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什么呀,前辈?」
「全是要呈给领主大人的庆典文书。预算表、企划案、请愿书、民意调查……」
「庆典?」
「夏日太阳祭,距今不过一月了。」
太阳祭乃大陆最盛大的庆典。为纪念全年白昼最长之日,自六月二十日持续三日,举城欢腾。
今天是5月22日,确实连一个月都不剩了。因副团长在苍天骑士团主持大部分行政事务,他的侍从巴拉哈也跟着忙碌起来。
「看来阿珍卡也要举办大型庆典呢。」
「你不知道吗?由骑士团牵头在阿珍卡城内隆重举办的。各国宾客都会专程赶来,庆典中途还有苍天骑士团阅兵式。大师们的列队场面可壮观了。」
正笑着解释的巴拉哈突然神色一动。他转头问艾奇:
「上次你身体不适成为侍从时,都没好好庆贺。什么时候有空?」
「啊——」
艾奇这才想起这茬。问题是明天一早她就要出发执行长期任务。若耗时一个月,只怕要到庆典时才能回来。连续两次推拒巴拉哈的庆贺邀约让她过意不去。
「要不今天行吗?」
「今天…事务太多。其他日子呢?明后天我都有空。」
巴拉哈低头翻着文件叹息反问。艾奇露出为难的神色。
「那个…明天起我要随团长执行长期任务。据说可能要耗时一个月左右。」
「……跟团长一起?我听说那任务原本是他单独去的。」
「啊,昨天他突然问我愿不愿意同行。身为他的侍从,我当然答应了。」
「所以你们要两个人单独出长期任务?」
巴拉哈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艾奇仰头看他,满脸困惑。
发车铃骤然敲响,窗外景色开始流动。震颤从车厢壁爬进骨髓,列车晃动着驶离阿珍卡车站,冲向广袤原野。
「我的工作量激增,当真只是巧合吗?」
「好,届时见。饭钱我来付——多亏前辈指导,我才能胜任侍从工作,理当做东。」
「……不,没什么。」
不知。若事关己身尚可力争,偏偏这是尤里安必须面对的困局。她没立场干涉。纵使万般不甘——艾奇与尤里安之间,终究不过是骑士与主人的关系。
「帝国东部克里奥拉领的边陲小镇。'剑刃相击般的音色划破夜色,'半夜在克里奥拉站换乘马车,够你睡个回笼觉。破晓前就能到。」
「前辈?」
她与爱丽丝共进晚餐,收拾行装直至深夜。
她呆望着单调的荒原景致出神,直到尤里安异常的寂静勾得她偷瞥过去。
巴拉哈工作量激增,正是源于尤里安那趟长期任务。本该共同筹备祭典的团长突然长期离岗,副团长的事务成倍增加,连带副团长的侍从巴拉哈也忙得脚不沾地。
「本次任务要回收埃尔基奥萨,并解救其现任持有者」
为了罗亚兹,他必须完成这场政治联姻。道理她都懂。可心底有个声音在抗拒。光是想象迪亚桑特公女挽着尤里安的画面,就像有荆棘缠住心脏。
艾奇紧绷的脊背倏地松下来。她调整坐姿时皮靴咯吱作响,尤里安却连睫毛都没颤动。
艾奇的呼唤将他惊醒,他迅速敛去思绪,转而提出新的建议。
她生于平凡家庭,是在恩爱夫妻呵护下长大的掌上明珠,根本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人生。
艾奇强压下惊愕。尤里安婚约风波爆发后,她曾在纸上梳理过的旧事骤然浮现——圣女遇害后才发现治愈剑埃尔基奥萨的往事。银发贵族继续道。
尤里安没有立即回答。她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嘴唇几度开合,最终垂下了眼睫。
银发少女环抱双臂倚在丝绒沙发上,闭合的眼睫在瓷白肌肤投下扇形阴影。倾泻的银发正兜住透窗而入的阳光,碎钻般熠熠生辉,宛如被施了凝固咒的肖像画。
这般收拾停当,次日黎明已至。
'恋人'这个词像流矢般击中思绪。艾奇慌忙用指尖触碰发烫的脸颊,手忙脚乱掏出随身银镜。镜中幸而没有映出绯红。
「根本没睡。」
皇帝与受其偏爱的二皇子,母族妻族鼎力支持的皇太子,三方鼎立中备受忌惮的三皇子尤里安。而皇太子抛出的杀招——与迪亚桑特女大公的政治联姻,恰如绞索步步收紧。
正当艾奇疑惑时,对方似乎理清了思绪。那淡色的唇瓣终于轻启。
虽说尤里安临走前已竭力处理了大量公务,但空缺的岗位终究无法填补。
「啊?抱歉,刚刚走神了。」
