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准我一日休假,领主大人。」
途经副团长室时,尤里安听见巴拉哈的声音。她顿住脚步,听见巴隆咂舌回应:
「明知军务吃紧还要休假?所为何事?」
「去探望艾奇尼西亚的学员。」
「……你是要抛下焦头烂额的领主,谈情说爱去?」
「归来后定当加倍效命。恳请准假一日。」
「莫非往日未曾尽力?」
「岂敢!是说要比从前更卖力!」
「当真如此中意那姑娘?」
「……是。」
「她待你如何?」
「尚不明朗。故需勉力相待。求领主准假一日。」
听得巴拉哈坦荡应答,巴隆嗤笑出声。尤里安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
这般轻易剖白心迹、宣言竭力争取的模样,令她嫉妒得发狂。即便能挣脱扼住咽喉的困局,横亘在她与那人之间的,还有必须坦承的罪愆。
「稍等片刻,还有些文件要……」
巴隆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响起。尤里安下意识看向手中物件——那是为营救圣女提前准备的待办文书,堆叠得像座小山。
他的身体比思绪更快行动,叩响副团长室的门扉。
「巴隆阁下。」
「在,团长。」
「这些也麻烦你。」
「艾奇尼西亚…你就这么不愿看我吗?」
这脱口而出的诘问令他指尖发冷。
少女终于抬起脸庞。这一刻的凝望令他心脏狂跳,几日未见的容颜美得教人移不开眼。她睫毛上还挂着未落的泪光。
「她正往智慧俱乐部的集会地点前去。」
这重身份,恰是抵抗婚约的绝佳筹码。
巴隆压根没怀疑尤里安的托词。毕竟这位团长向来勤勉得可怕——哪怕见习骑士们被节庆气氛冲昏头脑时,他仍雷打不动处理公务。
连对视都令你厌恶吗?
圣剑仿佛在催促般震鸣。若就此转身离去,他即将踏上远征,归来后便会缔结婚约——这将彻底斩断与她的一切可能。
这一连串反应证明他并非听错。尤里安呆滞地默念着那句话,耳尖还萦绕着余音。
她似乎消瘦了些。病痛竟将她折磨至此吗?那纤细的身躯哪里还经得起更多消磨。求你千万别再硬撑了——这念头倏地划过心头。
自授剑仪式后,他刻意避见艾奇尼西亚,生怕那勉强筑起的心防会崩塌。此刻却按捺不住焦灼,策马疾行。
竟连近在咫尺的话语都不愿听么。看来是真的,连一丝微弱的可能性都不存在了。尖锐的认知如针扎般袭来。
笑意再也藏不住。尤里安笑出声时,艾奇尼西亚的脸涨得更红了,但那羞窘的模样惹得他嘴角根本放不下来。
她正与室友爱丽丝·温特贝尔并肩而行。谈笑时舒展的眉宇,在瞥见他的刹那骤然冻结。
这位千金始终安分待在安排好的居所,某日却突然行动。直属情报员赶来向尤里安汇报时,窗棂正映着摇曳的树影。
「不必,好好休整吧。占用你时间实在抱歉。」
方才还在十八层地狱的心情,此刻竟轻飘飘飞上了九重天。
她并不讨厌他。
「……是,阁下……」
「……量有点多啊。」
艾奇尼西亚的脸颊突然烧得通红。尤里安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少女顶着绯红的脸轻声道:
各种念头如潮水般翻涌又退去。他的目光久久停驻在她低垂的前额上——多想看看那双眼睛啊。
「辛苦。」
胸腔里传来兽性的嘶吼,利爪撕扯着五脏六腑。那咆哮冲破了理智的牢笼,化作颤抖的问句破唇而出。
转眼几日过去。不同于圣剑的催促,迪亚桑特公爵千金并未对他步步紧逼。
尤里安将文件袋塞进抽屉深处,霍然起身。虽不知公爵千金为何要见艾奇尼西亚,但绝不能让她们碰面。
她局促地绞着手指,仿佛恨不得立刻收回方才的话逃走。眼眶微微发红,整张脸都羞得快要烧起来。
[明明连寒暄都结束了,还杵在这儿干什么?既然决定放弃,多看一眼都是徒增执念。没瞧见魔剑主人也浑身不自在吗?快走吧。]
尤里安自己也清楚这是在无理取闹,便默默闭上了嘴。
拼命从只言片语中寻找希望的自己何等可笑。原来我竟执着至此么?
