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不该是保有记忆之人能说出的台词。不知情。她全然不知情。她根本不清楚他带着重生前的记忆。即便被突然指定为侍从骑士,看来也未曾察觉异样。
眼看她就要这样消失,紧绷的心弦突然松弛下来。尤里安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然而她的反应却出人意料。她用动摇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又慌忙移开视线。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正疑惑她为何如此,突然想起曾见过类似的神情。
他虽不常展露笑颜,但偶有笑意时,若对方是女性多半会显出这般情态。或是明目张胆地投来闪着惊叹的目光。甚至偶尔连男性也会如此。
受过万千赞誉,他自然清楚自己容貌出众。但迄今为止,他对这副皮相始终兴致缺缺。不过是招摇惹眼,平白惹得皇帝与二皇子不快的因素之一罢了。
可此刻他头一回因容貌出众而欣喜。想到她或许中意自己的相貌,心潮便雀跃起来。他带着这份雀跃开口。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我们见过吧?」
「哎?」
艾奇尼西亚嗓音嘶哑地反问。她面色霎时惨白,瞳孔剧烈颤动。尤里安慌忙接上后半句。
「去年夏天,在您的寿宴上。」
「……啊。」
她似乎稍稍松了口气。尤里安暗自苦涩地注视着她的反应。不知道,也不愿知道。毕竟那是她拼尽全力抹去的过往,再自然不过。
若她希望将往事尽数埋葬,他岂敢擅自掘开。悲剧由他起始,而获得第二次生命令悲剧终结的却是她,他怎敢僭越。
「寿宴上…您看到我了?」
「虽不知你是谁,但确实见过。你当时没注意到我么?」
「原、原来是团长大人!未能及时认出您,实在抱歉。」
他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这并非谎言——寿宴相遇确有其事。
纵然是浮于表面的寒暄,却是与她初次交谈。能这般面对面说话,恍然如梦。
「团长大人么……」
这个称谓让他心头微刺。
胸腔里悸动的余韵让他险些脱口而出,又慌忙噤声。不能说。绝不可露出记得往事的破绽。
「听说您选我做了侍从骑士。为何会选中我呢?」
「您可是来散步的?」
「因为您……」
艾奇尼西亚显然不愿继续这个话题,指尖轻叩着玻璃杯沿转移话锋。
「嗯,这样啊。」
这个盘旋已久的疑问——她究竟为何要来阿珍卡,成为苍天的猎鹰?艾奇尼西亚紧闭双唇,眼中泛起混乱的波澜,许久才轻启檀口。
在您被杀意支配时,能及时阻拦。
「我再问一次,你为何要成为骑士?」
尤里安本想掰开她掌心的茧质问,却在握住的瞬间失了神。
「我是军官学校的学生,团长大人。岂敢造次。」
艾奇尼西亚抽回了手。他怔怔望着那只从掌心溜走的柔荑,强忍住再度握紧的冲动。
〈根本不可能得到幸福啊。〉
「随便散步就走到这儿了。」
这绝非寻常的闲逛——她精准地走到了中央广场的喷泉旁。显然,阿珍卡从最开始就没打算离开。
想拨开面纱直视那抹明艳的紫罗兰色。她的注视像羽毛搔过心尖,胸腔里倏地掠过一阵战栗。
这平凡的话语如钝刀般扎进他心底。世上再没人比他更懂其中隐藏的千钧之重。
但愿你身心永不再受折磨。若她知晓记忆的存在会痛苦,我甘愿永远装作陌路。
「军校生。原来如此。」
颤抖的尾音消散在空气中。他喉结滚动着咽下所有追问,任由胸腔里翻涌的灼流灼烧五脏,半晌才艰难挤出应答:
尤里安用拇指摩挲她的掌心。光滑手套下传来温软触感。既是右手,这手套之下定有魔剑印记。
「……你的手,并不是惯于执剑的手。」
那个始终盘旋的疑惑。
艾奇尼西亚迅速回绝。他无言以对。若要坚持装作失去记忆的模样,他们终究只是骑士团长与军校生的关系。
「你为何报考军官学校?」
往后该多笑笑才是。
他不想在她面前冠以皇族的姓氏。正因他是皇族,皇帝是他父亲,二皇子是他兄长,她才不得不握住那柄魔剑。若只是个名叫尤里安的普通男子该多好。
艾奇歪头端详着他,眼神狐疑,突然抛出了疑问。
意识到这点时,他忽然庆幸自己指定她作侍从骑士。比起团长大人,领主这个称呼亲近得多。
「艾奇尼西亚学员,能否讨教剑技?」
此刻浮现在脑海的,是那柄曾让他首尝败绩的剑。