「任务内容……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您、您什么时候醒的…」
五月二十三日,随从骑士艾奇尼西亚·罗亚兹随领主尤里安·德·哈登·基里耶动身执行长期机密任务。
「返程时恰逢太阳祭典。到时候能否抽半天时间?」
「她在紧张……为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虽说在帝国内部,却是个鲜为人知的偏僻之地。艾奇犹豫片刻,又追问道。
尽管为防万一装进了旅行用的皮衣,但行李里大半还是连衣裙和饰品。想到要和尤里安结伴同行,实在没法舍弃『贵族千金艾奇尼西亚·罗亚兹』的体面。行李数量自然多得惊人。
第六章 不灭者与靠近者
甫出生便失去生母,因此终生背负父亲憎恶。被手足视作喉中刺,被迫在刀尖上作出抉择的人生。
「大人,咱们究竟要去哪儿?」
尤里安轻声道。艾奇按住狂跳的心口,佯装整理镜匣重新绷紧松懈的神经。对方始终静默的凝视令她如坐针毡,只好胡乱扯开话题。
喷泉前重逢的场景蓦然浮现。那时他让作为侍卫长的她直呼其名,刻意略去了象征皇族血脉的姓氏。
胸口莫名揪痛起来。
「嗯,应该有的。」
「……是的」
她刚舒口气抬起眼,就撞进一汪凝望的碧蓝深潭。
他笑得殷勤。接连拒绝本就心怀愧疚的艾奇,这次爽快点头应允。
车厢微微震颤,交织着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艾奇凝望他的侧脸时,心跳竟在这片静谧中愈发急促起来。
「皇族的姓氏……若有机缘,他定会亲手斩断这枷锁吧。」
「艾奇,任务结束后总该有空闲吧?」
向法蒂玛告知将缺席俱乐部活动的消息后,归来时暮色已沉。
两人走进包厢,把行李塞进置物架后相对而坐。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艾奇别过脸望向窗外,不敢直视对面的尤里安。
情感汹涌的瞬息间,她出神地勾勒着他的轮廓,指尖发烫想要触碰,又惊觉不妥,思绪顿时乱作一团。
「睡着了?」
尤里安预定的头等车厢呈密室格局,两张修长沙发隔着茶几相对而列。
艾奇与尤里安乘上魔力列车。这种以魔力驱动的新型交通工具,是串联大陆各处的极速通途。
但又能如何?
现在她终于能舒展开蜷缩的四肢。翘起二郎腿,手肘支着膝盖托腮,大胆打量起对面的沉睡精灵。
她所知晓的尤里安,不过是他生命中的零星碎片。此刻却愈发想了解他的全部——如何长大,做着怎样的梦,爱憎与渴望。
「原以为诞生于光明中的人,就该永远高洁如华。」
「等任务结束回去,他就要订婚了吧?」
巴拉哈的思绪不受控地闪回马厩那幕。尤里安镜片后倏然退避的目光;借口副团长传唤将他支开,却又对提前到场的他反问「为何来这么早」;更浮现出治疗室里,那个将艾奇尼西亚紧搂入怀的身影——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疑虑化作确信,又滋生出新的猜疑。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当他低垂眼睑藏起那双摄人心魄的碧蓝眼眸时,不似活人,倒像是匠人倾尽心血雕琢出的完美塑像。
「呵,这事到时候再说。一路顺风,艾奇。」
「你知道埃尔基奥萨吧」
巴拉哈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道别。少女回礼后奔向二年级女子宿舍寻找法蒂玛。
她早料到此情此景,刚才便向妮珂借来了魔法背包。这个能当五个普通包裹用的魔法道具,每次妮珂回罗亚兹领地时都会让房间堆满杂物。艾奇因此能将所有行囊塞进一个背包。
「如果我们是另一种关系,我就能直截了当地劝你别订这个婚。我本可以说「让我们另寻出路突破困境吧」,或是「你只管顺从本心,罗亚兹由我来守护」。虽然他不会在意我们家族的安危…但如果我们真是恋人——」
如今团长害得自己连艾奇尼西亚的病榻都无暇探望,而艾奇尼西亚反倒应团长之邀,陪他出这趟长期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