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您该不会现在……]
尤里安没等圣剑说完便动了。她动作快得出乎意料,粗暴地踹开马厩木门。
「啊对了,按理说该先梳鬃毛再刷身体……」
艾奇尼西亚与巴拉哈同时扭头望向门口。艾奇尼西亚几乎整个人陷在紧贴背后的巴拉哈怀里,两人交叠的手指还缠着鬃毛——亲昵得刺眼。
这幅景象让心情比方才更恶劣三分。
胃袋仿佛被无形之手拧转。
当那位诗人称为'碧眼怪物'的情感初次在他体内诞生时,嫉妒的毒芽正刺破心脏。
最终安抚他暴怒的,是艾奇尼西亚见到他时陡然绷紧的脊背。她浑身感官如针竖起戒备着他,与巴拉哈相处时的轻松荡然无存。
意识到这点时,沸腾的岩浆仿佛被浇上了冰水。尤里安一边朝他们走去,一边在心底默念常理。
她与谁亲近是她的自由,他根本没资格干涉她的私交。
可嘴唇却不听使唤地动了。
「巴拉哈。」
「阿尔·塞巴蒂安。是,团长大人。」
「巴隆爵士在找你,快去吧。」
巴隆确实找过巴拉哈——今早他擦肩而过时随口念叨,说本来只让巴拉哈做完预备训练就下班,现在临时有事得通知他回来一趟。所以这话倒不算谎言。
尤里安如此说服自己。
「遵命。艾奇,记得刷完鬃毛再回去。剩下的下次…啊,团长您莫非是为西尔菲德来的?」
艾奇。他叫她艾奇。
那是艾奇尼西亚的昵称。巴拉哈用亲昵的语气唤着她的小名。尤里安与她在喷泉旁仅有一面之缘,而相识不久的巴拉哈却已能脱口唤出昵称。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面无表情地答道:
见他微笑,她反而更卸下心防。那双明目定定望来,不带丝毫紧张戒备。他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欢欣,笑意愈发深邃。
「……」
涌上心头的郁结之深,连自己都为之愕然。
明知答案仍抱着一丝侥幸。她愕然的表情已是最好回应——她在躲他。明明假装失忆,刻意避而不见。
艾奇尼西亚的肩膀突然剧烈耸动。她转过身来直视着他。
她不想给他压力,佯装漫不经心地抚摸着精灵马西尔菲德的鬃毛。任命仪式尚未举行,现在撤销骑士随从的指定还来得及,但她压根没往那方面想。不,更准确地说,她的潜意识早已否决了这个选项。
「若笑得再温柔些,她可会回以笑靥?我多想见她展颜……却从未得见。」
「耀眼?因为我的发色吗?」
「若切磋之请令你困扰……当作没听过罢。」
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让她倏然眨眼。紧绷的身姿因错愕松懈下来,显露出自然的弧度。
「巴拉哈。巴隆阁下正在等你。」
「没有那种事。只是…你过于耀眼。」
「啊……好的。」
耳闻与目睹终究不同。暴戾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少女应答的尾音带着明显颤栗。巴拉哈困惑地张口欲言,被尤里安厉声截断:
「不是?那是什么?」
「没错。你正在带见习骑士做预备训练?」
「啊?」
可自己偏已钦点她作扈从骑士。她将不得不长久驻留在他身旁。
圣剑仿佛难以置信般发问。尤里安自己也不明就里,无言以对,只得沉默。
「看来确实让你不适了。」
「…是出于个人兴趣。」
艾奇尼西亚正手忙脚乱地收拾工具。刷子撞到木桶边缘,清脆地弹了出去。
该抽手的。可若就此收回,又该作何解释?
