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隆转头欲言,瞥见尤里安神情又沉默合唇。
尤里安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挂着什么表情。脑浆仿佛沸腾般化作蒸汽,将视野彻底笼罩在浑浊之中。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呢?她怎么样了?」
「被结瘤……吞没了。」
「结瘤去哪了?已经分离了吗?」
「是,刚刚分离完毕。」
没人能进入已经分离的结瘤。尤里安转动着空洞的视线审视荒地。
能让杰尼斯的艾奇尼西亚陷入危机的状况几乎不存在。
但『结瘤』正是那极少数中最凶险的存在。在法则失效的空间里,谁都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
当年收集基奥萨时,她就在结瘤里几度濒死。有次刚杀完魔物,饿得连魔物腐肉都啃,结果中毒差点丧命。
好运不会永远眷顾。这次可能挺不过去。可能永远回不来。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贪婪才招致灾祸?所以悲剧才换了副面孔袭来?她呼吸急促得像溺水之人,
[若非心有所恃,岂会贸然闯入。既是魔剑之主,纵遇变故也当有脱身之策,既是遭吞噬…]
圣剑使抚慰般的言语勉强带来些许宽慰。尤里安紧攥这缕希望,强撑着摇摇欲坠的理智。
讨伐队清点人数后展开紧急会议。决议在结节解除前原地驻守——那些被吞噬者或许尚有生机。
从邻近城堡调运的物资很快到位,简易营地迅速搭建完成。队员整装列阵,按原计划展开魔物清剿。
尤里安没有参与讨伐。他独守营帐,空洞的目光始终钉在那片虚无的焦土上。
普通队员尚未察觉异样,但相识多年的巴隆与迪特里希立即发现——尤里安的精神已濒临崩溃。
废寝忘食地守着虚空之地,这绝非常态。即便因巴拉哈失踪而消沉的巴隆,也远不及这般失常。
「喂,你这样折腾有什么用?饭总得吃吧?」
「等等,不管是作恶还是怎样——只要放开我,关于魔剑主人的记忆都会消失吧?这样更好。要我借着新主人的手,去斩杀曾经执剑发狂的旧主?恕难从命。」
[……不是。]
想象过她会逃走,却从未设想过她会死去。
尤里安的瞳孔剧烈震颤。溃散的神智被那道身影强行拽回,又在巴拉哈介入时彻底清醒。
据说他们被结节吞噬的地点就在艾奇尼西亚帐篷正前方。走近那片区域,只见她的营帐早已烧得焦黑倾塌。
即便从此遥不可及也无妨。就算她永远避他如蛇蝎也罢。
艾奇尼西亚与巴拉在魔纹链接中显得尤为亲密——带笑的调侃,自然的肢体接触。
以沉默为代价,伊安·佩莱特罗在官方记录中被追授为光荣战死者。不过军官学校里流传的证据,却让私语如藤蔓般悄然蔓延。
「……还有这种事?」
* * *
「这人死有余辜。难道你觉得伊安·佩莱特罗活下来才叫正义?」
定要将魔剑指向她那爱耍弄邪器的父亲与兄弟。若她得不到幸福,自己替她复仇总可以吧?
因为对方从不流露妒意,自己才误判了形势。早该相信直觉的。迪特里希不安地凝视着友人。
「当然。那人也是为情所困。至少你不会重蹈覆辙。等记忆全消,对你才是最好的结局。」
「看样子我很快就要握不住你了,先行道别吧。你算得上不错的主人,往后珍重。」
这疯子从前可不这样。虽说从前也是个除了剑道外活得像个苦行僧的怪胎——
楔子组织送来的情报中,关于伊安·佩莱特罗至今所犯罪行的证据相当充分。
那个性情简单直率的友人,此刻成了随时可能爆发的魔法结节。
艾奇尼西亚回不来,他就绝望复仇,因此遗忘关于她的一切,然后安心活着?尤里安攥着的营帐立柱发出木材爆裂的脆响。
「伊安·佩莱特罗到底怎么样了?」
[……莫非是魔剑之主下的手?]
