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军校规定,尤里安的临时侍从由士官生依排名轮值。这与其他多数无固定侍从的骑士并无二致。
别的骑士常会点名相熟的、合拍的或中意的学员,尤里安却从无此例。无论来人是谁,她皆以同一副面具相待——直至今日以前,更换侍从对她而言不过像是更换庭前落叶。
临时侍从通常需在清晨前往所侍奉骑士的居所,听取当日行程安排。若前日未有特别指示,便须在骑士惯常起床时分候于门前。
「我已受命负责艾奇尼西亚学员侍从的预备培训。因此从今日起,原定下一位轮值的托马斯学员将接任团长大人的临时侍从一职。」
晨光初绽便撞见伊安·佩莱特罗的脸,实在算不得愉快开端。更糟的是竟还听见这般汇报——
尤里安俯视着神情自若的伊安。她垂落的眼睫下,分明涌动着阴鸷黏稠的漆黑恶意。
'就凭他,也配指导谁的预备训练?'
她太清楚这人的脾性。恐怕自入学首日艾奇尼西亚·罗亚兹被选为侍从起,嫉妒的毒蛇就在他喉间绞紧了身躯。
当年对巴拉哈尚且如此,何况那位毫无防备的新生?
「虽说不至于真让那丫头吃亏——」
但放任毒蛇在珍宝旁逡巡已令人生厌。尤里安干脆利落地下令:
「『见习骑士的预备培训交给其他学员,你按原定日程继续执行临时随从职务。」
「『……啊?」
「『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啊,明白……那我可以暂时离开一会儿吗?得找替补学员,还得向艾奇尼西亚学员做个介绍。」
「『给你一小时。」
尤里安瞥了眼壁钟说道。伊安慌忙敬礼飞奔而出。她本就没打算多给时间——纵使时间宽裕,那家伙也绝不会给艾奇尼西亚安排像样的学员。
能指导她见习骑士预备训练的学员……尤里安蹙眉思索。因平日不关注军官生,竟想不出合适人选。
她盯着文件堆反复纠结,纸上墨迹都快被盯出洞来。
「『团长,讨伐规模有必要扩大到这种程度吗?」
「喂,听说你把自家侍从塞给巴拉哈带了?」
「这论调听着不太正常。」
「……」
纠葛的情绪太深太浓,难以名状。未曾尝过情爱滋味的他,甚至分不清这是否就是爱情。
「……巴拉哈·伊斯拉芙算好男人?」
迪特里希抛着葡萄调侃,果肉在齿间爆出汁水声。尤里安头也不抬地推过一叠文件。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我不得不追问。见他摆出认真倾听的姿势,迪特里希便转过来正对着他盘腿坐下。
巴隆抱着文件卷闯进团长室,满脸惊愕。见到他的瞬间,尤里安突然灵光乍现。
尤里安蹙眉合上公文。选择巴拉哈作为她的导师,不仅因其身为杰出侍从的才能,更因他灵魂高贵——同时也为防范伊安·佩莱特罗在教育环节搞鬼。
「嫉妒?」
距魔物讨伐行动不足一月,扩编方案催得她指尖发烫。正核验补给预算时,忽然听见迪特里希嘀咕:
她是未嫁之身。或许会爱上某人,或许会缔结婚约。
* * *
「哇,居然要解释到这种地步…看来是真没那意思。喂,抱歉小瞧了你对剑道的纯粹痴迷。」
「巴拉哈前辈,马鬃直接梳理就行吗?」
「得先用手指解开缠结处,否则会扯断鬃毛。看着。」
「『什么?突然这是……」
可他们竟问我…是否在嫉妒?