邀她切磋真是失策。
「我真是……疯了不成」
艾奇尼西亚欲言又止地开合着嘴唇。淡粉色的唇瓣如蝶翼轻颤。这微小动作却让他移不开眼。
「去年诞辰宴会上…您说见过我。可我从未与团长交谈,您怎会认得我?莫非……我曾有过失礼之举?」
他不想说谎,却也不能坦言。总不能说自己看见她灵魂里跃动的火星——那最终酿成悲剧的火种。尤里安斟词酌句道:
「我让你不自在?」
既然她如此抗拒,或许永远不在她面前出现才是为她着想。
「你既将成为我的扈从,但愿这份不自在…能随时间消逝。」
话音未落,她的背影骤然僵住。只见粉色长发如浪翻卷,单薄身躯在喷泉前勾勒出剪影。此刻她颤抖的肩膀,想必与那日在喷泉前如出一辙。
若招她厌弃,不如永远不相见。固然可惜她的天资,但若因此被她疏远,这份才能宁可不要。
她踌躇片刻,终于接过了刷子。
「真是疯了。」
尤里安牵着西尔菲德缓步踱去,仿佛此来只为传话而非探望。放慢的足尖在砂石地上摩挲,像是在等待对方的回应。
那张仰望着他的素白小脸,翕动着的樱唇。意识到自己正盯着这些看,尤里安狼狈地移开目光。正安视界里的她仿若燃烧的太阳,不安躁动的耀眼灵魂。因他而不安——这认知让他心脏发紧。
尤里安虽如此说着,却未察觉自己内心渴望的并非作为骑士的她,而是艾奇尼西亚本身。心意早已自然而然地偏向了那一方。
她懵懂提问的模样莫名可爱。没有戒备,只有困惑的神情更显得惹人怜惜。尤里安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个人兴趣…这话从何说起…」
巴拉哈突然退离艾奇尼西亚半步,仿佛感知到他的躁动。沸腾的熔岩顿时平息些许,那头横冲直撞的怪物终于收敛爪牙。
「这问题,也留到比试后再答吧。」
透过正安之眼看到的她如同灼灼烈阳。那闪耀的灵魂正浸在不安中起伏晃动。她因自己而感到不安,这个事实令他胸口发酸。
「与其说是对练剑感到负担,倒不如说是我受宠若惊。等做好心理准备会主动禀报的。啊,还有之前的斗篷…非常感谢,我会尽快归还。」
与方才在巴拉哈身边放松的模样判若两人。尤里安喉间泛起苦涩。
迟疑间指尖仍顺着发丝游走。那绸缎般的触感令人战栗,教他脊背窜过一阵酥麻。
难道与练剑无关?是自己的存在本身令她不自在?果然就连他的出现,对她而言都是一种伤害吗?
艾奇尼西亚沉默不语。她既没有转身离去,也没有移步向前,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话音未落,视线已不由自主粘在那对贴近的身影上。被唤作怪物的情绪果真如猛兽般难以驯服。
「……是,前辈。」
「是,正在刷马。随时可以停下。」
她灵魂的波动骤然变幻。原本不安的震颤转为困惑的摇曳。用正安视界望去,她身体也像灵魂般微微偏头。
[主人,您方才究竟在做什么?]
待那身影消失在马厩外,扭曲翻涌的内心才彻底风平浪静。
「不是的,团长大人。」
尤里安恍惚间伸手,直到柔顺发丝滑过指缝才猛然惊醒——自己竟下意识要触碰她。
「可以……请教团长大人一个问题吗?」
若此刻点头能否让她安心?
「艾奇收拾完就先回去吧。」
幸而瞥见发间草屑。他佯装自然地摘去,趁机收手含糊道:
她语速极快地说完,突然转身。那迫切想从他眼前逃离的姿态再明显不过。
骨碌碌滚动的刷子停在尤里安脚边。他弯腰拾起,刚递出刷子,艾奇尼西亚就浑身僵直,像是被剑尖指着一般。
尤里安正暗自懊恼,却见巴拉哈俯身对艾奇尼西亚低语:
尤里安在她面前收住脚步。站得近了,视线总不自觉描摹她的面容。
欣喜如涟漪在胸腔荡开——她竟没有拂袖而去。这是否意味着还存在转机?尤里安抿紧双唇凝视着她,生怕开口会泄露出雀跃的声线。
她眉心皱起纹路,露出近乎夸张的嫌弃表情。少女鼓起脸颊嘟囔着。
「……明明说好若觉得对战要求勉强,忘了也无妨的。」
她边说边偷偷斜睨他的模样可爱得令人心悸。他曾对这张脸产生过无数情绪,怦然心动却是头一遭。
这张稚气未脱的脸。或许在经历那场噩梦前,这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发现崭新一面的惊喜让尤里安喉间溢出短促轻笑。
方才还翻涌着酸涩的胸腔,此刻竟因她卸下防备的姿态轻易雀跃起来。
或许时光流转,她终会习惯这样与我相处——希望的嫩芽忽然攥住心脏。
「若你真不愿意,我自然不会强求……但我确实,迫切渴望着与你切磋。」
终归盼着你做好准备卸下心防的那天。虽早决意接受永无可能的结果,仍忍不住希冀——希冀你能挣脱过去枷锁,真正开始新生。
当然到那时,你或许会憎恶我这个将你推入深渊的元凶。
笑声未落,锥心蚀骨的愧疚骤然翻涌。生怕这份情绪外泄,他疾步拽着西尔菲德冲出马厩,直到粗粝的冷风灌入胸腔才找回呼吸节奏。
尤里安回头望向西尔菲德。本没打算带它出来,可现在怎么办?还有堆积如山的公务要处理。雪白的魔马眨着湿漉漉的眼睛喷了个响鼻。刚把艾奇尼西亚赶出马厩就立刻关它回去,未免太残忍。他轻抚马鬃做出决定——先带这个小家伙跑两圈再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