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并非全无经验。」
这是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尤里安轻轻叹了口气。透过朗基奥萨的记忆看到的艾奇尼西亚,虽然越来越娴熟地对付魔物,但怎么看都不像系统学过魔物知识。
她应对魔物的手法,全是实战中摸爬滚打练就的。当然,那些实战经历往往伴着累累伤痕。
「多数魔物生态习性特殊,与对战人类大不相同。可曾学过相关学识?」
「……略知一二。」
「那便再好不过……」
分明没学过却在说谎。可说谎也是无奈之举。尤里安将涌到喉头的忧虑咽了回去,转而公事公办地复述讨伐队既定计划。最后终究没压住那抹忧色,让一丝情绪漏了出来。
「虽不质疑阁下剑术……但魔物终究难以预料,望阁下莫要离我太远。」
身为杰尼斯境界强者的她确实远胜于他,却并非无敌之身。他再不愿看她受伤——她已伤痕累累够多了。
「不质疑我的剑术?阁下何时见过我使剑?」
艾奇尼西亚转过身问道,她的眼眸不安地颤动着。
(糟了,应该装作不知情的)
尤里安在心底暗自懊悔,匆忙编造着借口。
「你在学徒选拔试炼时我亲眼见过。还有,排位赛的结果我也知道。你非常优秀。」
(她接受这个说法吗?)他焦灼地观察她的神色。她沉默片刻,缓缓答道:
「……承蒙您过誉了。」
「但还是要当心,魔物和人类不同。」
「是,我会注意。」
似乎暂时蒙混过关了。刚松口气的他与她对视,视线相触时连脉搏加速都清晰可闻。
(被灯光映得泛红的脸颊,薄如蝉翼的眼睑皮肤)越看越忍不住想触碰,他稍稍后退了半步。
「……真要疯了。」
想着你时,我曾产生过荒唐的念头——希望你属于我,或者只有我才配拥有你。直到现在才迟来地察觉自己的爱意,总不能说是为这个而忘了点灯吧。
结瘤。混乱的营地。
「……本就没打算睡,你不必在意。」
(明明还想借着无意义的对话多待片刻)但再这样下去恐怕会犯更糟的过错。
尤里安慌乱移开视线下达撤退令,走近僵立的少女轻按她肩膀:
身为骑士的渴望再度翻涌——他第一次发现,作为男人渴求的对象与作为骑士向往的对手竟是同一个人。更荒谬的是,无论是作为男人还是骑士,这般灼热的欲望都属平生仅见。
结瘤如同天灾。虽曾耳闻,却未尝亲历。唯有旁观他人涉险——透过朗基奥萨,我目睹艾奇尼西亚被吞入结瘤的瞬间。
艾奇尼西亚是否发现他带着前世记忆?抑或仅是有所怀疑?
该下令撤退了。
「早该除掉伊安·佩莱特罗。」
* * *
滂沱大雨中,尤里安在营帐里辗转反侧。她没料到艾奇尼西亚竟知晓此事,原以为能佯装不知蒙混过去,此刻却忧心如焚。
穿越浓雾弥漫的峡谷时,尤里安满脑子都在琢磨——艾奇尼西亚是否察觉了他的记忆?若真如此又会作何反应?
「不过团长大人——」
尤里安拔足狂奔。可未及她赶到,结瘤已彻底分离。营地的警钟连同喧嚣尽数被吞噬,只余冷雨敲打地面的碎响。
阴云密布的天空仍如预期般酝酿着暴雨,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丝毫未见消散迹象。
他暗自惊叹。明明从未配合过,她的辅助竟能如此精准流畅。
但当雾气散尽望见营地的瞬间,所有思虑都烟消云散。
不会的。艾奇尼西亚。求你。
尤里安再度环视人群。不仅艾奇尼西亚,连伊安·佩莱特罗、巴拉哈·伊斯拉芙也踪影全无。这个认知浮现的刹那,一幅图景在她脑中轰然炸开——
「既然出现相似的状况,自然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真想与她刀剑相向。」
「艾奇尼西亚学员,辛苦你了。回营地好好休息吧。」
多数成员应当安全撤离,此刻正聚集在外。她目光如电扫过人丛。既无樱粉发色,也不见烈日般耀眼的灵魂。仿佛冰棱自四肢末梢向心脏攀爬。
尤里安决意要将幽魂彻底阻挡在营地外,但为防万一,仍需让讨伐队员们保存体力。
营地正上方正蠕动着膨胀的结节。
[看来当初袭击营地的还不是全部?眼下这些起码多出两倍]
「现在还……」