尤里安将部分证物放回伊安的卧室,伪装成整理房间时的偶然发现。余下证据则用于迫使佩莱特罗家族缄口。
「该死的,他果然爱着那家伙。」
「那么,这算是恶行吗?」
「伊安·佩莱特罗犯了杀人罪。如果不是艾奇尼西亚插手,他恐怕已经得手了。你所承载的正义,难道认为焚烧这种家伙,是恶劣到足以令圣剑蒙羞的罪行吗?」
伊安虽未在宿舍留下证据,却在佩莱特罗家族宅邸的私人房间里留下了罪证。而楔子早已将这些材料尽数掌握。
「大概率是故意拖人下水。既然如此……」
她指尖划过创口边缘的焦痕。任何骑士都能认出——这是利器贯穿伤。
「所以你要指责她是恶徒?」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活着归来了。仅此,足矣。
方才立誓不再奢求的承诺犹在耳畔。尤里安咬牙转身,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过往的贪念此刻显得如此可笑。他甚至恍惚觉得,掌心浮现的魔纹或许正是自己妄念的具象化。
惨白的脸上嘴唇干裂,唯独那双蓝眼睛亮得吓人。那副模样像是随时会把撞枪口的人大卸八块,又仿佛一碰就会像沙堡般轰然崩塌。
迪特里希从未见过这样的尤里安。如果艾奇尼西亚·罗亚兹真的无法归来,或是归来时已成尸骸——他认识的那个尤里安或许将永远消失。眼前之人会彻底变成另一个人,这个预感令他毛骨悚然。
更骇人的是,他作为团长竟还能一丝不苟地处理必要事务。
白乌鸦峡谷出现魔法结节并分离的事件,发生在五月十三日深夜。从十三日夜到十五日下午近两日里,尤里安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四十八小时。
[……你想干什么?]
都说老实人发起疯才最可怕。
「单凭这个定不了她的罪。但疑云…终究散不开了。」
尤里安沉默着裹紧尸体,悄然离开营地潜入峡谷,将其焚至白骨森森。残留的骨骸被她放回烧毁的营帐深处。
五月十五日迟暮,当他凝视着荒芜的旷野默祷时,营地的轮廓突然撞进视野。
成员们都簇拥在生还的她和巴拉哈周围。尤里安独自行走在营地的帐篷之间。
暂代随从送餐的迪特里赫恼火地踹开帐帘。尤里安连眼皮都未曾颤动。
虽考虑到未亲眼目睹可能存在意外,但听闻汇报的瞬间,他立刻想到了她『蓄意』将伊安拖入结节的可能性。
「……」
[程序正义也是正义。审判降罪,明正典刑——你现在做的只是私刑。这点你比我清楚。]
起初还想安抚他的圣剑,没过多久便放弃了。
只要艾奇尼西亚活着欢笑,他甘愿囚禁这份妄念。不,是必须囚禁。当炽热情绪再度翻涌时,他强迫自己盘算起物资清单。
倘若结节内真如艾奇尼西亚所言一切太平,伊安·佩莱特罗本也该活着回来。他的剑术相当出众。
[……]
圣剑闷闷地否认。圣剑的正义是大多数人所认同的普遍正义。按照帝国法律也足以判处火刑的罪行,没几个人会觉得过分。更多人会说:这种杂碎烧死也活该。
之后,他开始暗中运作,确保无人能对她提出质疑。
神明在上,唯愿历经沧桑的她,在重生之旅中终获幸福。
若她说了谎,想必是施展了某种手段才救下巴拉哈。那么一同被卷入的伊安呢?
再不敢心存妄念,只求能远远守望。不,纵使连守望的资格都失去——
尤里安从巴隆处详尽听闻了艾奇尼西亚被结节吞噬的经过。据称她失足跌入后,伊安·佩莱特罗踉跄几步便触到了结节。
「要彻底烧掉。直到只剩骨头。」
[当然是恶行!立刻住手。]
最恶劣的当属在装备佩剑上动手脚致人伤亡——此事若败露,绝非骑士团内部惩戒能搪塞过去。
当这个家族质问次子之死是否真是意外、要求带回所谓同行幸存者对质时,他们突然意识到——继续追查只会揭开更多罪状,于是选择了沉默。
没有证据,只有直觉。不管艾奇尼西亚怎么想,他绝不打算就此罢休。反正这男人本就该死,不是死在她手里,就该死在自己剑下。
尤里安听着朗基奥萨的嘟囔,捡起烧剩的布条。她一边用布包裹尸体,一边问道。
既有挑拨俱乐部与学员间矛盾、散播他人谣言这类看似微末的琐事。
[那倒不至于……主人,即便是我这等存在,也早就不信奉非善即恶的二元论了。这种陈腐观念,配不上如今混沌的世道。]
亦有在骑士团内操纵排位赛对阵表牟利、侵吞公款等足以招致惩戒的重罪。
其恶行数量超乎预料,性质更比想象中卑劣。若算上未被记录的案件,恐怕还要多上数倍。
不安如潮水般漫上喉头,掐得他呼吸困难。若她真回不来了…自己会变成什么样?说不定会对她和她家人做出那些一直强压着没干的疯狂事。
尸体虽被烧得炭黑,但尚未完全碳化,胸口赫然留着一道狭长伤痕。
圣剑发出窸窣震动,尤里安皱眉弹了下剑鞘。
最终她和巴拉哈平安归来,伊安却永远留在了那里。
确认四周无人后,她迅速翻查废墟。无需细致搜寻,尤里安很快发现了那具焦黑的男尸,俯身检视起来。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作为朗基奥萨做出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