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9年4月18日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正式成为士官生。入学通知书盖章的瞬间,尤里安突然感到无所适从。公告发布后,她整日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
[你到底在不安什么?]
「真不知道她会作何反应。」
[嗯。说起来,连那把魔剑究竟记不记得你,我都拿不准。]
「……什么?」
尤里安徘徊的脚步猛然顿住。朗基奥萨略带迟疑地反问。
[咦?你不知道吗?]
「我……还以为她肯定记得……她可是唤醒了瓦尔德的圣物。魔剑本该将你的事告诉她……」
[巴尔德不知我始终清醒。我们从未交谈过。奥萨之间反而知之甚少。你以为觉醒意识的圣物常有碰面机会么?]
「……」
[况且我长期保持清醒,还算熟悉其他圣物……但瓦尔迪尔吉奥这次顶多是第二次觉醒。她自然对我一无所知。]
尤里安按住发白的额头。她全然未料到此节,一直笃定对方必然记得自己。
「所以她根本不清楚是否记得我?」
[正是。想想看,若她知晓你身份,怎会轻易现身?面对曾亲手杀死之人?]
这话没错。他曾想过自己可能会成为引发艾奇尼西亚噩梦的导火索。但她却主动来到他所在之处——明明有无数次机会避开,却偏偏选择出现在他面前。
正因如此他才乐观地判断『应该没问题』,这才决定指名她当随从骑士。
[那可是你拼命抹消的过往。如果知道你还记得那段被删除的时光,她或许会彻底消失,永远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圣剑随口的这句话给了他当头一棒。正如圣剑所说,若知晓他保有记忆,正常人都会选择回避。
她来阿珍卡不是无所谓,而是根本不知情。
不,与其说是容貌精致,倒不如说有某种让人移不开视线的——
苍天骑士团总部、大神殿以及军官学院等重要建筑均坐落于内城。当地人所说的'阿珍卡城'或'城里',指的从来都是内城区域。
尤里安扯下无用的正安布带,裸眼凝视着她。缀满鲜花的网纱帽下,几缕垂落的发丝随风轻颤。
但如果她只是迫不得已才以士官生身份来到阿珍卡,根本不愿出现在我面前?如果她正因认定我不知情而安心潜伏?
圣剑发出困惑的震动,却被她置之不理。奔跑中甩开兜帽系带,眼见逐级下楼恐将不及,中途推开走廊窗棂纵身跃下。发狂般追赶着那道渐远的背影。
纵使懊悔也于事无补。
艾奇尼西亚肩膀猛地一颤,垂眸用指尖抵住唇角。她避开直视轻声应答:
罗亚兹伯爵千金。魔剑之魔。以剑术臻至巅峰杰尼斯境界的剑士。因我而堕入深渊的女子。
当务之急是亲眼确认她的状态。恨不能立刻飞到她身边。可贸然现身只怕适得其反——她本就处在惊弓之鸟的状态,若被突然召见后立即造访,反而可能刺激到她。
不多时便追上目标。当艾奇尼西亚的背影映入眼帘,尤里安猛然刹住脚步调整呼吸。
震撼如潮水漫过脊背,继而化作醍醐灌顶的顿悟。
啊,原来她本是女儿身。
长久注视着她时未曾察觉的念头。或者说,或许潜意识早已知晓,却迟迟未能醒悟。
「咦?突然这是怎么了?」
再靠近必会被发现。虽说她看似未展开探知,但那份敏锐知觉定然远胜自己。
阿珍卡城由外城环绕全境,略偏北的中枢地带耸立着内城。这本是座仅存内城的古老都城,随着城市扩张才新建了外城。
或许她正哭得像最后看到的那个亡魂。明明不是她的错,或许仍在自责。双脚不由自主地迈步,一点一点缩短距离。
* * *
与初遇宫廷宴会时判若两人,与被魔剑侵蚀燃烧的模样不同,与练武场选拔赛中如烈阳般炽烈的身影不同,更迥异于朗基奥萨记忆中的任何片段。
那副纤弱身躯竟承载了岁月淬炼,造就奇迹。明明只是寻常贵族家娇养的千金。
与此同时,艾奇尼西亚抵达中央广场。她逆着人群洪流,在喷泉前站定脚跟。
若她存心躲藏,我或许永生难觅其踪。光是想象——眼看着触手可及之人从指缝溜走,便如鲠在喉。
将星火孕育成烈阳的灵魂。缔造奇迹之人。杀死他又将其复活的存在。是他毕生所见最卓越、最坚韧、最危险却又最令人沉迷的存在。
尤里安攥紧兜帽冲出了团长室。