圣剑发出略带困惑的嗡鸣,尤里安却未作答。他径直走向马厩,敏锐的感官已捕捉到厩内两道气息。絮语声隐约传来——
巴隆僵硬地行礼退出团长室,军靴踏出杂乱的脚步声。
尤里安满脸透着真挚的困惑。迪特里希至此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选拔那姑娘当真纯粹是看中才华。他的直觉似乎完全落空了,只得颓然咕哝道。
今日的报告中提到她要学习照料马匹。此刻那孩子定是在马厩里。
这份汇报勉强算作公务范畴——只因她是作为见习骑士培养的学员。
当时尤里安指定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当侍从的借口,正是相中了她的天赋。他说自己一眼就看出那女孩潜藏的才能。
「看你反应,压根没想过要防备吧。果然是我多心了——剑痴怎么会懂儿女情长。」
「据说爱情本就是精神疾病的一种。」
尽管尤里安未曾主动探访,却始终关注着艾奇尼西亚·罗亚兹的受训进展。苍天组织内部遍布着为骑士团长耳目的情报网,每日都会向他汇报那位即将成为自己随从骑士的少女动向。
「『巴隆阁下,令随从现在何处?」
「换作常人,谁会给心上人和其他男人制造亲近的机会?尤其对方还是个无可挑剔的好男人。」
「我……到底怎么看待她呢?」
自喷泉畔相遇至今六日未曾探望,全是为她考量。每当想起她颤抖如蝶翼的薄肩,便不忍相见。横竖正式成为侍从后朝夕相处,此刻强忍相思反倒干脆。
「『巴拉哈应该正在晨训,您这是……?」
「真意外。不对,说真的,连指定她当侍从这事本身就很奇怪。你不嫉妒吗?」
「等你这崽子亲身经历就懂了。既然大家都是疯子——我去找特蕾莎了。」
「太夸张了。」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学员今天开始接受准骑士预备训练,你去盯下进度。要是不顺利,干脆让巴拉哈接手她的训练也未尝不可。」
「岂止是好——年轻英俊、体格健壮、剑术超群,身为见习骑士前途无量,性情又讨喜。你不会不知道他在女士中多受欢迎吧?」
迪特里希咯咯笑着走出了团长室。尤里安茫然坐着,反复咀嚼着他抛下的那些话。
对他而言,无论巴拉哈是男是女,此刻终究只是副团长的侍从、前途无量的见习骑士罢了。他从未意识到巴拉哈·伊斯拉芙与艾奇尼西亚·罗亚兹之间存在着异性关系。
可这份悸动里还蜷缩着负罪感——深重到令他始终无法告白的愧疚。
特别到无可替代,在他心海里谁都填补不了她的空缺。像她这样的人根本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
在熟人眼里,比起一见钟情的荒唐理由,这个天才论反而更符合他作风。大多数人都轻易接受了这个解释。
迪特里希掰着手指数完,突然咂着嘴补充道:
男女之情。这个词令他感到莫名陌生。
「这不是命令,只是提议你考虑。」
尤里安抬起头。迪特里希瘫在沙发里,只扭过脖子斜睨着他。
她是特别的。
「啊,差点忘了。像你这种从小被追捧到大的家伙,确实体会不到凡人的苦恼。」
「……明白。我会转告巴拉哈。」
[咦?突然要去哪儿?]
「没错。说出口才发现有多荒唐。」
「我可巴不得心上人周围半个好男人都别剩。干脆点说,除非已婚——算了,雄性生物全都消失最好。女人太亲近都会让我冒冷汗。」
完全不是这样。
艾奇尼西亚的声线轻快活泼,全无与尤里安对话时的紧张颤抖。
事实上早已毁灭过一次。是她让破碎的一切重获新生。
尤里安猛地合上文件站起身,朝团长室外走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安排巴拉哈当她的导师,反而是给他们牵线搭桥?」
巴隆闻言脸色骤变。先是破例指定准骑士人选,现在连预备训练都要插手。这种基础训练随便找个高年级学员就能胜任,何必动用正式骑士巴拉哈?眼前这位真是我认识的团长吗?
「特意安排巴拉哈指导她…莫非另有深意?」
迪特里希耸肩将剩余葡萄囫囵倒进嘴里。果肉挤满口腔的咕哝声里,他含混不清地说着话。
尤里安瞥见他神色,又补了句解释。
恐惧也在啃噬心脏。就像童年时渴求的一切终会破碎或被夺走,如同心爱的雀鸟终被利箭贯穿,他怕这贪念终将招致毁灭。
唯有最亲近的迪特里希察觉异样。但尤里安的生活轨迹毫无变化——除了那项任命,他既不单独召见那女孩,也不主动寻她。这般冷淡,实在不像是动了心的人。
「我原先笃定你对她一见钟情——不然怎会突然指定那丫头当侍从?但看到你派巴拉哈指导她,倒让我信了你那套鬼话,什么纯粹是被才能打动。你这榆木疙瘩,眼里除了剑还能装下别的东西吗?」
「『中止训练,让她立刻去军官学校跑一趟。」
当晚汇报中,尤里安得知巴拉哈·伊斯拉芙已正式接手艾奇尼西亚·罗亚兹的骑士训练。
他渴望靠近她,想守护在她身旁,成为她的支柱,更想缔结更深羁绊。那份难以压抑的渴望正如潮水般涌向她。
虽说听闻他插手预备教育时还心存疑虑,如今听到召唤巴拉哈的消息,倒让我动摇起来。莫非仅是为了给有资质的侍从指派优秀前辈?看来我的直觉果真错了吧。
此刻才想通这层的尤里安呆若木鸡。迪特里希瞥见她这副模样,咂舌摇头。
「像这样大致捋顺缠结,再用马梳。」
「明白了。能让我试试吗?」
「嗯,握紧鬃毛。对,就这样。」
原本相隔数步的两道气息陡然贴近,几乎交叠在一起。胸腔里顿时像灌了铅块般沉坠,没想到人的心情竟能这般急转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