝下跪。
即便被沾满污秽的皮靴踩着脑袋,她也面不改色。可当听到对方嘲弄苍天骑士团时,她终究没忍住。
「本想好生交易——去你妈的!那位大人岂是你能随意侮辱的?」
最终她血战整个组织,浑身浴血地揪住干部的衣领说道。
偶有幸运获得基奥萨的商人提出交易,所派任务却明目张胆要她赴死。即便如此,她依然接下了委托。
此处多生怪异魔物。艾奇尼西亚与人交锋时鲜少负伤,对抗魔物却时常挂彩。
因魔物总出人意料突施袭击,例如骤然从肢端喷射酸性腐液。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在那事件后首次踏入阿珍卡领地,直面神剑凯罗斯基奥萨。
可是…万一呢?或许在这个重获新生的世界里,一切都会不同。他与她的羁绊,也可能焕发新篇。
尤里安目睹过她用刀划破自己右手的模样。
若他靠近——若主动接近如今的她——对他而言,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那么,如今重来一次呢?
他停在巴隆书桌前,声音冷静得反常:
想为她拭去眼泪,想拥抱从噩梦中惊醒的她,想守护在她身旁不让她独自承受痛苦,想与她并肩执剑不再孤军奋战,更想在她被魔剑操控时阻止她苛责自己。
从那天起他三天没露面。巴隆表露担忧,迪特里希亲自来寻,却只换来他告假闭门。
剧毒入喉瞬间她便喷吐而出,却仍踉跄中毒。艾奇尼西亚硬撑着血洗宅邸,终将基奥萨夺入手中。
「侍从?」
尤里安·德·哈登·基里耶的第二人生就此拉开帷幕。
「从军官学校新生里选拔侍从,流程上可有阻碍?」
「即便如此,为何我——」
啊,到底该……
如何面对你才好。
巴隆震惊得失控捏断了手中的羽毛笔。
每当被魔剑积累的杀气操控犯下无心杀戮时,那份创伤便会加剧。她曾为此自残过。
「呃啊……」
圣剑咂着舌头问道。尤里安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失焦的瞳孔在虚空中游移。那些他亲眼见证的她的影像,正在他体内翻江倒海。
他深深陷进椅背。仰头时积蓄多时的泪水猝不及防滚落。他没有擦拭,而是抬手遮住双眼。
仍渴望着向她靠近?」
此刻自己能够活着呼吸这件事本身,就是她创造的奇迹。而他已然知晓她为获得这个奇迹付出了什么。
当她遍体鳞伤地剿灭所有魔物后,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必须困守裂隙直到其自然消散。没有干粮,更没有可食之物,她啜饮魔血撕咬腐肉,再次从死神指缝逃出生天。
尤里安看见她从噩梦中惊醒。这才发现她经常彻夜无眠地睁眼到天亮。
「这样的我…永远得不到幸福。连安稳入睡都成了奢望…」
「现在的我与行尸走肉无异。」
却终究无能为力。无论是她与魔剑邪念抗争的岁月,还是她竭力逆转时间的日子,我都只是徒然守望。除了凝视,我别无选择。
魔力虽能强化躯体,却无法祛毒疗伤。好在经过魔力淬炼的身体扛住了致死剂量毒素,她才能独自处理伤势。
「……什么?」
她虽是尤里安平生所见最强大的人类,却终究不是神明。漆黑深邃的伤痕仍烙在她灵魂深处。
她带伤独力完成任务,折返寻那商人时,对方竟背信弃义欲施毒杀。
这由她饱受煎熬才换取的机会,若自己贸然靠近,是否会将其粉碎?
「我要指定一位侍从」
步步逼近的尤里安面容憔悴摇摇欲坠,可那双天青色眼瞳却亮得惊人。
我多希望能陪在她身边啊。
三日后,尤里安直奔苍天骑士团总部。他猛地闯进巴隆办公室,连门都没敲。从未见过他这般鲁莽,巴隆握着羽毛笔僵在原地。
她几乎没睡过囫囵觉。确切地说,除非身体透支到昏厥般睡去,否则总会被噩梦反复惊醒。
理智几乎要崩溃。仿佛内脏被掏空碾碎。整个世界分崩离析又重组。
若她投来怨恨的目光,自己又该如何自处?怎样的姿态才能算作微末的赎罪?这世间当真存在谢罪之法吗?
从未放弃。不曾崩溃。但终究不再完整。
此后她独卧病榻多日,在无人照看间与阎罗角力。高烧谵语时自己换药,咯血昏迷后自拭残痕。
与此同时,尤里安睁开了双眼。
超越剑豪,登临剑道绝巅。百年难逢的至境,常人连存在都无从知晓。
或许他的出现本身就是触发噩梦的机关?当历经万难重塑世界的她看见他时,是否会变成撕开旧伤的利刃?
「让我回到…未曾染血的从前。」
她此刻就站在他触手可及之处。虽不解她成为军官候补生的缘由,但此刻只要愿意,他随时可以走向她。
她本无罪孽,却逆转因果向所有牺牲者俯首忏悔。最终化作太阳,缔造了奇迹。
艾奇尼西亚。
纵然拥有足以在任何国度享用尊荣的实力,她仍执拗地辗转泥沼,只为收集基奥萨。
天才破晓。初升的阳光漫过窗棂浸透房间。他仍保持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势,揪住胸口的衣襟低头喘息。呼吸凌乱不堪。
「我想拯救…那些死在我剑下的亡魂。」
她曾纵身跃入次元裂隙——只为追回被卷入裂隙的基奥萨。刑场附近形成的裂隙内部简直如同修罗场,艾奇尼西亚几度濒临死亡。
若她知晓真相会如何?锥心的负罪感啃噬着他。倘若坦白她的苦难只因自己的注视而生,她会愤怒吗?会憎恶这具躯体吗?
这位连临时随从都没任命过、听凭学员按名次自然替补的团长,如今在说什么胡话?更何况还是个新生?选拔考试结果都还没公布呢?
可无人知晓她的牺牲与挣扎。也不可能知晓。因那段时光已被彻底抹消。即便透过圣剑窥见的他,也不过管中窥豹。
「杰尼斯」(Zenith)
[一夜之间接收太多记忆,难免头晕。还好吗?]
那漫长孤独的苦难岁月,当真存在补偿的可能吗?
若非踏入宗师之境,她早已命丧黄泉。尤里安清楚她所达成的境界该用怎样的称谓。
时光荏苒,转瞬至1644年。
在漫长痛苦的尽头,她终于获得奇迹。神剑接纳了她的意志。时间开始紊乱。世界正在倒转。
虽听不见神剑的回应,但从她颤抖的独白中仍能拼凑出对话内容。沙哑的喃喃自语如锋利碎片,在她心底剐出清晰血痕。
欲望与恐惧交替侵噬着脑海。想要靠近的渴望,担忧悲剧重演的恐惧,还有层层翻涌的非理性负罪感。
在守护那段记忆的漫长岁月里,我无数次、无数次挣扎着想触碰她。
头脑昏沉。尤里安甚至没听见圣剑的呼唤,独自苦闷良久。
尤里安甚至不敢丈量那道伤痕的深度。而这伤痛的伊始正是他自己。若非如此,她本应作为伯爵家的小姐幸福地度过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