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公然露出了知晓内情的破绽。紧张凝视着她的反应,此刻她会如何应对?
「埃尔基奥萨?那把剑不是早就下落不明了吗?更何况成为它的主人……
艾奇尼西亚拒绝接受这个事实。究竟是想忘却过往的记忆,还是仍无法信任他呢?
若坦言早知她身为魔剑之主会如何?曾因她而死的他若这般直诉,她定会惊恐万状——这无异于撕开她最想掩藏的伤疤。
就算尤里安说爱她,她也绝不会相信。不明白对方为何不怨恨自己,定会诘问『怎能爱上这样的我』。他只能如此作答:
「正因我令你堕入深渊,才更无颜责备。是我亲手将你变成恶魔。」
整整十五年的苦难。
她失去的实在太多。纵使万物归位,赎罪之路的血泪也过于漫长。那些伤痕至今仍在渗血。
「若你知晓,正是我的关注使你遭遇所有噩梦……可还承受得住?会作何反应?会不会……想杀了我?」
尤里安扯出苦笑,胸口翻腾着被剑刃绞碎般的钝痛。
他终究没有说出口。或许她宁愿彻底遗忘,又何必揭开旧疤徒增伤痛。此刻她仍在装作毫不知情吧。
选择权必须交给她自己。
他能做的唯有等待。但绝不会枯坐空等。既然下定决心,总要付诸行动。
于是提起了那把剑。
「总不愿擦拭佩剑,难道只因嫌麻烦?」
尤里安早知她为何总带着劣质铁剑。偏要故意发问。撕裂结痂的伤口时,他开启正安之瞳凝视着她。
「握剑时总会……想起不快之事。只想尽可能减少持剑时间。」
正安镜中映出的魂魄开始扭曲。如焦痕般的黑色瘢痕自灵魂表面窜起缠绕,火焰痛苦地翻卷着。
尤里安望着那团不向外翻涌反而噬咬自身的漆黑恶意——那是针对她自己的杀意。艾奇尼西亚此刻正怀着濒死的自我厌恶。
全因他触碰了疮疤。目睹此景,悔意如鲠在喉。
脑海中演练着从容不迫的台词,现实中他却喉头发紧。
艾奇尼西亚困惑的注视令他愈发混乱,直到四目相对那刻,尤里安终于明悟——
尤里安避开她的视线,悄悄吐露心声。
懂得操控魔力之人自然能自行充能。虽说艾奇尼西亚身为剑术大师必然具备这等能力,但既在伪装阶位,终究不便出手。
「嗯⋯⋯可还称心?」
「本该倾注更多心血才对⋯⋯」
尤里安狼狈地脱口而出
「比试时……能感到在与剑交谈。那时便觉畅快。」
「……其实我也可以充能。」
「多谢您,领主大人,这剑很美。我会好好使用。」
「何时?」
当初竟想若无其事地将它送给她。尤里安生平第一次为过去的自己感到羞耻。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
这实在是个羞于启齿的倾心之作。
话音刚落便懊悔起来。若她不喜欢这剑可如何是好?尤里安不知所措地在桌下攥紧拳头。
在他懊悔之际,她已压下了指向自己的恶意。火焰翻涌,将勒紧她脖颈的漆黑之物焚烧殆尽。艾奇尼西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僵硬而勉强。
「决定任命你为侍从时就开始定制了。前几天才完工。为了找个合适的时机给你……」
尤里安阖上眼帘。她对剑的厌恶远超自己想象。仅仅是谈及剑的话题,就能让她如此自扼咽喉。
「绝非催促,是我唐突。」
「无需保养,不必费心保管,魔法加持的兵器。」
这是生平首次,要向心爱之人献上专属的馈赠。他对此般情境毫无招架之力。
艾奇尼西亚在漫长的沉默后作答。
他终于起身取出随身携带的皮革包裹。
「虽说嫌保养剑麻烦是主要原因啦。」
「剑身附加了排斥污染物的结界,刃部还有恒固魔法。每半年充能一次魔力就行,可以拜托法师代劳,当然若是——」
直到看见艾奇尼西亚绷直了背脊,尤里安才惊觉自己竟将潜意识里的渴望脱口而出。
这份欢愉在他胸腔内翻涌漫溢,最终化作唇角涟漪。尤里安对着她,绽开了笑容。
「不错。会让你有负担么?」
里面躺着那柄想象与圣剑并肩而立时设计的剑。她执剑的模样在脑海中浮现过千万遍。为助她战斗精挑细选每个附魔法阵。
虽曾幻想过她的笑颜,现实却远超所有想象。
果然不满意吧。当初锻造得实在太仓促。又或者⋯⋯她察觉了剑中情意,正感到困扰?