尤里安将郁结发泄在魔物身上。当魔力如怒涛汹涌时,正在增幅魔力的朗基奥萨发出尴尬的嘀咕:
她突然叫住他,吓得他心脏几乎停跳。正踌躇着不敢开口时,艾奇尼西亚轻咬下唇问道:
正低首沉思时,她与艾奇尼西亚的目光猛然相撞。银发少女显然也注意到了异常的天象,从他凝望云层的动作里读出了今晚将有大暴雨的征兆。
魔物讨伐战开始了。
她望来的眼眸清澈见底。与他胸膛里翻涌的欲望截然不同。
他朝着曾经涌现过幽灵军团的地点前进。得益于事先的准备,追踪幽灵并非难事。只是数量比预估多出不少。
那艾奇尼西亚·罗亚兹为何不见踪影?她误入空间裂隙的概率微乎其微。莫非是为阻止伊安反遭吞噬?纵是她也非神明,总有疏忽之时。
「无所谓。」
* * *
杀得忘我的尤里安在正午时分叫停讨伐队。给众人留出用餐间隙后,她抬头望天。虽心绪纷乱,但必须严防前世那场惨剧——
谜团萦绕不散。试探终非良策——若她不主动坦白,他断不能揭开旧伤疤,那只会让事态更糟。
「我是不是打扰您休息了?」
[该不会在迁怒……罢了,对魔物泄愤也算健康发泄。趁这机会尽情释放吧。]
难道终将坠入更深的疯癫?
如此便能彻底防范历史重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您既然回过营帐,为什么不开灯?」
「难道她发现我留有前世记忆?知道这次魔物讨伐中将要发生的惨剧?此刻的她本该被魔剑操控神志才对……」
他自己也说不清。由于父兄的压制,他从未真正对任何事物产生过依恋。恐惧像枷锁般束缚着他。可就是这样怯懦的他,即便被恐惧碾碎筋骨也不肯放手的初欲,赫然是此生第一次萌发的爱意。这副躯壳究竟会被扭曲成何等模样?他完全无法想象。
「那么,回去好好休息吧。」
可这两种心思全都见不得光。她既对他心存戒备,又刻意隐藏着实力。
少女瞳孔剧烈收缩,凝固的眼睑下眸子震颤不定。她全身肌肉突然绷紧,继而开始细微颤抖。
幽灵大军会在今夜来袭。她依稀记得日落时分开始落雨,入夜后便化作倾盆暴雨。
战斗顺畅得近乎孤军奋战,却利落得令人无需顾虑背后。
这反应再明显不过——她正从自己的异常举动中察觉到了什么。
何况他还有桩必须向她坦白的罪孽。分明近在咫尺,却像四肢被锁链捆缚般动弹不得。
她是确信了吗?还是开始起疑了?他毫无头绪,自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见鬼!那东西什么时候出现的?]
少女沉默如冰雕,指尖触碰到的肌肤寒彻骨髓。
想到前世守护艾奇尼西亚的人可能换成巴拉,他胃部绞痛,却绝无见死不救之理——至少理智尚未崩坏至此。
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失踪无人起疑,消失者九死一生的局面。千载难逢的良机。当恶念缠身的伊安·佩莱特罗,在记忆被扭曲时放任幻灵取代结瘤的位置——就像他曾借事故之名,将巴拉哈·伊斯拉芙置于死地的前科。
尤里安甩开无解思绪踏出营帐,望向巴拉哈驻扎的方向。
无论何种缘由结果已定。她消失了。艾奇尼西亚·罗亚兹不复存在。血管里冻结的冰碴正扎进心脏。
巴拉是巴隆视如己出的侍从。他比谁都清楚,失去这孩子时老骑士何等悲痛。
尤里安不敢直视她,转身背对。直到艾奇尼西亚的脚步声远去,他都没敢回头。
莫非自己露出了致命破绽?
虽经历过许多按排名轮换的临时扈从,但艾奇尼西亚这样的却是头一遭。若非全部心神都系在她身上,他或许会忘记背后有人守护。
尤里安虽相信她的实力,却仍抑制不住担忧。明知这份担心毫无道理,所有注意力仍被牢牢钉在身后那抹身影上。
终究只是群没有物理实体的幽灵,而身为圣剑之主的大法师,虽因数量耗费了些时间,到底是将幽灵尽数剿灭。
若艾奇尼西亚失踪而充满恶念的伊安尚存,自己恐怕会将其碎尸万段——哪怕因此丧失圣剑继承资格。
尤里安终于明白圣剑为何如此戒备他陷入爱恋。
营地消失的边界处,巴隆如枯木般呆立。尤里安穿过人群走向他。
「究竟……发生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