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安踌躇片刻。
「……没错,就从这儿开始吧。我本就该想到她或许知晓我的记忆。」
眼下并非坦露记忆的时机。得慢慢来,莫要撕裂她的伤口。毕竟还有待忏悔的罪孽——每当忆及此事,利刃剜心般的剧痛便如期而至。但占有她的欲望,终究压过了这痛楚。
尤里安向她发出同行邀约。
重申一遍,您无需感到负担。
等待回应时,他喉头发紧。或许太过心急了?不讨厌他与愿相伴左右终究是两回事。明知可能遭拒,亢奋感仍让掌心渗出薄汗。
不,容我随行。扈从追随领主本就天经地义。
她应允得意外爽快,仿佛这是扈从的本分。
收她为扈从实属明智之举。他察觉自己唇角正不受控地上扬。
有劳了。
尤里安没有压抑那个笑容。她反而更加灿烂地、用尽全力绽放了微笑。因为她感觉艾奇尼西亚似乎很喜欢看他的笑脸——如果能借这个机会让她多喜欢自己一点点就好了。
「那么,请在后天上午十点前完成行装整理,到团长室报到。行程预计一周以上,视情况可能延长至一个月。据此做好准备。若有物资需求,可向行政部事务官提出申请。」
「……遵命,团长。」
这个笑容实在令人满足。艾奇尼西亚如同被蛊惑般凝视着他。她舒展的眉眼看得出奇地美。光是见到她放松的神情就这般美好,若能看到她为自己露出幸福的笑靥——光是想象就令他心尖发颤。
「我等着你,艾奇尼西亚。」
他担心对方临时反悔,说完便匆匆离开了房间。
[最终还是决定不放弃吗?]
圣剑咋舌低语。尤里安走向团长室时随口回应。
「怎么可能放弃。」
[……早料到了。其他人类都懂得变通,怎么凡当上我主人的家伙,个个都是死脑筋。看来又是白期待了。]
这次事件想必也是他暗中诱导。突然间,我竟生出将他烧剩的骨头也碾成齑粉的冲动。
1629年5月23日,尤里安·德·哈登·基里耶与艾奇尼西亚·罗亚兹踏上列车,开启长途任务。
见到不成人形的儿子,普姆侯爵暴跳如雷,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凶手踪影。
证据确凿得令人无从狡辩,更何况企图染指苍天骑士团长侍从的罪名传出去,连各自家族都不敢庇护。
在最末页还附有关于布雷德的调查记录。这是在侦查过程中偶然发现的。
调查还发现他们在黑市交易——因难以辨识采购的药物种类,偷藏部分样本检测导致报告延误。
线索拼合成肮脏的陷阱。信纸在他掌中皱成一团。视野霎时猩红漫延,又缓缓褪去。
他将圣剑的唠叨当耳旁风。
「只要不弄死就行?」
方才松懈的艾奇尼西亚再度绷紧脊背。她愈是紧张,他胸中郁结愈深。
学员们起初矢口否认,有的还搬出家族权势压人。但当教务官扬言要公开事件并上报骑士团长时,他们齐刷刷闭上了嘴。
「这是你作为个人的判断,还是朗基奥萨的判断?」
报告显示即便准备就绪,布雷德等人始终未有动作,租赁宅邸的期限也已届满。但那些药剂仍被秘密保管着。
尤里安连做三次深呼吸稳住心神,继续审阅剩余档案。伊安·佩莱特罗的名字并未出现在调查记录中。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别动杀心。罪不至死]
「她怎会落入这种拙劣陷阱。事实上她根本未曾赴约。」
他隐去身份,动用了安插在行政室的直属眼线。
伊安·佩莱特罗惯用这般伎俩。多半是些难以取证的中伤与挑拨,但即便如此,居然还能在佩莱特罗宅邸留下这般数量的信件文书作为证据。
尤里安放下尚未读完的报告书,十指交抵额前细细调息。
圣剑的警告闪过脑海。恐惧绞紧了他的胸膛。但既已决心坦白,尤里安还是谨慎开口:
按照规定,军校学员严禁私自雇佣仆役。但少数贵族出身的学员仍暗地使唤着私人奴仆。
原来那伙盗匪早已金盆洗手,侍女全家更在神秘人庇护下迁居阿珍卡。帝国侯爵的势力,可够不着阿珍卡这片净土。
守株待兔的复仇者们让布雷德付出惨痛代价。他失去了除四肢以外的某部位。
布雷德亦在其列,且最近他的贴身女仆疑似连夜出逃。虽细节不详,记录推测是因其对女仆伸出了魔爪。
黑暗笼罩时,她的气息忽然松弛下来,他竟不忍睁眼。尤里安踌躇着是否该继续装睡。
唯独这个问题让他无法纯粹欣喜。他们要前往某处营救持有圣剑埃尔基奥萨的圣女——一个即将被烈火吞噬的少女。
最终五名学员各找借口,灰溜溜提交了退学申请。
尤里安用冰蓝色的眼眸盯着掌心纹章。
「此次任务目的是回收埃尔基奥萨,并救出圣剑所有者。」
所以要我放过那些敢算计她的杂碎?