一抹樱色掠过视野。尤里安瞬间发动正安之瞳。炫目的灵魂辉光清晰显现——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正朝着城门方向移动。
「你…现在这般行径可谓失礼。偷偷跟踪女性算什么?」
他着了魔似地靠近,直到两人距离近得令他惊醒般刹住脚步。她仰头望来,发顶刚够到他下巴。纤细脖颈下是单薄肩膀,这般孱弱身躯竟蕴藏着那般强悍灵魂。
1632年那个被抹杀的秋季,她曾在此迎接他的喷泉前。亦是他们最后诀别之地,他前世终结的场所。
起初像漫无目的地游荡,倏然转向明确方位——正是中央广场所在。
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微张的唇瓣轻颤着,湿润殷红。舌尖偶尔掠过唇内侧,若隐若现。
尤里安混入街上人流谨慎尾随。前方人影步履从容,衣着打扮全然不似要远行。
「认得我么?」
她盯着喷泉时在想什么?此刻脸上挂着怎样的表情?求知欲炙烤着心脏,几乎令人窒息。
面纱后仰望着他的眼眸澄澈如水。若掀开这层薄纱,想必会更加清亮透澈。我知道当这对眼睛凝聚意志时,会迸发出令人眩晕的锐利光芒。
尤里安怔怔望着桌面。随从骑士的任命早已公布,如今难以挽回。想必…她已经收到消息了。
她可是超越大师境界的杰尼斯成员。
早知如此就不该急着指定随从。
难以名状的不安席卷全身。他是否已察觉自己恢复记忆,才突然指定我为侍从?莫非打算就此离去?难道这将是永别?
迟来的称谓让艾奇尼西亚惊跳般眨了眨眼。见她露出惶惑神色,尤里安突然踌躇起来。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
该如何开口?她当真不记得与他相关的记忆?
但无论他如何定义她,此刻她官方身份不过是个军校预备生。
收效甚微。于是尤里安再度忆起眼前人的身份。
卷曲的粉发包裹着雪白脸庞,那对紫罗兰色的眸子澄澈透亮。第一次真正对望时,她比记忆中朦胧的剪影更为惊艳。
没有异质侵染,无需媒介传递,他就这样用最原始的视觉,第一次看清了近在咫尺的她。温热的吐息正拂过他的颈侧。
圣剑发出不情愿的嗡鸣。因它并未明确警告这是恶行,尤里安选择无视朗基奥萨的低语。
「难道指名随从骑士本身就是个错误?」
「……好不容易遗忘的过往竟被人记得。若她知晓,恐怕难以接受。说不定真会逃走。我怎么没想到这层?」
我原以为她知晓一切才来到阿珍卡身边,压根没考虑过她可能逃跑。还曾暗自期待——通过指定随从骑士的举动,她能察觉我并无敌意,或许会放下戒心,或许我们的关系将有所转变,甚至能更亲近些。
「不…不会的。或许还有转机。她究竟会作何反应,现在还言之过早。」
「预备生。」
这不等于明摆着告诉她还记得吗?本该更缓慢谨慎地靠近。明明深知她伤痕累累,仍如此草率。
包裹这番锐气的却是极致的脆弱。仿佛要融化的莹润肌肤,垂落发丝间若隐若现的雪白颈线与肩膀。
脑中乱麻般纠缠。原本笃定她知晓真相的布局全盘崩溃。尤里安在团长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最终停在落地窗前。
她仰望着喷泉天使雕像。伫立后方的男子无法窥见她的表情。唯有脱离正安的视野里,寂静燃烧的火焰微微晃动。
尤里安生平第一次对他人产生了欲望。霎时窜过全身的战栗感令她悚然一惊,慌忙压制这份赤裸的渴望。
他在唇间反复摩挲着字句,终于挤出疑问:
直到此刻才彻底醒悟。那些渴望靠近、想要相伴却始终未能触及的焦灼期盼——想来到你身旁,想守护在你左右。
而此刻她正在跨出那道分隔内城的结界。
纷乱思绪中,他竟从未想过还有「保持距离」这个选项。
在尤里安身边的正安能认出艾奇尼西亚实属必然。正因如此,他完全没预料到她竟会来阿珍卡——他原以为即便她留有记忆也认不出自己。就像恶魔化的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没被妮可·希兹顿认出那样,若无正安在场,他本也不可能如此轻易认出她。
团长室位于高层。整个苍天骑士团总部尽收眼底。
「抱歉…不太记得。您认识我?」
倏忽间她回过头。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