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奇尼西亚。
尤里安走向营帐时,那轮太阳般的灵魂仍在心中灼烧。璀璨,坚韧而又摇摇欲坠的灵魂。他想守在她身旁,想成为支撑她的力量。
可每当她看见他,总是因想起过往而显出不适。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折磨着她。
即便如此,他仍以侍从身份恳请留下,固执地盘旋在她周围,捕捉每个细微转变,怀揣着她终将痊愈的希望……
「真是狼狈啊。」
[胡说什么呢?]
尤里安没有回应圣剑的话语,只是停下脚步。她的营帐紧挨着他的。隔着帐布,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他呆立片刻,突然转身钻进自己的营帐。没点灯,就这么陷进黑暗里,重重跌坐在简易床上。
目光仍黏在她所在的方向。明明厚实的营帐帆布后什么也看不见。膝头交握的双手绞得发白。
若换作别人陪着她…若她不必再孤独痛苦…那他何必凑上去惹她难受?
曾暗自笃定唯有知晓被抹消过往的自己才能守在她身边。可她想要的,或许正是彻底抛弃前世,活成崭新模样。
就像迪特里希说的,巴拉哈是个好男人。若艾奇尼西亚中意他,结成眷侣也未尝不是美事。
对她而言那才是最好结局。实际上巴拉哈和她迅速熟络,相处时眼角眉梢都沁着蜜意。
可为什么…这会胸腔里翻涌着黏稠热流,像要把每寸骨骼都浸透?
没有半点灯火的营帐漆黑如墨。尤里安在黑暗中想象着她对巴拉哈微笑的模样。
从未见过她真心展露笑颜,只能想象那天在骑士团总部前迎接他时,她脸上骤然绽放的光芒。
若她对旁人而非自己展露这笑容,伸出手,十指相扣——
心底陡然腾起陌生的狂暴欲望。
任谁了解她都会为之沉溺。巴拉哈也好,其他任何人都罢。尤里安真心这么认为。
那般耀眼的存在,有人为艾奇尼西亚着迷在所难免。可即便如此,也不想目睹她对旁人巧笑倩兮。
「……那些合你口味么?」
翻涌的贪念绞紧胸腔。指尖窜过细密的刺痛。
新生的情感具象成实体,压得四肢发沉。尤里安喘着粗气,又一次将额前碎发撩到耳后。
某些一闪而过的念头。甚至夹杂着不堪的欲念。尤里安被自己的想法惊得指尖发颤。
「我,这是爱上她了吗?」
如今才懂那些话。当时自己怎么回应的?说这是疯话。迪特里希便笑着反问,爱情本就是场精神疾患。
「越想她……越像要发狂。」
她本不该出现在此。无数荒诞念头在脑中闪过。又被他逐个否决。」
「是的,非常有效。」
尤里安溢出低笑的刹那,营帐入口传来窸窣响动。有人掀开布幔,轻手轻脚跨了进来。
摇拽的焰影里。少女静静伫立在他营帐中的模样。联想到方才的思绪。不禁怀疑这或许只是幻觉。」
打破沉默的是圣剑的嘀咕。尤里安猛然回神,手忙脚乱地去够油灯。
混沌纠葛的情绪翻滚着。这是什么?这般怪物似的存在,究竟何时蛰伏在我体内?
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懂她。比谁都能为她付出一切。能为她而生。若连她有多伟大、背负着怎样的伤痛都不知晓,又怎能让她幸福?所以那轮太阳,合该属于我。
这些纠缠错乱的悸动,竟能用简简单单一个'爱'字概括?如此轻描淡写的词语?
艾奇深深吸气。将怀中物件郑重捧出。
「……所为何来?」
[看啊,你已经改变,正在改变,而改变的理由不正是她吗?你当初对我说过什么?改变是理所当然的?说什么看着她还能无动于衷才更奇怪。哈,这要不是爱还能是什么,你这个傻子]
「……是。」
[没错。可知我为何警告你别与她纠葛?堕入爱河者会急速蜕变。你不晓得那力量有多可怕——它能令追求正义到甘愿认我为主的君子,一夜沦为复仇的疯犬。]
「艾奇尼西亚学员,且慢。」
圣剑发出困惑的询问。尤里安将滑落的发丝捋向耳后,重重喘息。吐出的气息如野兽般滚烫。未加驯服的腥涩情感在脏腑间发狂冲撞。
「为何能如此确信?」
这既不合理也不理智。理性在咆哮着'你疯了',欲望却蛮横地撕咬着咽喉。
圣剑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数落着。尤里安颤抖的手指按住眉心,胸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尤里安怔怔凝视掌心。黑暗中金色纹章明明灭灭,最终沉入阴影。
归还?何物?