这次轮到旁立的巴拉哈面无血色。
他朝军官学校疾行时,恰好撞见折返的迪亚桑特千金。
可爱得令人发疯。
送走迪亚桑特公女后,尤里安调转马头直赴军官学校。
原本直视他的少女猛地惊醒般别开脸,手足无措间连表情都失了方寸。
胸腔里滚着冰碴,偏又窜起灼热的火苗——终于见到她了。
正因如此,他迟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她意外的答复。不是讨厌?当真如此?抑或只是出于对领主的礼节性回应?
「阁下莫非另有选择?」
她在抗拒他。
「若我放弃朗基奥萨……选择余地自然会大得多。」
听闻俱乐部纷争的传闻,突然想起情报员早前提交的关于布雷德·冯·普姆的报告。回去得优先处理那份档案。
「不是讨厌才躲开……是因为觉得我好看?」
「辛苦你们了。」
他察觉自己的眼睑正不受控地轻颤。若非厌恶,是否意味着尚有可能?
又或是任命仪式上的提问冒犯了她?不过她对婚约应当毫无兴趣,总不该为此生气。
可所有预想皆未应验。
「不…不是不愿……」
[幼稚不幼稚,你这是在干什么?]
「既然不讨厌…为何始终不愿看我?」
明知答案会刺痛耳膜,偏要抛出让彼此难堪的话题。话音未落便懊悔得攥紧了剑柄。
尤里安自嘲地望向她。料想会看见闪躲的目光、僵硬的面容或为难的神色。
为保全记忆,他绝不能舍弃朗基奥萨。可旁人哪知其中缘由,只当这宝剑是随时可弃的寻常物件。
尤里安用最公事化的语气应答并迅速结束对话。本该就此离开,双脚却像生了根。她始终低垂的头颅仿佛无形的枷锁。
不是厌恶。
「艾奇尼西亚?」
这个认知刺痛胸膛。待爱丽丝离去后,艾奇尼西亚始终垂首盯着鞋尖,仿佛地上有朵花。
欢欣中混杂着惆怅。纠缠不清的情绪在她连他的话都错过时,彻底化作了刺痛。
他藏起心绪继续搭话。言辞在两人之间空洞地徘徊。
「正是。看情形是为见她而来。对了,这是您先前吩咐调查的布雷德·冯·普姆资料。」
「智慧?艾奇尼西亚·罗亚兹隶属的那个俱乐部?」
原以为关系正在慢慢修复,为何……是她发现了记忆留存的事?还是因为脱离结晶后唐突的拥抱?当时神志不清举止恐怕相当失礼。
整个世界突然明朗起来。胸腔里涌起柔软温热的酥麻感,像春溪般流向四肢百骸,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此刻操纵他情绪的缰绳正握在她手里。世界中心从自己转移到他人——转移到她身上的事实,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我要出长期任务抽不开身。反正只是庆典筹备的简单工作,正好让巴拉哈熟悉文书流程。」
「因为您…太好看了」
这句低语轻易击碎所有思绪。尤里安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凝视着她。
这话虽是对罗莎琳·迪亚桑特脱口而出,实则是他筹谋多时的后手。
文书摞上桌面的刹那,巴隆血色尽褪。
这意味着她并不抵触自己,甚至喜欢到因他的容貌而害羞的地步。
「若有差遣,现在就能开始执行侍从任务。」
转嫁完工作的尤里安大步离开。圣剑在鞘中震出讥诮的清鸣。
「啊…抱歉,刚才没听见。」
「……」
「遵命。抱歉了巴拉哈,休假取消。」
纵失圣剑,尤里安依然是堂堂正正的契约者,更无需即刻卸任苍天骑士团长一职。
[……什么?]
「绝不能放手。」
尤里安透过笑容坚定了决心。她无法放弃,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弃。既然早已改变,就不可能回到认识她之前的状态。
他渴望拥有她。除非他消失才能让她幸福——可她明明并不讨厌他,他又怎能率先松开她的手?
意识到这份执念生根的瞬间,他已然做出抉择。若注视他不会令她痛苦,他定要更炽烈地靠近。
他想站在她身旁,成为赐予她幸福之人。既然心怀渴盼,难道不该竭尽所能去实现?
「艾奇尼西亚。」
「是、是!抱歉大人,我刚刚有些走神……」
「无妨。比起这个……」
若执行长期任务便无法相伴她左右。待归来时,周遭困境必将扼住他的咽喉。
必须在此之前确认可能性——她是否愿意选择他。只要存在可能性,他甘愿化身恶魔。
不在她身边便无从努力。可放任圣女濒死又有违使命,取消任务更是荒诞。
但若让她同行此役,她必将确信自己保有关于他被抹去过往的记忆。