教务官将涉案学员逐一单独传唤,展示整编成册的铁证,让他们选择是要轰轰烈烈被开除,还是悄无声息主动退学。
[真是个烂到骨子里的混账。]
即便如此,倘若她真的被卷入其中——想到商人宅邸里中毒后挥剑的艾奇尼西亚,他的自制力几乎崩溃。脖颈处青筋暴起。
忽然感知到她的目光游移。敏锐的剑术修为让他清晰捕捉到对方正用视线描摹他的轮廓。
后来在讨伐魔物时,那个教唆布雷德并牵线搭桥的伊安·佩莱特罗毙命了。整件事便不了了之。
这一切都发生在苍天骑士团团长和他的随从因长期任务离开阿珍卡期间。
「是麻醉剂。」
车厢里尤里安闭目养神并非刻意。虽说是一等座,包厢仍显逼仄。两人相对而坐,艾奇尼西亚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他也为平复心绪阖上双眼。
艾奇尼西亚直接无视了布雷德的邀约。更何况当时身为苍天骑士团长的尤里安已从伊安处听闻所谓『致歉』之事,对方恐怕因此推迟了计划。
尤里安不得不再次深呼吸。
[连尝试都未遂的事情,迁怒并不妥当]
他事无巨细地回答着。察觉到语气生硬想调整,却不知如何改变,只能加倍用心。
末页列着几名相关学员的名单。连同布雷德在内共计五人。对照巴拉哈提供的贵族俱乐部架构来看,这些人并非核心成员。
言下之意只要四肢齐全便无妨。尤里安重新抓起报告书,翻完了剩余页数。
非预知者却欲截断未来之事,这等于赤裸裸暴露自己拥有前世记忆。
「煽风点火后抽身而退——倒是他的作风。」
主人的瞳孔已然变色。没救了。圣剑迅速放弃劝说:
* * *
包括布雷德在内的贵族俱乐部数名学员,当时租用了阿珍卡市郊一栋空置宅邸。
他强忍直面那群人的冲动。此生从未情绪失控动手,但若见到企图玷污艾奇的败类,难保不会丧失理智。
众多男学员、暗租的郊外空宅、黑市购得的麻醉药、要求当面致歉的邀约——对象正是艾奇尼西亚·罗亚兹。
也不打算公开此事。历经沧桑的艾奇尼西亚或许能淡然处之,但尤里安决不愿让她卷入流言蜚语。
「啊、您什么时候醒……」
他走进团长室,从抽屉里取出密函。信上详细记载了布雷德·冯·普姆以'赔罪'为名召见艾奇尼西亚·罗亚兹的阴谋。
〈那可是你拼命抹消的过去。若知你仍记得被删除的时光,她恐怕会永远消失在你面前吧。〉
「现在能说明任务内容了吗?」
[……以朗基奥萨的立场而言,只要别缺胳膊少腿,算不上恶行]
纵有阴谋未及实施,即便实施——她也定然无恙。
圣剑发出嗡鸣。尤里安面无表情地读完这段文字,心中已有计较。
闭目感受这道视线时,血液直冲面颊。正慌乱间,察觉她目光稍偏,立刻睁眼打破静谧。
尤里安暗自期盼这次任务途中她能对自己稍显亲近。因此连她抛来的琐碎问题都令他雀跃。
反问声里渗着森然寒气。圣剑沉默片刻,干巴巴地回应:
其中布雷德·冯·普姆返乡途中遭遇盗匪。这群暴徒蒙住他的眼睛,将其拖到曾被布雷德凌辱的侍女及其家人面前,像扔垃圾般摔在地上。
「从未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