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策动西尔菲德冲出总部大门。
本打算绕阿珍卡城郊跑一圈。穿越市集时,某家杂货铺支起的摊位忽然闯入视野。木板架上有个物件正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尤里安猛地勒住缰绳。犹豫像晨雾般转瞬消散。最终他买下了那面手镜——这玩意儿别说买,连拿在手里都是生平头一遭。
他纵马驰出城墙,在郊野的矮树旁驻蹄。背靠扭曲的树干打量新买的镜子,掌中方寸里映出的虽是日日得见的面容,此刻却陌生得令人心悸。
他试着扬起嘴角笑了笑。僵硬又别扭。整了整表情再次尝试,仍旧显得不自然。
[在干嘛呢现在?]
朗基奥萨用泄了气般的声音问道。尤里安揉搓着嘴角回应:
「好奇笑起来该是什么样子。」
[这有什么可好奇的?]
「每次我笑,艾奇尼西亚就会放松下来。她似乎很喜欢看我笑的模样。」
[……活久了真是什么怪事都能见识。]
圣剑毫不掩饰地咂舌。尤里安根本没在听,他举起镜子又练习了几次笑容,突然怔怔低语:
「果然不行。怎么看都很僵硬。」
[现在干脆连微笑都要特训了?]
「要是能笑得更好看些,她或许也会对我笑吧。」
[……唉。]
「明明在她面前,很轻易就能笑出来的。」
[没救了。彻底没救。]
「什么没救了?」
[看你这么神魂颠倒,怕是已经病入膏肓了。]
[魔怔了不成?别怪我没提醒——当心玩火自焚。]
他暂且将目光转向伊安,挑眉问道:
真想当场宰了他。
* * *
伊安支吾时,艾奇尼西亚突然插话:
「有些事……」
那股恶意针对何人再明显不过——伊安·佩莱特罗竟敢当着他的面,对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展露杀意。
我去去就回。
尤里安俯视着伊安,眼底翻涌着杀念。圣剑似乎洞悉她的心绪,及时拦阻了暴起。
圣剑不满地嘟囔着。他将爱操心的圣剑晾在一边,快步走向马厩。既然说今天要驯马,那两人必在马厩无疑。
想道歉就亲自来找我啊,学姐。
「赔罪?所为何事?」
「最好今晚就……」
翌日整个上午,尤里安始终心不在焉。晨间挥剑训练时还算专注,可刚执笔批阅文件,思绪就不断飘向艾奇尼西亚·罗亚兹与巴拉哈·伊斯拉芙——此刻她们应当正在一处。
她竟有需要人赔罪的事?
起了话头却突然踌躇。看着她紧绷的肩线,男人不确定这个向来警惕的姑娘会接受自己的帮助。
「嗯。若你无心原谅,大可直接拒绝。那小子想道歉是他的事,你没义务接受。」
[这不是说犯罪不行。我巴不得你能长久做我的主人。]
圣剑在他踏出团长室时劈头发问,语调活像看到熔炉结冰。尤里安拢着绶带辩解:
艾奇尼西亚曾浑身汗湿地与室友并肩返回宿舍。据推测他们可能进行了实战训练。
「去哪儿了?」
「不似受伤。」
圣剑嘟嘟囔囔了几句便不再作声。尤里安不以为意,重新捧起镜子练习微笑。她抿唇挑眉,神色认真地反复调整嘴角弧度。
[我也希望这是杞人忧天呢。]
[该不会又想找魔剑之主吧?]
[这也算理由?]
「私事而已,团长大人。」
这般情态他见惯不怪——当恶意蓄满到即将化为行动时,正是如此光景。
她将视线从伊安移向艾奇尼西亚。目睹那蠕动的恶意后再望见少女纯净如朝阳的身影,顿觉正安之气涤荡心神。却仍忍不住闭目追索那张面孔。
伊安突然发现了他,话语戛然而止,慌忙行礼。
伊安·佩莱特罗。无需试探正安,那翻涌的恶意早已满溢而出。他不由加快了步伐。
他即刻心下了然。以大师级超凡者的眼力,加上长久相处的默契,自然能察觉异样。毕竟见过太多次她带伤作战、毒发硬撑、彻夜未眠的模样。
尤里安反手扣住剑柄:玩火?此言差矣。
少女斩断话头的姿态干脆利落——若她当真求助反倒怪了。尤里安暗自苦笑,目光细细描摹她疲倦的眉眼。
[罢了。这话题我还是闭口为妙。]
「冷静。既无实证,亦不知他究竟谋划何事。莫非忘了这些年的暗中调查?未抓现行便私刑处置,绝非正义所为。」
即便没有朗基奥萨的絮叨,尤里安又何尝不明白。只是刹那间的暴怒险些冲破理智。
「阿尔·塞巴提姆。拜见团长大人。」
待到日影西斜,待审文件还剩大半堆积案头。若在平日,她早该在午前处理完文书,此刻正该巡视见习骑士们的训练。
…知道了,我会转告。
「说清楚。」
呃?那个…
浓得发黑的恶意从伊安身上汩汩渗出,如沸腾的沥青般翻滚蠕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四溅。
尤里安望着伊安离去的背影,心想必须调查那桩『道歉』事件。从对方眼底翻涌的恶意浓度来看,显然在酝酿什么阴谋。
待伊安走远,艾奇尼西亚立即垂下头。她回避着视线交会,尤里安凝视她滑落的粉色发丝,终于打破沉默。
不过出去透透气罢了。心浮气躁如何批阅公文?