这本该是奢望。可她竟真让一切重来。此刻重逢,心脏又开始狂跳,却是为着不同的缘由。
尤里安紧握她的手低语。
「因为想成为骑士。」
〈现在这样和死了没区别。〉
尤里安恍惚凝视着她,任由翻涌的疑问破口而出。
被魔剑侵蚀时这双手粗糙污浊,反复起泡溃烂。在体验朗基奥萨记忆时见到的更是伤痕累累,连指甲都扭曲变形。
心底仍渴望她唤自己名字。当她曾在朗基奥萨记忆里轻唤他时,那份战栗感至今残留肌肤。或许终生都不会消散。
「……喜欢剑术。」
「我…我……」
那手柔软小巧,仿佛稍用力就会碎,是养尊处优的淑女之手。明知如此,当真正攥住时,掌心的温度仍震得她心脏发颤。
尤里安突然欺身逼近,抓握起她的右手。艾奇尼西亚没有躲闪,僵直着任他扣住手腕。
谎言。
「因为……想获得幸福。」
失忆的尤里安·德·哈登·基里耶,突然指定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担任侍从骑士——需要给她个合乎情理的理由。
「为何想当骑士?」
既然你不愿说,我便不问。一个无权知晓真相的人,本就不该追问缘由。若这是你的决断,我自会在暗中全力相助。尤里安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中,咬紧牙关立下誓言。
再度确认那件事后,他安下心来,嘴角又漾起笑意。啊,这次比方才更明显得招架不住了。
既然她立志成为骑士,又认定他失去了记忆,想必往后也会继续守在阿珍卡身边吧。
想将您留在身边。
仿佛他们不过是毫无瓜葛的陌路人。不,事实上确为陌路,本不该有任何牵连,甚至要假装对彼此共享的记忆毫不知情,可是——
〈我想活下去。〉
渴望与您更亲近些。
「但愿…你再不必毁掉这双手。」
既然她不愿回首,我绝不揭开创痕。纵要等到海枯石烂,也等她自愿敞开心扉那天。
他这一笑让她怔住了。那双紫晶般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瞳孔里映出自己晃动的倒影。
为守护您的家族。
「我和阁下怀着同样的心思。」
「叫我的名字吧。我是尤里安。」
此刻细嫩的肌肤让过往苦难如潮水般涌上咽喉。
「比、比剑?」
神剑凯罗斯基奥萨前她的呢喃在耳畔复苏:
该用什么说辞才好?
话音未落,被遗忘的渴求骤然翻涌。当年与受魔剑侵蚀的她交锋时,那份扼腕之情鲜明复现。若早知如此,本该多切磋几次共攀剑道巅峰——
「好吧。」
「您专程来此所为何事?」
遥不可及的距离。
「听起来很可笑吧……但这是我的真心话。」
「想领教您的剑术。」
「这话该我问你——入学首日就闯进禁地,所图为何?」
然而与他悸动的心相反,艾奇尼西亚却面色惨白地向后退去,仿佛随时要夺路而逃。这模样让他骤然清醒。
她还未做好准备。或许永远都不会准备好。伤口未必都能愈合。他可以等,却不愿放手。
尤里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
「不必是现在,任何时候,等你准备好。」
艾奇尼西亚裸露的肩头倏然颤抖。不是畏寒,而是恐惧在作祟。
抵达杰尼斯巅峰的她,此刻竟在害怕。怕什么?怕他可能记得的那些往事吧。
自己于她不过是噩梦的触发器。即便她不知那噩梦正源于他。锋利刀刃捅进腹部翻搅,寒意蔓延。
尤里安认得这把刀——它叫负罪感。
他掀开兜帽。
「为何选你做侍从……比试完剑再告诉你。」
颤抖的肩头被罩上斗篷。他无法给予安慰,只能将兜帽檐轻轻拢紧。
「晚风寒凉,艾奇尼西亚学员,散步就到此为止吧。」
尤里安不想放手。她多想再聊几句。可对方怕是毫无此意。四目相对越久,只怕会勾起更多不堪回忆。她将黏腻着眷恋的手缓缓抽离,转身时衣袖翻卷如决绝的刀光。
[打算一直装糊涂吗?]
远离少女的瞬间,朗基奥萨在鞘中轻振。尤里安隐在阴影里咬紧牙关。
「她既不愿记起,我岂能硬揭伤疤。」
[窥人隐私确属无礼。但若永远保持沉默,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欺骗?]
「……且先静观其变。」
尤里安搓揉面颊的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拂过结冰的剑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