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奇尼西亚正站在总部大楼前的花坛旁等候。玫瑰枝叶在她裙摆旁沙沙摇曳。
短连衣裙下露出纤细的小腿线条,延伸至骨感的脚踝。迟暮的阳光淌过她垂落的发梢,微张的唇间漏出虚弱吐息。高烧让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蒙着雾气,面无表情的脸庞显露出倦意。
尤里安在门廊陡然停步。少女似乎察觉动静,抬起脸向他转来。
低垂的睫毛忽地扬起,眨动时洒落细碎光影。当瞳孔映出他身影的刹那,苍白面颊浮起星点笑意——啊,你来了。
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相逢。
或许她早已不记得这件事。那张脸上浮现的表情,甚至称不上是微笑,不过是等到想见之人时,流露出的些许欣喜罢了。
但尤里安却在瞬间恍然——自己竟是如此迫切地渴望看见她对自己展露笑颜。
咚。心脏沉重地跳动着。
他曾目睹她无数次嘶吼挣扎、承受苦痛、掩面痛哭、被愧疚啃噬、在噩梦中惊醒,又次次燃起意志跨越荆棘。
重生后的她面对自己时总是绷紧脊背,戒备疏离。唯独在他展露笑意时,那道防线才会略微松动。
所以即便是这样零星的笑意碎片,也让他胸中涌起难以名状的情绪,恍若无所不能。
生怕心事败露,他匆忙迈步向前。靴底碾过砂石发出细响,身后随即传来她轻快的足音。
听闻此声,他悄然放缓了步伐——毕竟他的步幅总要大些。
调整节奏与她并肩而行。脚步声里混杂着躁动的心跳。
行至女子宿舍门前,他朝她靠近。接过信封的少女眨了眨圆睁的眼睛,琉璃般的瞳孔里盛满困惑。
那张脸美得让人不自觉地舒展眉头。
「别太勉强自己。」
若是继续长久凝视她,恐怕会说出不该说的话。他只留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临走时像鼓励般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尤里安边后退边低头看向自己触碰过她肩膀的手。那瞬间掠过的肩头纤细瘦削,因发热而略显温暖,但已不像在喷泉前时那样颤抖。
这点微不足道的变化让他一整天都心浮气躁。
* * *
「……」
「唔……军官学校内部事务巴拉哈最熟悉,我这就召他前来。」
「此话怎讲?」
新历1629年5月10日,苍天骑士团魔物讨伐队向北境白鸦峡谷进发。
「属下明白。」
「喂,你真对那家伙没意思?」
巴隆早已看透尤里安的把戏,便没再追问。不多时,巴拉哈·伊斯拉芙翩然而至。尤里安问她是否熟识贵族俱乐部的成员。
「又在勉强自己了。」
「莫非与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学员有关?」
尤里安根据往日经验,重新拟定了确保无人员折损的讨伐队编制。
「……你觉得他们很相配?」
「瞧着挺般配就搭了把手。巴拉哈那小子,毛手毛脚的。」
迪特里希状若随意地说着,目光却紧锁尤里安。见她神色如常,他懊恼地抓乱后脑短发。
「贵族俱乐部的学员中出现了可疑动向。若要展开调查,需先摸清该俱乐部的底细。」
毛巾里包裹的纸张沙沙作响。尤里安环视四周后扯开毛巾,迅速扫过纸面文字。
「……倒是头回见到团长亲自过问军校事务。」
「贵族。」
他透过阶梯旁的窗户,注视着艾奇尼西亚比试的身影。
「那里不是专拒门第不够者于门外的封闭组织吗?究竟发生何事?」
学员间的权力格局,唯有局中之人最是心知肚明。巴拉哈匆忙记下他的话语,笔尖却忽然悬停,迟疑着开口问道。
往常军校事务在行政室事务官层面便能处理完毕,需呈报团长的都是调查完毕只待决断的重大事件——
骑士团长若公然观摩新生排名赛,非引起骚动不可。他压低兜帽隐入阴影,沿着外廊石阶摸到二楼看台——这个角度既能将一楼赛场和备战区尽收眼底,又不至惹人注目。夜风掠过立柱发出呜咽,掀动他斗篷的银色滚边。
五月十二日。甫抵白乌鸦峡谷外围,尤里安立即召集骑士们议事。斥候回报魔物数量超乎预期,但讨伐队伍已然扩编,众人倒也从容不迫。剿魔行动进展颇为顺利。
「辛苦了,结果如何?」
「已呈递书面报告。」
「需要安插人手调查军官学校俱乐部内情,可有值得推荐的士官生?」
侍从敬礼退下。尤里安返回总部,在副团长室遇见巴隆。
幽灵打算亲自解决。若没有幽灵袭击事件,便无法揪出伊安·佩莱特罗谋害巴拉哈的现场——可总不能为了引蛇出洞,放任那幽灵肆意横行。
其人傲慢无礼,在军官学校内风评极差。曾受士官生代表所托担任艾奇尼西亚·罗亚兹的侍从训练指导,结果拖着瘸腿归来,沿途谩骂不休。
知晓对方真实实力的尤里安虽觉这场指导战味如嚼蜡,反倒更激起贪念。