她已太习惯独自硬撑。在失去所有依靠的漫长流浪岁月里…尤里安转向伊安说道:
「不过是学员间的小摩擦……」
想到她那从未生茧的纤手,若挥舞刀剑到汗透重衣的地步,十有八九会引发肌肉酸痛。毕竟这副躯体仍是未经锻炼的贵族千金之身,与重生前截然不同。
「您说……什么时候见面?」
「身体不适么。」
明天就是新生排名赛,居然带病四处走动。八成是觉得这点小病不值一提。恐怕压根没想过向谁求助。
「既然结束了,那就请回吧。我还有些话要和艾奇尼西亚学员谈。」
可马厩里寂静无声。尤里安在能望见厩门处突然驻足。里头既不见巴拉哈,也不见艾奇尼西亚。
艾奇尼西亚这才转过身来。她面色略显疲惫,乍看与平日无异,但回头的动作和有些涣散的眼眸都泄露了端倪。
万千可能性在脑海中盘旋。这时他忽然想起直属情报员混杂在军官学校仆役中汇报的内容。
为确认行踪,他极力扩张感知范围,很快捕捉到艾奇尼西亚的气息——她正在不远处的水龙头旁与人交谈。尤里安朝声源走去,竖耳细听。
那这份憔悴从何而来?
带着这个假设再观察时,肌肉酸痛症状已确凿无疑。她双颊正泛着异常潮红。
「胡说八道。」
学员代表,对艾奇尼西亚学员还有未尽之言?
「说想当面道歉?布雷德前辈…对我?」
尤里安蹙起眉头。对话内容已令人不悦,而交谈对象更教他火冒三丈。
哗啦——尤里安突然推散羊皮卷轴霍然起身。想到当初正是自己提议让巴拉哈担任导师,她恨不能将手套掷向过去的自己。
「何种争端,艾奇尼西亚学员?」
「……或许我能为你……」
能为她做什么呢?无论是调解伊安的刁难,还是在她抱恙时默默守护。
不同于从前只能看着她独自收集基奥萨的岁月,如今他终于能伸出手——想被她依靠,哪怕只是刹那。
「抱歉,我没听清您说什么,团长大人。」
「……不,没什么。」
但她永远不会接受吧?或许此刻她最渴望的,就是自己永远消失。尤里安慌忙按住差点漏出苦笑的嘴角。
明明装作不知情离开就好,却移不开脚步。若不能守护左右,至少想递上一剂汤药。
艾奇尼西亚根本不会好好吃药,八成会硬撑着带病乱跑。顶多就睡个觉,还嘟囔着『睡饱自然好』之类的话。
「跟我来,艾奇尼西亚学员。」
「……是。」
尤里安领着她朝骑士团总部走去。让少女在原地等待片刻,自己飞奔着冲上团长室的楼梯。
总部里的骑士和文官们瞠目结舌——素来稳重的团长竟在楼道里三步并作两步奔跑,这罕见场面让他们惊掉了下巴。
他无视众人反应疾速抵达团长室。储物柜里常备着药箱,翻出治疗肌肉酸痛的蓝色药膏时,又顺手把红色外伤膏也捎上。
抗生素糖浆刚塞进纸袋,忽然停住环顾四周,总觉得还缺些什么。
目光突然掠过茶几上的玻璃瓶。那是前天巴隆留下的手制姜茶,说是妻子亲手熬的。
「记得对伤风和疲惫很有效来着。」
他将整只玻璃瓶连同药膏塞进纸袋。做完这些仍觉不够,目光又在团长室里扫视了一圈。总想再多带些什么,哪怕再微不足道的小物件也好。
他恨不得能守在身边亲自照料。意识到无法实现这个愿望,胸口便泛起酸涩。
「派遣医师和神官的事——」
[适可而止吧]
圣剑用冷飕飕的语气截断了尤里安的自语。他心情黯淡地拎起纸袋走下楼梯,金属剑鞘在石阶上磕出清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