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啊,怎会可爱至此。
站在剑术顶点的杰尼斯,将火种培育成骄阳的耀魂,将传说拽入现实逆转时光的奇迹之人——此刻却如少女般红着脸害羞。
新奇,可爱,惹人怜惜,教人不知所措。想拥她入怀,想吻住那唇。这念头如此强烈,偏偏求而不得,最后只化作他喉间滚出的低笑。
艾奇尼西亚羞得说不出话,抿着嘴想将紫水晶拽到腰间系好。笨拙地摆弄着皮绳来回缠绕时,突然受惊松开了系带。她慌忙捂住耳朵又放开,偷偷瞥了眼右手。
「瓦尔德的圣物在发牢骚呢。也是,任谁听说主人要把其他剑当主武器,心情都不会好吧。」
始终沉默的圣剑见状轻声嘀咕。原本盯着少女可爱举动出神的尤里安,被这句话猛然惊醒。
连剑也会吃醋吗?准备紫水晶时完全没考虑这点,她不禁有些忧虑。该不会魔剑闹脾气刁难她吧?
想到这里,她从座位上起身。刚靠近就惊得少女抖了下肩膀。
「主、主人?」
「系带似乎有些难缠。可否让我代劳?」
他单手撑着椅背俯身。太近了。她发间飘来似有若无的花香,甜得醉人。艾奇尼西亚晕乎乎点了点头。
「失礼。」
尤里安拽住她腰间的皮革系带。指尖穿过缎带时,不期然形成环抱纤腰的姿势。距离倏然拉近。
掌中腰肢盈盈一握。后颈肌肤白得晃眼。甜香从单薄皮肤里渗出来。
若再俯首施力,便能尝到她颈肩交汇处那片柔腻。
系带初衷虽非全然纯良,却也未存这般龌龊念想。偏是凑近时邪念自生。缠绕皮绳的指节微微发颤。
尤里安匆忙系完结扣抽身后退。
「这样系就成。」
「谢、谢谢您。」
他转身就往包厢外走。身后传来她慌乱的声音:
尤里安比艾奇尼西亚更快搭好营帐,立刻着手张罗晚膳。
方才掌勺时还信心十足,真要递到她面前时,那股底气却像被戳破的泡沫般急速消散。
艾奇尼西亚接过瓷碟,朝冒着热气的炖菜轻轻吹气。这寻常动作落在他眼里,偏生带着十二分的可爱。
「去去就回。」
那道伤口证明逝去的少女正是埃尔基奥萨之主——能以此剑伤己者,唯持剑人耳。
被抹消的过往中,圣女正是在附近山谷被发现:一具焦黑尸体蜷缩在焚毁的小屋里,怀抱着银光匕首的孩童少女。
「有时候装聋作哑反而更好。」
[侍奉领主不正是随从的职责吗?你怎么亲自上手了?]
他仔细切配食材,在融化了黄油的锅里翻炒。今晚做稳妥的炖牛肉,他一边搅动汤勺一边喃喃:
「……那、呃、好的。」
当然,要阻止圣女之死,掌握这些便已足够。
「尝尝看?」
「虽算喜欢,倒也称不上嗜好。」
* * *
圣女被烧死的小屋本是往来此地的采药人与猎人们共用的歇脚处。某位前来休憩的猎人发现了尸体,察觉尸身怀中的匕首非同寻常,随即向领主通报。这消息辗转传至阿珍卡耳中,苍天骑士团才得以回收失去主人的埃尔基奥萨。
「别在意,只是闲来无事顺手做的。」
尤里安当侍从已有四年光景,厨艺相当了得。团队执行任务时,常被推举为掌勺人。
[说疯还早得很。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和自己心仪的女人独处,有这种反应很正常。]
「刚进军官学校时心思杂乱,可给迪特里希添了不少麻烦。」
眼角不自觉放柔,想收敛都来不及。见她含住汤汁时倏然圆睁的双眼,尤里安暗自担忧再这样下去真要失控。
[明明竭尽了全力还要故作轻松]
「要是知道她口味,就能做得更合心意了。」
「朗基奥萨。」
[……]
这也怪她嫌累赘,从不带齐调料。这些年漂泊在外,行囊里竟只有一包盐。
亢奋得几乎失语。尤里安猛地咬住嘴唇。
「啊,我没事。」
她虽精通狩猎宰杀,烹饪手法却仅限于撒盐烤制,或是盐水乱炖。就连这等饭食也常常懒得做。
云端漫步的陈词滥调此刻竟在血脉里跳动。与毫不紧张更不回避的艾奇尼西亚共餐,尝着他亲手做的料理闲谈,每个瞬间都让这比喻鲜活起来。
因而尤里安此刻并不知晓圣女葬身何处,仅凭着零星线索推断出——大约在这样的夜晚,少女曾被众人押至燃烧的驿站,最终困死其中。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朗基奥萨疑惑地问道。他压低嗓音回答,生怕营帐里的那位听见。
下车换乘马车时,他刻意订了两辆。毕竟要在车里过夜——他实在没信心能在那么狭窄的空间里和她共处。
圣剑长叹一声。尤里安正专注调味没听见,往锅里又添了月桂叶和特调香料。
「……我懂。可我就是乐意。」
说白了就是想让她吃顿好的。
新晋侍从们做的饭菜,往往只求果腹,不求美味。但随着资历增长,他们渐渐能烹制出像样的料理。
可悲的是,即便在流浪的九年里,她的厨艺也毫无长进。虽说倒不至于做出黑暗料理,但顶多也就比狗食强些。
她仰头赞叹的模样让他喉头发紧,只得仓皇移开视线。
「您去哪?」
[……真有这么喜欢?]