尤里安睫毛轻颤。她垂眸掩饰波动,声音压得极低。
「巴拉哈那小子确实动了心……不过有没有到恋爱程度还不好说。艾奇尼西亚学员看起来也不讨厌他?朝夕相处总会日久生情。」
与艾奇尼西亚重逢并目睹朗基奥萨记忆后,确认时光倒流的尤里安扩充了讨伐队编制。
苍天骑士团团长既要治理阿珍卡,又要周旋列国外交,光处理骑士团公务就已分身乏术。
尤里安最终中断晨练,大步走出了团长专用的练武场。
守在练武场外的侍从模样的男子递上毛巾,压低声音禀报。
「阿尔·塞巴蒂安大人,您昨日交代的事情已调查完毕。」
「虽无法确知具体经过,但显然对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怀有强烈敌意,据观察。」
昔日讨伐队出现伤亡,虽说是因夜间出没的幽灵作祟居多,但白昼剿魔行动中频繁出现伤患也是事实。白乌鸦峡谷的魔物肆虐已然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
-布雷德·冯·普姆,三年级,士官生排名第68位,隶属贵族俱乐部,基列帝国普姆侯爵家次子。
尤里安匆匆处理完几件急事,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军官学校。皮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惊飞了路旁的麻雀。
「……立刻彻查布雷德·冯·普姆近期动向,此人必在暗中谋划什么。」
「或许那家伙会另辟蹊径制造事端」
「果然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啊。」
次日是新生排位战的日子。原本清晨训练时还能集中精神,这天却连握剑都难以专注。想到她要在身体不适的状态下参赛,剑柄在他掌心越攥越紧。
这道命令害得巴拉无法观战艾奇尼西亚的排名赛。他耷拉着脑袋悻悻而归,像被霜打的茄子似的。
「突然提起俱乐部…您指的是哪个?」
将筹备半冬的计划推翻重铸绝非易事,但既为必要之举,便别无选择。
* * *
「遵命,阿尔大人。」
「务必在今晚之前,通过那名学生摸清贵族俱乐部的内部结构。包括派系分布、小团体构成、会长掌控力的强弱,以及俱乐部内部的权力倾向。」
「您是说今天之内吗?」
「你家侍从和巴拉哈,正合伙搭营帐呢。」
不知何时才能迎来与她刀剑相向的日子?自己是否也能以剑为媒介,与她倾心相谈?
这般性情又积怨未消,偏闹着要登门'赔罪'。更可疑的是传话人伊安·佩莱特罗临走时,眼底分明翻涌着即将付诸行动的恶意。
这才是常态。而非像现在这般,让团长亲自追查事件源头。
「需要更多时间?」
好比军校突发毒品案时,从毒品品类、走私路径、案发现场状况、调查过程、涉案学员名单到惩处条款,自会条分缕析汇总成册,团长只需批阅定夺。
「……不必了。」
散会后返回途中,尤里安与迪特里希迎面相遇。对方咧着嘴笑嘻嘻地冲她招手。
「喂,气氛不错嘛?」
「为何总执着于此。」
察觉到她因身体不适而速战速决的,唯有尤里安。而她也是全场唯一对爱丽丝与艾奇尼西亚的比试皱眉的人。
她渴望着与那双执剑的手正面交锋。
巴隆差遣侍从去带巴拉哈过来,随后略带诧异地望着斜靠在沙发上的尤里安。
「……阁下向来谨言慎行。」
见那名叫爱丽丝的学员为陪练剑术强撑病体,她胸腔里涌起的担忧中混着酸涩。
「嗯,确实认得。」
艾塔的指节在窗框上碾出青白,贪欲在他眸中烧灼。直至那柄剑的主人离场,他才松开攥紧的双手悄然退席。
「好歹是死党的终身大事!你这木头疙瘩能谈好恋爱才怪——干嘛瞪我!」
「先管好自己。特蕾莎大人每次提起你都皱眉。」
「那是在意!冷漠才最可怕懂不懂?」
「所以打算继续兜圈子?」
迪特里希突然敛去嬉笑。
「暂时。听着,至少等我爬到和特蕾莎平级——不管告不告白总得先够格。等当上骑士长,基奥萨继承权必定归我。现在说这些确实像白日梦……」
「这并非痴人说梦。你定会成为基奥萨之主。」
「……承你吉言了,混账东西。」
迪特里希噗嗤一笑,挥挥手走向自己的营帐。
尤里安早已知晓他将成为雷明基奥萨之主的未来。因为她早已预见——甚至包括他的死亡。
喷泉旁天使雕像上悬挂的他和特蕾莎的尸体在脑海中浮现,胃部顿时翻涌不适。他用力摇头。
「即便成为雷明基奥萨之主的未来终将实现,那场死亡也必须成为不会发生的未来。」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重塑了这个世界。此刻的时空是她争取来的新世界。她的毁灭并非本意,但她创造的救赎确是出于己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