光是镌刻这道魔法的花费就超过了一名骑士的年俸。至于整柄剑耗费的金币,他根本不敢细算。若换作是自己的配剑,定然觉得奢侈至极,但此刻看着艾奇尼西亚执剑的模样,竟觉得还远远不够精致。
千言万语,不过是满心欢喜。
「总之,那么……」
「但愿某日,我亦能执剑与君谈心。」
莫非心思被看穿了?他像被踩到尾巴似的一惊。幸好少女只是摇了摇头。
「紫水晶是这柄剑的名字,对吗?」
事后竟愚蠢地以为,黑色剑鞘是最适合赠予随从的礼物,看起来不会掺杂私心——
「……这个,是特意为我打造的吗?」
结巴得像个傻子,他尴尬地干咳闭口。分明方才还对答如流,此刻却莫名乱了方寸。
「给你的。」
静立凝视的艾奇尼西亚忽然笑了。虽非灿若朝阳,只是抹浅淡柔和的微笑,却是她第一次向他展露的真挚笑容。
所以最好请他帮忙充能。虽说苍天是大师级骑士满地跑的地方,但在那众多大师中,唯独希望是他来为剑充能。我真心期盼如此。
竟有欢愉之时?
「这是……」
她含笑对他说道:
可她却说能在比试中与剑对话。果然如初时所料,她憎恶的并非剑本身,而是剑所唤醒的梦魇。
与她相比这礼物实在粗陋。尤里安忐忑地偷瞄艾奇尼西亚的侧脸。对方端详剑身的沉默持续得越久,她的喉间就越是火烧般干涩。
他颤抖着将包裹推向艾奇尼西亚。
现在才发觉哪有什么无心之举,这分明是把连原材料都浸透私心的基奥萨之剑。
她笑了。刹那间周遭万物黯然失色,唯她清晰如利刃破空。
艾奇尼西亚没有立即回应。
此剑为你而铸。若厌弃的并非剑本身,可愿收下?
失言了。每逢面对她,言语总如脱缰野马。他慌忙致歉:
这全然出乎意料。她向来只为达成目的挥剑,非必要绝不执刃。他所见证的她,向来只为杀敌而拔剑。
「既、既然你执剑的理由…是那般……」
「也有欢愉之时。」
他准备的剑本无须费心保养。原以为这对她定有裨益。但若她厌恶的是剑本身,不赠予或许更好。向憎恶剑器之人赠剑——何其讽刺。
更何况这份礼物,早在认清自己心意前就已开始錾刻。
内心深处暗自期盼她能爱上剑术,这念头让他如释重负。可转念想到那个能令她产生共鸣的对手,又涌起难以克制的嫉妒。
明明连自己的心意都没察觉,却构思出与他那把朗基奥萨圣剑相似的雪白造型,想起她眼眸的颜色就镶嵌紫水晶,甚至还刻上'紫晶'这个命名。
「能合你心意真是太好了。」
「不是,只是……看起来不像是现成品,所以才问问。」
「啊,无妨的。」
本该避开的。
当少女用指尖摩挲剑镡刻纹轻声发问时
「果然你……讨厌剑吗?」
该如何形容?
糟了。他匆忙含糊其辞,却已迟了——此刻他半只脚仿佛踏在天国,不该说的话竟脱口而出。
为何在她面前总是语无伦次?
不,其实心知肚明。在艾奇尼西亚·罗亚兹面前,尤里安·德·哈登·基里耶恐怕永远都无法保持镇定。
少女的表情忽然变得古怪。
「您一直在等待给我剑的时机?」
「……」
「其实随时叫住我交给就行。」
「可你……」
「或者在任命仪式时给也行呀。机会明明很多的。」
艾奇尼西亚狐疑的目光让他莫名憋屈。
每次见到我时你都面露难色,若想稳住心绪便不能见你,这才强忍着不相见。可你却说…机会多的是?
「因你总对我露出嫌恶之色。」
「我?厌恶领主大人?」
「如今方知并非如此。毕竟前日你还夸我俊……」
「停、停、快停下!后半句不必说了。不,求您千万别再说下去。」
她慌慌张张打断他,脸颊霎时红得像那日傍晚的云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