他们彻夜疾驰,破晓时分抵达僻静村庄,随即开始攀爬后山。
「……真是疯了。」
治愈剑·埃尔基奥萨。
杀害圣女的凶手始终未能缉拿归案。焦黑尸骸能提供的线索寥寥,且从尸体被发现到消息传抵阿珍卡耽搁了太久。
「麻烦?具体是怎样的?」
「……称不上好,不过是能入口的程度。毕竟我也做过侍从。」
当然也有人像艾奇尼西亚这样——即便漂泊多年,厨艺始终停留在勉强入口的程度。
十八岁的尤里安活像个认定越界就会世界毁灭的少年。年岁渐长后虽懂得变通,也不再将自身标准强加于人——但彼时他丈量世界的戒尺,连旁人也不放过。
「……渴了。你呢?」
「没想到阁下厨艺这么好。」
他早打算承包本次任务期间的伙食。采购时特意精选食材,备得充足。
炖菜咕嘟冒着泡,香气开始弥漫开来。迟来的艾奇尼西亚见状,瞪大了眼睛抗议道。
据说这把缠绕绿藤的短剑贯穿少女心窝时,烈火竟未在剑身留下半分焦痕。人们推测是火舌逼近时,女孩试图自刎。
头也不回地答完,几乎是小跑着冲出包厢。踉跄穿过列车走廊,一头扎进间空包厢。
圣剑乖乖闭上了嘴。尤里安在欲望平息前都没敢回车厢。
[嗯?]
艾奇尼西亚不会做饭。作为吃着厨娘料理长大的贵族千金,这原也无可厚非。
尤里安淡定回应,舀起一勺炖菜盛在小碟里递过去。
他在能俯瞰驿道的山脊扎营。虽备妥了十日干粮,运气不佳时或需蛰伏一月。纵能推算出时节,终究难以锁定确切日期。
表面从容相邀,心跳却漏了半拍。
随从训练本该包含基础烹饪课,艾奇尼西亚这一个月来多少也学了几手。可惜终究只是速成班罢了。
[不是说烹饪……罢了]
反手抵门深呼吸。滚烫吐息在喉间烧灼半晌。垂眼往下瞥。
那时他还不懂如何待人。满身是刺地独行,带着警惕疏离刻意划界,敏感尖锐到令人侧目。
[身为魔剑之主,这样未免太委屈。哪有让长官干杂活的道理。你明明也当过随从,不该不懂这些。]
他假装没听见圣剑的低吟。眼下光顾着专注和她对话已够忙乱。
最大的受害者是室友迪特里希。这人对帝国皇子的身份可不会特殊关照。唇枪舌剑起来更谈不上客气。
迪特里希毫不避讳地骂他是个疯狗崽子,气急时拳头也跟着招呼过来。剑术上虽远不是尤里安的对手,但扬沙糊眼的巷战把式倒颇有两下子。
就算成长过程遭人排挤,身为皇子的尤里安也是头回听到这等粗俗脏话,更被摔得满身污泥。等回过神来,两人竟成了挚友。
迪特里希后来常嘟囔说,你小子能有人样多半是他的功劳。尤里安对此无法彻底否认。
这实在羞于启齿的往事,让他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先吃吧,要凉了。」
艾奇尼西亚显然对他避而不答的态度好奇心大作。收拾餐盘时再次追问。虽享受与她闲谈的温馨时光,那段黑历史却令他如坐针毡——现在这副模样已配不上她,遑论揭开不堪过往。
「……就这么想听?」
「明明是大人先提起话头的,怎能不好奇呢。」
「你靠这么近说话,害我总……」
又说了蠢话。
在她面前总是失言。艾奇尼西亚一脸错愕地望着他,尤里安放弃补救直接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