「……」
「…竟是专程送回。还挑我不在的时候。」
笑意自然浮现。明明对镜练习时总显得笨拙,在她面前却轻而易举。只需要放任真心牵引嘴角。
圣剑的嘟囔根本没入耳。原来这般灼烧五脏六腑的渴望也是爱。原来我已深陷爱河。
心底陡然涌起期待——或许斗篷只是借口。
尤里安垂眸纠结着。绷紧的皮肤沁出薄汗。唇齿间几番吞吐,终于挤出问句:
其实不必特意归还。但能借此再见一面,倒也不坏。
火光摇曳中。艾奇尼西亚的脸庞虽然苍白。但在烛光映照下却显得格外红润。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
喉咙干涸如沙漠。尤里安用皲裂的嗓音呢喃。
朗基奥萨以自暴自弃的口吻继续道:
[你不是已经改变了吗]
只在我怀中,只为我而笑该多好。但愿令她幸福的唯有我。恨不能将她彻底独占。
「对了,上次的姜茶点心……多谢款待。」
简短答复抽走了全身力气。他自嘲地牵动嘴角。究竟在奢望什么?简直愚蠢透顶。
[所以我总想阻止你。当然至今没成功过,这次也失败了。但真能被阻止的感情,还算什么刻骨铭心]
他想起的果然全是荒谬的假设。尤里安怔怔望着手中叠得齐整的斗篷。
那么,此刻神志昏聩的自己——
「改变……你说」
圣剑发出古怪的嗡鸣。像是呻吟、咂舌与倒吸气混杂在一处的怪异声响。它静默片刻后,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发问。
「当真只为还斗篷而来?」
正被自我厌恶吞没时,忽闻她轻声道:
[凡人不会轻易改变。若这改变并非为己,而是为他人,则更需惊人契机。就我所见,唯有一种情感能令人为他人蜕变。]
原来真能帮到她啊。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助力——这句话让他急剧下坠的心情突然腾空而起。
[这时机真是绝了]
「……想独占她也是正常的吗?」
尤里安瞬间浑身僵直。少女显然也没料到他在帐内,当场凝固。黑暗中彼此察觉的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突然想起迪特里希当年喋喋不休的醉话。说什么希望喜欢的女人周围干脆没有雄性生物,又说哪怕是同性好友太过亲密也会烦躁。
「失礼了团长大人,属下先行告退。」
[……我终究是剑器,对人之情愫不甚了解。但凭着千百年来旁观人世的阅历——]
因她稍稍放松就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殷切期盼她能对他展颜——
缓缓调整呼吸细细思量,这才惊觉自己醒悟得太迟太迟。
他忽然察觉艾奇尼西亚仍未离去。既已归还斗篷,理当离开才是。莫非还有未尽之言?
艾奇尼西亚恍惚凝视着他,突然惊觉失礼般别开视线。
比如——她是来告知那些被抹去的往事。
但我做不到。以'既成决定'为由未撤销骑士侍从任命,总在她周围徘徊打转。望着她便心生贪念,甚至后悔让巴拉哈担任她的教导官。
圣剑深深叹息。
若当真纯粹地敬慕她、只盼她幸福,发现她因他而不自在时,就该立刻抽身离去。
「艾奇尼西亚学员?」
[从刚才起怎么回事,到底]
真是蠢到无可救药。
他躲闪着垂下眼睑。又强迫自己抬眼迎向那道目光。
[人类动了情就会生出占有欲。唔……想想无妨,但别越界。我还指望你能长命百岁继续当我的主人]
[莫非你至今都在纠结这般浅显之事?]
「这个……物归原主。耽误许久。实在抱歉。」
「哈…」
他抬起头望向她,那柔和的面容令他屏息。
纵是琐碎闲谈也好。哪怕无关紧要的问答也欢欣。渴望再多靠近些。方才熄灭的期待竟又死灰复燃。
他怔忡望向少女手中。突然认出那件在喷泉边为她披上的藏青斗篷。上前两步接过时。布料还残留着体温。
尤里安下意识伸手拦阻,触碰肩头的动作因对方停步滞在半空,终是垂落。
叫住人后反而大脑空白。冲动之下只为多留片刻,此刻却搜肠刮肚找不到话题,只得捡起零碎念头:
「……你可曾与魔物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